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犬戎的消息慢,且温慈墨又刻意遮掩了自己的行踪,所以此时呼延灼日还不知道跟他对弈的人是谁,但是天地为局,这场残棋不管是谁来,都得陪着他大单于下完。
“左右翼全部收拢,钳形攻势,先把先锋军围起来,不着急宰,留着他们等等后面的大鱼。”
“主子!”仆固见呼延灼日拽着缰绳就要去前线,直接跪到了高头大马的前面,“前线危险,晚上天也黑,流矢又没长眼睛,求主子在帅帐稍坐,我亲自带人去打这场仗!”
呼延灼日野惯了,他费尽心思搭了这么大一个戏台子,是真想去前线看看,可他也不得不承认,仆固是对的。
他□□的战马打了个响鼻,跃跃欲试的往前走了几步,却终究是被自己的主子拽住了。
“大燕的那个什么总兵,是个人物,尽量抓活的。”呼延灼日从马上跨了下来,“我倒是要看看,能杀我两员大将的总兵,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
温慈墨自打看见天上那催命用的信号弹的一瞬间,就知道梅溪月中计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带出来的那点完全不够看的兵,心下立刻就有了盘算:
“去一个人,通知城里的守军,让他们把人带出来佯攻。注意千万不要短兵相接,摆个空架子就行,挨打了直接往回跑,头都别回,但是切记一定要把阵仗摆的越大越好,剩下的人跟我走。擒贼先擒王,我在空驿关守了那么久都没能摘了那小子的头,眼下既然换地方了,那也该换个手段了。”
第77章
当人独自站在空旷辽远的戈壁滩上时, 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很容易生出一种寂寥的感觉,夜间尤其如此。
贫瘠的荒原上砂石遍地,上面压着的是璀璨的星幕, 下面铺着的是跃动的火把, 这两方都在不甘示弱的争辉,可到最后也没分出个胜负, 只把天地之间都烧成了一片红。
前线正准备短兵相接, 战报跟雪花一样洒下来, 信息繁杂。后方看着那波诡云谲的局势,也在忙着协调兵力,兵来将往的,帐前理所应当的乱成了一锅粥。
呼延灼日坐镇在中军帐里, 他身后站了一个近卫, 正在迅速且清晰的读着战报, 而呼延灼日则根据这瞬息万变的信息, 熟练地推着面前的沙盘, 就仿佛他已经做过无数次这件事了一般。
战报虽然繁杂, 但是说的却很清楚——燕国那位总兵大人的反应也十分迅速,在梅溪月带人不管不顾的追出去之后,他立刻就意识到中计了, 在第一时间就组织起了救援。
呼延灼日算准了对面的反应,所以对眼下这个情况也乐见其成。
他在沙盘上寻索了一番, 抬手把代表犬戎的旗子挪了过去, 围着梅溪月带的先遣队扎了一圈。
“报!!”一个面生的传令兵骑着快马回来,马鞍上拴着的信筒外还绑着几根鸦羽,他从马背上翻下来, 脚尖一点就滚了进了王帐,“前线急报!”
顶在一线的兵卒们都在忙着对付燕国人呢,兵荒马乱的,自然很难有闲情逸致把情报封在竹筒里,更别说还要再抽出空去往信筒上细致无比的绑好鸦羽了。
所以但凡是用这种方式封存的情报,不仅紧急,往往还有着极其重要的战略价值。
呼延灼日直起身,蹙着眉伸手过去接:“拿来我看。”
剥掉外面的密押和封泥后,信筒里还剩下的就只有一张卷在一起的莎草纸了,呼延灼日把信筒倒置,顺势就要把那战报拽出来,可谁知这个动作牵动到了下面藏着的引线,顿时,一股刺鼻的味道从信筒里逸散了出来,那‘传令兵’见目的已经达到,抽身就往外面跑。
呼延灼日的近卫见状,先是高喊了一声“抓刺客”,随后就立刻拔刀将那信筒给拨远了一些,可还不等他回头查看下呼延灼日的情况,几声尖锐刺耳的破空之声就冲着他们飞了过来。
那近卫反应极快,直接挡到了自己主子的身前,可谁知这几支利箭只是把帐子里的火把和油灯全都射灭了,这下从帐子外冲进来的卫兵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视野太差,他们生怕误伤到这个天潢贵胄的大单于。
