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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唉。”
苏柳伺候这人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自然知道他家这个主子倔起来什么样,只能是无奈的叹了口气,先拿了一张毯子过来披到了这人身上:“我不喊哑巴,去换盏热茶就回来。”
话是这么说的没错,但是苏柳却还是在走之前把书案上的文房四宝全给收起来了,看这架势,是说什么都不肯让燕文公再操心了。
庄引鹤看着这一切,有心想笑,可又实在是累极了,到最后也只是轻轻勾了勾唇角。
苏管家心里记挂着他家主子,所以回来的格外快,可他手里端着的除了一壶热茶外,还有一把因为时节不对所以被收起来了的扇子。
苏柳不由分说的把这两样东西全都塞到了庄引鹤的手里。
也不知道是因为那杯热茶,还是因为那把过了这么多年也还是散发着幽幽木香的扇子,燕文公在歇了一会后,居然当真觉得自己那油尽灯枯的破身子好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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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州盛产一种褐色的菌类,名叫地耳,铜钱那么大的一朵,薄溜溜的,炒好后不仅口感滑嫩爽脆,还有一种独特的草香气,算得上是林州本地一个声名远扬的土特产了。
只是这东西只在雨后有,且储存不易,太阳一晒便化了,所以那些老饕们为了吃上这么一口,也还是非常愿意出价的。
因此每每到了骤雨初歇的时候,林间的小路上总能看见不少跑山人。
今年林州的年景不错,称得上是一个风调雨顺,在其他地方还在为了春旱发愁的时候,林州这已经连着下了好几日的大雨了,那冒漾的雨水从天上泼下来,把道边趴着的苔藓都给泡胀了,每次踩上去都能挤出不少水来。
今日是放晴的第一天,也是采地耳的好时候。
所以,还不等那漫天的星子彻底散干净,就已经有一个农妇,背了一个小竹篓,抓着一根木杖,沿着不知道走了多少遍的小路,往山里采地耳去了。
妇人伴着木杖那有节奏的敲击声,正轻声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山里野兽多,可她这歌声,想来也不算冒犯,那些通人性的家伙听见了,大都也自觉跑得远远的了。
妇人用木杖扒开道边的青草,仔细寻找着藏在草甸里的一粒粒的小草球。
只有经验丰富的跑山人才知道,这羊粪蛋旁边是最容易长出地耳的。
果不其然。
找到后,她麻利的伸手去揭,不多时就攒够了一把,随着她的动作,有碎发从耳边滑落,这妇人索性趁着把地耳丢到筐里的时候,抬头理了一下头发。
也就是在这时她才发现,不太对劲。
今日道边的不少树干上,居然都被洒上了零零星星的血迹。
那女人皱着眉,伸手抿了一下潮湿的树皮,那点锈红居然很快就在她的指尖化开了。
这血迹很新鲜,伤者走不远。
那女人见状,谨慎地往后退了两步,想了一会后,又重重的敲了几下木杖。
这片林子里是有老虎的,且春上正是带崽的时候,所以血迹倒也算不上罕见,多数是老虎拖着猎物回家时候留下的。
可今天这个情况,却又跟往日不太一样——今日这血迹的旁边,居然没有留下任何的爪痕和掌印。
虽然打小就在这山林里长大,可见到了这一幕之后,从这血迹上得出来的推论还是让这妇人心里有点发毛。
她又用力的敲了几下木杖,担心不起作用,又鼓起勇气,抖着嗓子喊了几声。
可就在那嘹亮的喊山声彻底散去后,这妇人居然听见了一阵非常微弱的哨音,从林子深处传了出来。
这深山老林的,可能有虎啸,可能有龙吟,却绝对不可能出现哨音。
那妇人咽了一口唾沫,死死地盯着树林深处。
那哨音断断续续的还在响,她确定了,自己确实没有听错。
那妇人站在原地,做了半天的心理建设,这才斗胆往前走了几步。
