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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胡娘子,小蛇几乎是咬牙切齿:
“要不是那只臭狐狸,你以为我会被你一个小鬼踩到!”
她要讨厌死那个臭狐狸了。
沈姝不太在意小蛇对自己的轻视。
她撩开竹枝往前走,些微碎雪簌簌落在裙裾之上,沈姝低头,手里的灯笼已经落满了雪。
“你知道怎么出去么?”她问小蛇妖。
小蛇又支支吾吾起来,“往前走……不,不对,应该往后走。不,也不对……”
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几乎说了一遍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沈姝默默说了声好笨,又被炸毛的小蛇狠狠咬了一口。
“你多大我多大,怎么敢质疑前辈!”她倚老卖老,偏偏声音是孩子的稚气。
沈姝好奇:“你多大了?声音听起来还是个孩子,不会连人形都没有吧?”
“本妖怪已经一百零三岁了,你得叫我一声姑奶奶呢。”
“我……我们妖怪又和你们人不一样,我这个年纪已经有了灵识,再过十几年就能修出人形,已经是顶有天赋的妖了。”
提起这个,小蛇妖又自夸起来。
沈姝重重点了下小蛇的脑袋,她没有防备,差点从沈姝的手腕上掉下去,还好尾巴悬着才没出事。
“你平白无故打我干什么?!我就说你是个坏蛋吧,欺负受伤的老前辈!不要脸!”
沈姝并不生气,反而笑眯眯地又点了几下蛇妖不太聪明的小脑袋,“谁是老前辈,一个小妖怪也在我面前装起来了。”
“你那么厉害,怎么在胡娘子的地盘上连路都找不到?”
“哦,她有人形呢,你真可怜,蛇形也才一点点,怪不得脑子那么笨。”
小蛇记仇得很,听见沈姝又说她笨,立刻咬在了沈姝的手腕上。
“你才笨!等我修成人形一定比你聪明几千倍!”
沈姝不理她,她往前走,穿过重重的竹枝后再次愣住了。
一座红色幔亭跃入眼底,起了风,竹叶婆娑间,红绸烈烈扬卷起,露出亭内景象。
没有人。
方才瞧见的影子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皮影戏。
小巧精细的皮影静静立在白布上,死寂一片,似乎在等着看客入场。
毫无疑问,对方已经察觉到了一妖一鬼的气息,这是在让她们主动现身。
沈姝不由得后退一步。
这是她从未知晓的领域,狐妖精怪,魑魅魍魉。
小蛇也抬起脑袋,看到那些皮影装备立刻尖叫起来,咬着沈姝的手腕喊道:“快走!臭狐狸马上要来了!”
沈姝也想走的。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风更大了些,竹影狂飞,松散雪粒纷纷扑入面中,沈姝抬手试图用衣袖挡住眼睛,雪转了向,仍旧吹入眼中。
小蛇的声音已经混入风中,沈姝费力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到了幔亭中。
霎时间风停雪止,同时,皮影开演,根本不给她们反应的时间。
白布上先动的是粉裙女子,接着是段嘶哑的怪异唱腔,苍凉又悲泣,沈姝从未听到这种唱法,也听不懂唱得是什么。
小蛇倒是把脑袋埋在身体间,喃喃低语着:“完了……完了……”
沈姝初来乍到,并不清楚这位胡娘子给她们演这出皮影戏到底要做什么。
总不能是她戏瘾犯了,强抓来一个观众来演吧。
她指尖点了小蛇的脑袋上,在这里她们算是同盟,沈姝想和小蛇妖商量一下该怎么办。
这种情况下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些。
但这妖怪害怕的身体盘曲起来,不停地抖着身体,完全不理会沈姝的召唤。
一百多岁的妖怪一点也靠不住。
无奈,沈姝只好自己摸索起来。
胡娘子并未限制她们的行动,只是将她们捉到幔亭中,像是豢养牲畜那般关起来。
那些红绸帷幔坚硬似石,完全从柔软织物变成了牢笼。
“胡娘子?”