“急什么,堵住门口就行了。”为了防止毒素快速的扩散到全身,呼延灼日坐在椅子上没动。他闭目仔细感受了一下,发现那信筒里塞着的只是寻常的麻药,想来也是,见血封喉的东西要是只靠吸进去的这几口气就能致命,那也未免太荒唐了一点。不过对方既然用了这个手段,后面要做什么也就非常好猜了,“都守住门口,这样别管是谁想进来,都得给我剥层皮下来。”
说完,他把腰间那珠光宝气的弯刀抽出来握在手里,就那么藏在夜色里不动了。
呼延灼日这会晕的厉害,所以他智者千虑的忽略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有了这会功夫,门口堵着的士兵们也慢慢适应了帐内骤然而至的昏暗,虽说里面还是乌漆麻黑的什么也看不见,但是帐子外面的视野情况还是要好上不少的,所以就有人机敏的发现,他们这个小队的人数不对劲,多了。
镇国大将军今晚上原本就是打算从屁股后面包抄偷袭犬戎人的,所以这身行头早就换上了,虽说他现在做的事情跟最初的计划差了十万八千里吧,但是这身行头也不算浪费。
温慈墨混在帅帐的门口,一点一点的把自己的位置换到了帐子的内侧。
与此同时,也有不少大燕铁骑在做着同样的事情。
“哎!”那个已经察觉到的犬戎人凑着昏暗的光,费劲的数出了人数对不上这件事,可刚一开口,就被无声无息的割了喉,温慈墨瞅准这群蛮子手忙脚乱的一瞬间,揉身就向里面的呼延灼日冲去。
他们两个是老对手了,对彼此的招式都太过熟悉了,所以温慈墨这次没带长枪也没拿□□,他用了一个就连呼延灼日都完全没见过的底牌,那个他从少年时就开始学,但是这么久了却从未示于人前的大杀器。
三枚柳叶形状的银镖悄无声息的刮了上来,那个近卫甚至还没感受到杀意,身上就已经破了三个口子了,银镖上见血封喉的剧毒正在飞速侵蚀他的身体,不过哪怕是这样,他也仍是半跪着挡在呼延灼日的面前:“是暗器,单于小心!”
呼延灼日坐在他的身后,没有接话,仿佛已经彻底晕过去了。
剩下的大燕铁骑见状,全堵在门口,跟那些蛮人缠斗到了一起,能拖一会是一会。
而整个大帐内则全变成了镇国大将军一个人的战场,也就是说,除了他自己外,全是敌人,不用担心误伤。
自温慈墨最初开始学暗器的时候,祁顺就给了他一种药,只要吃下去,哪怕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也能勉强看清楚轮廓。
当然,副作用也很明显,在服了这个药之后见不得强光,要不然会对眼睛造成不可逆的伤害。
所以尽管帐子里两眼一抹黑,但对于服了药的温慈墨来说,倒也还算是如鱼得水,因此当大将军看见呼延灼日在这种环境下还能抬手挡下射向他自己的两枚暗器时,温慈墨是真的吃了一惊。
那药呼延灼日吸进去了那么多,没道理到现在还能保持这么高的警惕性。
可还没等温慈墨反应过来,呼延灼日已经快速的判断出了刺客的大致位置,那要命的弯刀追着就扫过来了,温慈墨只能就地往旁边一滚,躲过了这一下。
呼延灼日身为大单于,去哪都前呼后拥的,身上自然是不用时时带刀的,所以他身上挂着的那把珠光宝气的弯刀其实是一件礼器,最主要的作用除了祭拜他们的那个劳什子的神,就只剩下摆着好看了。
可这疯子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居然给这玩意开了刃。
镇国大将军堪堪避过了这一下,随后就发现,呼延灼日的出刀速度还是比平时慢了不少的,证明那药对他还是有用的,那为什么……
温慈墨粗略一扫,这才发现,呼延灼日为了保持清醒,在自己的左手掌心狠狠的划了一道,血淋了一地。
要不是温慈墨提前吃了药,在交手时还真发现不了这一点,那他骤然对上行动几乎没受到影响的呼延灼日,肯定会在一定程度上对猎物下一步的动作产生误判,从而自乱阵脚。
刺杀这种命悬一线的细致活,任何一点分神和犹豫都非常要命,只怕要是真到了那时候,要留在这的就是温慈墨自己了。
镇国大将军轻轻勾了勾唇角,不得不承认,如果不是阵营相悖,当他面对这样一个临危不乱且杀伐果决的人时,温慈墨是非常乐意跟他深交的。
