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下,屋里满打满算就只剩下苏柳跟温慈墨两个人了。
庄引鹤每次给人喂药时,都会先把温慈墨给扶起来,在背后垫好东西后,才会把人小心的靠在床头,然后再仔仔细细的把药给喂下去。
可苏公子就没这个闲工夫了,他跟温阿七在掖庭里熬日子的那会,大多数时候连煎药的条件都没有,都是把草药捣碎了后直接往嘴里一塞了事,哪来那么多脱裤子放屁的闲情逸致。
苏公子也还算是有点良心,他隔着碗壁摸了摸,发现药还是太烫,这才放弃了直接给人灌下去的想法,索性一边拿勺扬着手里的苦汤子等它凉,一边无所事事的跟那个昏迷不醒的温慈墨唠家常:“五年前,哦,也就是你走了之后的那会,他其实在京城里过得很不容易。”
“方修诚老了,燕文公不仅更年轻,手腕还不输方相,于是世家里有些人的心思就活络起来了。”苏公子扬了一会就累了,索性就把药碗搁在了一边,“乾元帝有意激化世家内部的矛盾,于是主子就只能被挤在中间受夹板气,没少吃哑巴亏。”
苏少爷一边揉着他那有点酸疼的腕子,一边伸手够了几颗蜜饯送到了自己的嘴里:“那会为了掩人耳目,我隔小半月就得换一副扮相,好让京城里的人知道,燕文公还在本性难移的‘辣手摧花’。”
苏柳想起来自己兢兢业业的那几年,也很是唏嘘:“刚开始只用扮成各种花枝招展的男奴,后来皇上有意给主子赐婚了,我便有时候也扮做弱柳扶风的女奴,但你知道最有意思的一件事是什么吗?”
苏柳把吃剩下的两个果核拢在手心里,漫不经心的摇着,听着那叮里当啷的脆响:“在那五年里,我其实不止一次去空驿关找过你,只不过你都不知道罢了。”
“每年入了冬,主子都会让我专程去空驿关跑一趟,什么都不做,就只为见一个人。看看他是胖了还是瘦了,看看他过得好不好。”苏柳把那俩果核扔了,又捡了几个蜜饯塞到了自己嘴里,“也不用跟那人打招呼,我唯一需要做的一件事,就是记住他的身形,然后在除夕夜的时候,扮成他的样子。”
“去陪一个寂寞的人聊聊天,喝几盅酒,吃一顿年夜饭。”
“主子身体不好,平日里也不敢喝太多,但每年到了这时候,他都会醉,然后看着我扮成的样子,欣慰的笑着,唔……偶尔也会哭。”
“最后那两年,他谋划的差不多了,世家里死盯着燕国公府的人就更多了,主子没办法,只能夹起尾巴做人,便也不敢放我去北境瞎转悠了。所以那天的初见,他没能认出你来。”苏公子想起来五年后再见时温慈墨身上那锐利的锋芒,又看了看如今躺在床上的这个人,心里也是一片唏嘘,“你额角的伤就是那时候添的,他知道后跟我念叨了好久,说没看顾好你。”
苏柳说累了,就把嘴里的果核吐了出来,在桌子上的骨瓷盘里挨个码放好了,不多不少,正正好好就是五枚。
苏公子叹了口气,抬头问:“温阿七,你总不会是打算让他往后余生里的所有除夕夜,都跟我一起过吧?”
-----------------------
作者有话说:找仙人、采仙草、炼仙丹,这是我在戴建业老师的公开课上听到的,真的很搞笑也很可爱。
以及,这是糖唉~是糖吧我觉得挺甜的嘿嘿~
苏柳这个角色最初塑造其实就是为了这个桥段,以及我再重申一下,庄对小时候的温真的不是爱情,就属于是养了个很聪明的小孩,虽然说狠话把人给扔了,但也还是担心,所以时不时想看看,但是又怕温多想(而且很显然温就是会多想),所以就偷偷的,而且在庄这,他一直以为这辈子他跟温都不会再有任何交集了。
庄对幼年温小狗不是爱情哦宝宝们,但是对五年后的温大狗嘛[狗头叼玫瑰]咳咳,是吧。
以及就是,人,能不能给鸦鸦一点营养液哦[求你了]就是那个绿绿的小草,谢谢你,人![撒花]
第110章
当苏柳猝不及防的对上温慈墨那双有点浑浊的羽灰色眸子时, 他嘴里甚至还在嚼着没来得及咽下去的蜜饯。
“呦,舍得醒啦?”
对于这个结果,苏公子其实是不怎么意外的,毕竟他说那些话, 原本就是为了诛温慈墨的心, 但是苏柳确实没想到效果会这么立竿见影。
这俩人中间的这点主仆情意,倒还当真有点意思。
苏柳拍了拍自己手心里粘着的糖粉, 一点都不见外的把药碗给递了过去:“你要不然自己喝?”