随后,她像是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一般,赶忙双手抓起木杖,把这沉甸甸的东西横在了身前,力求等会要是真从林子里蹿了个什么东西出来,她也不至于只能站在那任人宰割。
在手忙脚乱的做好了这些准备后,那妇人这才小心翼翼的朝着那个发出哨音的地方进发。
黎明的雾气很冷,可她的后背却还是汗涔涔的。
清早的日头试探性的撒了几束光下来,也在谨慎的窥探着这一切。
终于,她用木杖小心的挑开了眼前那片低矮的灌木。
林间的空地上,天光投在地上的血迹里,打出来了一片刺目的红。
在看清眼前到底是怎样一个情状之后,这妇人直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有两具浑身是血的干瘪尸体,就这么横七竖八的倒在林子的最深处。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其中一个人还被用干枯的藤蔓给捆了起来,凭借他身上那已经被砂石割成条的破烂衣服,不难推测出来,他应该一直是被人拖在地上走的。
另一具尸体的形状也没好到哪去,他的出血量非常大,唇边和鼻腔处全是凝结成块的血迹,不仅如此,那双手也不知道经历了什么,整个都是一副血肉模糊的状态,最可怕的是,这人生前也不知道是有多大的执念,都这样了也不肯闭上眼睛,还在直勾勾的盯着那高悬在头顶上的青天。
那女人被这极具冲击力的场景给彻底吓懵了,缓了大半天,才终于能缓慢的挪动自己的腿脚了。
她只以为刚刚那哨音是听错了,扭头就要跑,可就在这时,那微弱的声音居然又响了起来。
农妇被这动静吓了一跳,抖了好大一会,这才敢颤颤巍巍的回过头去。
然后她就惊讶的发现,那个“死不瞑目”的,居然还剩着一口气呢。
山里的人们总是淳朴,毕竟他们独自去跑山时要是遇见了什么意外,也多是靠陌生的老乡去搭救,所以对于这些山民来说,不管认不认识,只要是能搭把手的事,那就都不会推辞。
于是救人的本能还是盖过了心里的那点恐惧,这农妇在确定还有一个人能喘气后,赶忙踩着血迹过来,跪到了两人的身侧。
她先是把木杖和竹篓放在了一旁,可真腾开手后却发现,地上这两个人浑身都破皮露馅的,恐怕稍一动弹就得散架了,她居然根本不知道怎么样才能把人给扶起来。
“等我一会,”那女人用林州话跟他们说,“我去喊我男人过来,他力气大。”
温慈墨听到这,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他徒劳的翕张着嘴唇,可到了最后,却还是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于是只能退而求其次,费劲的点了点头。
在那个农妇没有注意到的角落里,温慈墨不动声色的把原本攥在手心里的匕首藏到了身子下面。
他听着那女人逐渐跑远的动静,又看了看头顶上那刚被水洗过的通透瓦蓝的天空,费劲的用那满是破口的嘴唇,咧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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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05和104明天都会修改,我今天真的燃尽了QAQ
第108章
事实上, 朝堂里的情况跟庄引鹤预料的也确实没差多少,乾元帝跟满朝文武唇枪舌战的吵吵了整整一早上,除了把两个老臣气的打算直接血溅当场触柱而亡以外,让齐国出兵这件事还是没有下文。
这倒也不难理解, 毕竟安生日子过惯了, 哪怕大周现在算不上国富兵强,但只要这戏班子还没彻底倒台, 就没人愿意瞎折腾。
更何况, 这仗要是打赢了还好说, 可要万一把呼延灼日那条疯狗给彻底惹毛了,犬戎真的举全境之力要跟自己南边的这个邻居不死不休的打下去,那依照大周如今的国力,又有几成胜算呢?