可惜了,这世上没有那么多的阴差阳错。
温慈墨一击不中,便缩在黑暗里,开始谨慎的寻找着下一次的攻击机会。
呼延灼日感受到了他的犹豫,还不等大将军反应,第一时间就掰开了那个仍旧护在他身前的近卫的嘴,塞了一颗药丸进去,打算先把这个已经要撑不住的人给拉回来。
一打一的时候温慈墨还能叫胜券在握,可一打二就未必了,这也是为什么他选择把第一批暗器全交给了这个近卫。
况且温慈墨十分清楚,他此番就带了这么几个人还敢一脑袋扎到敌营里,那就必须速战速决,可眼下呼延灼日的所作所为,明显是在拖时间。
那近卫刚吃了药,还没太缓过来,暂时还对温慈墨造成不了什么威胁,为了抓住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大将军没敢再耽误,瞅准机会,直接就冲上去了。
呼延灼日虽说是豪气干云的给自己来了这么一下,但是在货真价实的麻药面前,豪气显然不能算是正经解药,饶是呼延灼日再努力,他现在的反应速度也是跟平时比不了的,所以在对上身手矫健的温慈墨后,他身上很快就多了不少细碎的伤口。
不过好在那个近卫忠心护主,拼着命也要护住自己的主子。
温慈墨不想浪费时间杀这个近卫,可又接近不了呼延灼日,几个人老鹰捉小鸡似的缠斗到一起,愣是谁也奈何不了谁。
正在三个人在里面‘秦王绕柱’的时候,外面的大燕铁骑打了几个呼哨,传了一个十分重要的消息过来——敌迅速增援!
他们在敌后搞偷袭,对面增援的自然快。
温慈墨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
他索性不再管那个处处掣肘他的近卫了,直接冲到里面,硬是吃下了呼延灼日砍到他肩颈上的一刀,与此同时,温慈墨手里的匕首也狠狠的刺中了呼延灼日的胸口。
两败俱伤。
与此同时,犬戎真正的传令兵也已经回来了。
帐子外面局势焦灼,他进不来,可这战报等级又高,他没办法了,只能站在帐子门口高声喊了一句:“大燕佯攻!”
温慈墨在听到那句话的一瞬间,一点犹豫都没有,直接打了个呼哨让大燕铁骑跟着他撤,没有继续去贪呼延灼日的那条命——他得赶紧去把梅溪月救出来,要不然等呼延灼日想明白了这边的一切都是为了给先锋军的突围拖延时间的话,这姑娘怕是真的就要搭在犬戎手里了!
感受到了那个刺客的退意之后,方才怕暴露自己位置所以始终一言不发的呼延灼日突然强撑着一口气,追了一句诛心的诘问出来:“温潜之,你敢悄悄潜到大燕来,就不怕我从齐国和燕国同时发起进攻吗?”
因为身受重伤,所以呼延灼日颤抖的声音中掺杂了不少掩盖不掉的孱弱,可哪怕是这样,这几个字里透露出来的杀伐之声也还是震耳欲聋。
不过大将军全当没听见,头都没回,直接就这么杀了出去。
帐子里黑的连对面是男是女都不好分清,温慈墨自信呼延灼日没看见自己的脸,况且他也没带使惯了的斩·马刀和银枪,那请问呼延灼日是算命算出来的他调来大燕了?
呼延灼日要是真有这本事,那也不用请什么大巫回去了,他自己就能把这神啊鬼啊的事情给包圆了。
所以温慈墨很清楚,这位工于心计的单于在穷途末路的时候抛出这个问题,只可能是在诈自己。
想明白这点之后,镇国大将军扛着肩上的伤,连一个字都欠奉,带着剩下的大燕铁骑就杀了出去。
犬戎这边的增援终于到了,那些迟来了半步的人七手八脚的把帐子里的火把重新点了,呼延灼日在周遭亮起来后,一眼就扫到了沙盘正中间钉着的那支箭——那枚素白的尾羽没有射灭室内的任何一处光源,它就这么明晃晃的戳在沙盘里代表犬戎的那个点上,分毫不差。
呼延灼日被自己的近卫扶着,堪堪还能半跪在地上,他捂着自己鲜血淋漓的胸口,看着那枚箭矢上裹挟着的赤裸裸的威胁和挑衅,扯了扯嘴角。这位老谋深算的单于在彻底失去意识前,还没忘记咬牙切齿的留下最重要的一句旨意:“传令仆固大将军,让他给我宰了那群被围起来的先锋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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