可很快苏柳就发现, 温慈墨人现在虽说是有意识了, 但也还是看不见。
那双烟灰色的眸子只能不聚焦的虚盯着前面,落不到实处去。
况且,温慈墨的两只手被哑巴活生生的给包成了俩大粽子,实在是够呛能端得动碗。
“得, 还是得我伺候你。”苏公子十分无奈的耸了耸肩膀, 随后舀了一勺温度正好的苦汤子递了过去, “能听见吗?有事跟你说。”
温慈墨现在刚刚清醒, 整个人都是晕的, 看什么东西都像是蒙了一层纱, 只能大约看出来个轮廓。
耳朵也是,听什么都发闷,他就像是被人兜头摁到水里了一样, 五感全都不怎么灵光。
但是他也并非是一点都听不见,所以在大约判断出苏柳的位置后, 温慈墨冲着他十分吃力的点了点头。
苏公子刚刚跟他说的那些东西, 温慈墨恍恍惚惚间其实也听了一些,只是他那会毕竟不清醒,虽说是靠着那点对于他家先生的心疼, 好歹是折腾着醒了过来,但是那几句话在他脑子里还是乱得前言不搭后语的,拼不到一起去,前因后果都理不太顺,所以温慈墨以为,苏柳是要把刚刚那件事再跟他仔仔细细的说一遍。
先别管苏公子想说的到底是不是这件事,反正在温慈墨这,他确实是很想听一听的。
苏柳一边仔细的给那人喂着药,一边字斟句酌的说:“因为那个蠢得挂相的卫小将军,大燕铁骑被迫去跟厉州硬碰硬了,死的伤的加起来差不多有三万人。梅都护重伤,人到现在都没醒过来,就在你隔壁。”
苏公子又不轻不重的补了一句:“等你能下地了,可以去旁边院落找他说说话,看看能不能把人给喊醒了。”
温慈墨眯着眼睛费劲的辨认着苏柳的每一个字,听到这儿,直接把嘴里含着的那口药给喷了出来。
这一下子彻底开了个口子,那些原本淤积在肺里的瘀血可算是找着出路了,借着这次急火攻心的机会,摧枯拉朽迸发了出来。
温慈墨咳得实在是太厉害了,以至于他不得不弓下身子才能把瘀血都吐出来,可这姿势又正好压住了他还没长好的肋骨,把他疼得又不得不重新坐了起来。
苏柳平静的看着温慈墨跟被人抽了虾线一样在床上蛄蛹,等他彻底稳定了,苏公子这才关怀备至的用帕子将那溅出来的血渍擦干净了:“瘀血咳出来才能好得快,不用谢我了,你要是非得客气一下,等能下地了,我也不是不可以让你给本公子磕一个。”
温慈墨被刚刚的那一下气得,头到现在都还是晕的。但是自打吐了那一口血之后,大将军耳朵也不嗡嗡了,眼睛也能看清东西了,就连脑子都活泛了不少。
苏柳独自登台唱的这一场大戏,居然还真能称得上是妙手回春。
只不过温慈墨现在看着那杵在自己身边的在世华佗,想生吃了他的心思都有。
大将军现在虽说是耳聪目明了不少,但那嗓子也还是不顶用,除了一些嘶哑的气音外,旁的动静一概都发不出来。
于是温慈墨也只能立志用他那锋利的眼神,试图去凌迟掉那个挨千刀的苏管家。
可苏公子心大的很,眼皮一耷拉,权当看不见。
他和颜悦色的把那没喝完的药又捧了回来,并且理所当然的曲解了温慈墨目光里的含义:“你还想问什么?哦对了,梅老将军目前在空驿关非常卖力得在找犬戎的麻烦,所以那些蛮子一时半会应该分不出精力来对付燕国。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这也就是呼延灼日被你捅出来的那一刀还没长好,要不然就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换我这脑子也知道该挥师南下了。”
苏公子说的这件事,倒也不是不重要,但问题是,温慈墨现在最想听的难道是这些定国安邦的宏图霸业吗?
那些除夕,那无数个雪夜,那人喝醉后都说了些什么,他家先生又是为什么哭的,但凡是跟这些东西沾了一点边的,苏公子那是一个字都不带说的。
最气人的是,这些东西除了他还真就没别人知道了。
苏公子完全忽视了温大将军那求知若渴的眼睛,只自顾自的收拾着杯盏。
喂药的活已经做完了,苏公子这就打算撤了。
凡此种种,快把温慈墨这个间歇性的哑巴给急死了。
大将军看着苏柳这架势,那是彻底没办法了,为了合理的表达不满,他只能用那包的跟粽子一样的手,费劲的把身旁搁着的那个木头茶盘给推到了地上。
苏公子听见了动静,不骄不躁的把东西从地上捡起来,随后,弯着腰,对着已经能看见了的温慈墨扯出了一个十分恶劣的笑容:“想知道啊?你自己问他去啊,在这摔东西算什么本事?显摆你力气大?”