犬戎跟大周之间已经相互撕咬那么多年了, 这事要真敢开个头, 那可正经是有改朝换代的风险的, 所以别管舌灿莲花的燕文公把这事说的有多么的天花乱坠, 在一干朝臣的眼里, 那都是纯粹的胡闹。
萧砚舟原本就是在两党的拉扯之间作为棋子上位的, 这场面也不是没见过,所以干脆直接大手一挥,想了个左右逢源的法子——让梅老将军多派一点人出去袭扰。
这么干, 一来可以在不伤筋动骨的前提下给呼延灼日找找麻烦,二来也不会直接演变成一发不可收拾的大战, 在帮燕国缓解压力的同时, 还能在某种程度上敲打一下最近有些过分放肆的犬戎,一石二鸟。
这么多年下来,其实朝臣们跟萧砚舟之间早就形成了某种默契, 彼此心照不宣的都知道,像是这种各退一步后达成的解决方案,其实已经是各方利益在权衡之下,所能取得的最圆满的结果了。
所以别看前几天为了这事,那些文官在大朝会上吵得急赤白脸就差直接动手了,可到了今早上真要拍板做决定的时候,满朝上下居然没有一个人跳出来唱反调。
除了远在千里之外的庄引鹤。
这事对于燕文公来说,实打实算个坏消息,毕竟就大燕现在这个千疮百孔的情况来说,只要不把犬戎彻底勾引到别的地方去,燕国就不可能有高枕无忧的那一天。
但是他在知道这个消息后,却没多失望,不仅如此,看庄引鹤那难得带了几分喜色的面容,他现在的心情甚至还挺好。
因为按日子算,今天温慈墨就该回来了。
因为前几天的瞎逞强,庄引鹤确实又不轻不重的病了一场,但或许是因为身上压着的事情实在是太多,轻易不敢倒下,所以这点病气也仿佛通了人性似的,分外体贴的没敢闹得太大,只轰轰烈烈的烧了一晚上,就十分乖巧的偃旗息鼓了。
病也好了,温慈墨也要回来了,庄引鹤现在正经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甚至就连得知卫迁这个混账玩意在今早上留下一封折子后,连声招呼都不带打的,就直接这么屁滚尿流的跑回到京都之后,也只是不咸不淡的表示“知道了”,仿佛完全忘了秋后算账这回事。
燕文公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有个习惯,暗桩所有的信件在看完了之后,他都会第一时间烧掉,但唯独这一封,他在拿到手之后反反复复的看了很多遍,直把那信纸的角都磨得起毛边了,也没舍得真给烧了。
但其实这张纸上拢共也就那么几个字,庄引鹤都快能背下来了。
夫子似乎是很着急,在写这封信的时候只简单的交代了回去的时间,就匆匆扔下了笔。
庄引鹤也确实是得意的有点忘形了,以至于根本就没发现,在那封信里竹七对温慈墨的伤势甚至都不能叫含糊其辞了,那根本就是一个字都没提。
就仿佛大将军出去了这么久,真的就只是因为太忙,所以忘记给家里报平安了。
反而是手里握着无间渡的琅音最先发觉出事情的不对了。
别看无间渡现在的手伸的长,就连犬戎里都有不少他们的人,但其实打从一开始,这个组织就是从庄引鹤手底下的暗桩里脱胎出来的,所以最初的时候,庄引鹤收到的所有情报都得先从无间渡里过一遍。
在看得多了之后,琅音非常清楚竹七写信的习惯。
夫子本来就是个四平八稳的人,做了谋士后更是滴水不漏,又天生是个爱操心的命,所以每次的信都写得事无巨细,绝对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就扔这么几个字回来。
琅音拧着眉,坐在桌前,一边拆着自己头上的珠翠,一边想着这事,她越寻思越不对,索性扔下拆了一半的头发,把妆奁下面的暗格给掰开了。
而那里面密密麻麻叠着的,是一大摞不知道已经被藏在这多少年,早就泛黄变脆了的信件。
可有意思的是,看那上面铁画银钩的字迹,这些信件却明显不是出自琅音之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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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文公今日早早就起了,想也知道,温大将军这几天不会过得太好,所以他还特地嘱咐小厨房多备上几样温慈墨平日里爱吃的菜,搁在灶上煨着。
但是庄引鹤是真的没想到,他从白天守到晚上,等回来的居然会是这样的一个温慈墨。
是竹七先回来的。
夫子这辈子都没撒过几回谎,年轻气盛时就连皇帝都被他指着鼻子骂过,可如今面对着一脸希冀的庄引鹤时,他却破天荒的头一遭,得编个四角齐全的说法,先把人给支出去再说。
竹七自然知道,瞒的了一时瞒不了一世,可温慈墨现在的情状实在是太……
所以夫子原本的想法是,先让哑巴过来瞧瞧,把身上能包的地方先包起来,至少让人看起来没那么触目惊心了,再把他家主公喊进来。
可庄引鹤一看到夫子这欲言又止的样子,就已经意识到不对劲了:“温慈墨怎么了?”
燕文公看着被放到塌上的那个人,几乎认不出来那是他的大将军。
温慈墨几乎瘦脱相了,面上居然就只挂着一层干瘪皴裂的皮,整个灰败的脸颊更是完全塌下去了,如果不是那动静极大的喘息声,很难让人相信眼前的这个人居然还活着。
不仅如此,也不知道温慈墨这些天来到底经历了什么,眼下他周身全都糊满了血痂和泥浆,甚至就连额角的那个原本那么明显的疤痕,都被糊得找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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