这么多年以来,温慈墨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这么同情那个每天都被庄引鹤气得上蹿下跳的哑巴。
果然,只有真正亲身经历过,才能明白什么叫感同身受。
苏柳收拾完地上的那一摊子狼藉,扭头就走了,根本就没搭理温慈墨那几乎能杀人的目光。
他推门出去后,冲远处候着的那个小厮摆了摆手,等人过来后把手里那些鸡零狗碎的东西一股脑的全塞到了那人的手里:“去跟哑巴说一声,人醒了。”
那小厮先是愣了一下,在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后,也是喜形于色,抱着怀里的东西,一迭声的就去了。
哑巴来的时候,得益于苏柳那张气死人不偿命的嘴,温慈墨整个人都被折腾得面色红润容光焕发的,先别管大将军脸上的那是愠色还是气色,反正只单单看起来,温慈墨除了还是瘦的有点过分外,旁的都没什么大问题了。
哑巴马不停蹄的赶过来之后,看见他这个状态,那对始终装着笑的杏眼都亮了几分。赶忙拆开他的小药箱,把脉枕掏了出来。
温慈墨也是抓住机会,趁着号脉的功夫,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一番如今早已长开了的哑巴……或者说,应该叫他方亦安。
别看两人明争暗斗这么多年了,但其实镇国大将军从来没见过当今大周的那个以雷霆手段著称的方相。
不过他见过苏白。
那是个温婉的跟水一样的女子,身上一直都带着一股娴静的栀子花香。温慈墨至今都记得,她给自己绑缎带时,那双柔软温暖的手。
哑巴的性格确实像她。
想来苏氏当年如果没有经历过丧子之痛,那她的性格大约也会跟现在的哑巴一样,烂漫天真的同时又不失纯粹。
血脉这种东西真的很微妙,哪怕彼此分开了这么久,羁鸟也一直恋着旧林,这么多年来,这孩子居然一直在无形中慢慢的向他母亲靠拢,温慈墨也是在这时候才发现,哑巴那双总是带着笑的杏眼,确实跟苏白很像。
在彻底肯定了自己那个荒唐的推测后,温慈墨这才开始忍不住暗暗心惊。
他的先生真是胆大的有些放肆了,居然敢明火执仗的把这样一个人藏在波诡云谲的京城里,要知道庄引鹤的身边那可从来就没有太平过,燕文公府里上上下下都被塞满了世家的眼线,这里面但凡有一个见过哑巴的人起了疑心,只怕是整个燕文公府都得被拉下去陪葬。
温慈墨一直以为,自己铤而走险的这一生已经是放肆极了,可现在才知道,他家先生这种在什么情况下都敢兵行险招的恣肆,那才真的是不知死活。
不知道为什么,温慈墨此时那浆糊一样的脑袋里突然蹦出来了一句话——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种人。
被自己这明显越界了的想法吓了一跳的温慈墨,忙掩饰性的咳了几下,又因为苏管家那几句模棱两可的话,温慈墨此刻肖想出来的场景实在是太过诱人,以至于大将军的脸上甚至还显出了一些不正常的红来。
种种动静把旁边的哑巴吓了一跳,忙凑上来紧张兮兮的望闻问切。
温慈墨看着这个被他家先生揣在兜里,从京城一路带到边疆的一枚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的炮仗,就这么瞪着俩单纯的大眼睛凑在自己跟前,种种旖旎的想法立马烟消云散了。
温慈墨感觉自己的头又开始疼了。
也是在这时候温慈墨才反应过来,对啊,他家先生呢?
按理来说他都醒了,最先过来的不应该是庄引鹤吗?
燕文公这会在前厅,正在跟琅音娘子一起喝茶,他压根就不知道温慈墨已经醒了。
燕文公低头,麻木的看着自己面前的那杯汤色清透的茶,鼻子里却闻不到一点茶香。
原因无他,琅音娘子身上的脂粉味实在是香的有点过火了,庄引鹤最近身子本就亏的厉害,闻久了甚至有点头晕。
庄引鹤前半生遇见的女子,有一个算一个,要么就干脆不佩香,就算是真要佩,也都非常保守,跟苏白一样,是一种淡的几乎有点悠然的栀子花香。
92/161 首页 上一页 90 91 92 93 94 9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