沈姝试探出声,她猜测胡娘子正在白布后面,礼貌叫了一声,没有人应。
皮影戏依旧在继续,唱腔忽而欢快起来。
沈姝看过去,发现粉衣的皮影姑娘正和一只红毛狐狸玩在一起,皮影又蹦又跳,活泼得很。
她搞不明白,缓缓探头向白布后面看去,不由得又睁大了眼睛。
意料之中的大妖怪并没有出现,后面空荡荡的,只有皮影自顾自动着,怪异又鬼魅。
沈姝的心彻底凉了下来。
本想着能和胡娘子谈判,但那妖怪根本不在这儿,她连求生的机会都没有。
她叹息住,随意寻了个位子坐下,心里难免怅惘又迷茫。
虽说已经死过一次了,但沈姝还是害怕。
阿泉该怎么办啊,那孩子还那么小,回来没看见她,一定会哭。
该怎么办呢,她如今出不去,被关在这里,一点办法也没有。
沈姝独自怅然,那皮影却继续往下演着。
粉衣姑娘转眼便穿上红衣,喜轿抬着新娘入府,红毛狐狸再也见不着心上人。
唱腔哀婉,忽而又低低泣诉起来。
沈姝偶尔抬头,看见那狐狸跃上墙头,明月高悬之下,姑娘牵着个孩子困在四四方方的墙内。
又几幕过去,姑娘兀自吊在梁上,狐狸吐着舌头歪倒在一旁,身下是一片红。
是出悲剧。
沈姝的心更凉,她趴在桌子上使劲点蛇妖的脑袋,觉得死期将近,偏偏又不甘心。
不知过了多久,皮影戏终了,四下安静下来,沈姝蓦然抬头,瞧见一片薄薄的人影显在白布上。
人影不紧不慢地挽起长长的发丝,举止很是优雅。
沈姝却耐不住。
她低低叫了一声“胡娘子”,想要起身和这妖怪说话,又被不知名的力量按在原地。
“哪里来的生魂,我从未在宴家见过你。”
胡娘子幽幽开了口,她抬起纤长手指,是在描眉。
沈姝摸不准胡娘子的秉性,只知道小蛇妖说她脾气古怪,谨而慎之道:“我是沈舒云那边的亲戚,跟着她来的宴家。”
“我无意冒犯了您,还请您恕罪。”
她低头道歉,想得是在这儿古怪的妖怪手底下活下来。
而且,她方才注意到了胡娘子的措辞,她说沈姝是生魂……
生魂是不是说——沈姝还没死?
她想找个机会仔细问问胡娘子,但胡娘子偏又问她:“你有什么罪?”
人影翩然站起,沈姝眼皮微掀,瞧见几条毛茸茸的尾巴影。
她一时呛住,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道:“我无意闯了您的地界,扰了您的清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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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留言:
OK啦,宝宝们快去看新文案,我觉得这次简直完美[星星眼]
第23章 蛇妖青乌
灯火幽微间, 狐狸尾尖轻轻扫过地面。
沙沙声中,胡娘子抬起手掩住下半张脸低低笑出了声。
“倒也有趣。既然有错,便任我差遣来赎罪吧。”
白布骤然撤去, 沈姝惊愕间不知如何应对, 只见腕间的青蛇已经不见了踪影, 而胡娘子已到了跟前。
她居高临下地捏住沈姝的下颌逼视起沈姝。
狐狸的金色竖瞳深深烙在沈姝眼底,她怔然睁大了眼, 只瞧见几根火红的狐狸尾巴铺天盖地,掩住了火光。
阴影中, 她看见了胡娘子下半张脸上泛着光泽的鎏金镂空面具。
妖怪眼角眉梢都浮起笑, 那双眼睛里却潮涌着独属于兽类的冰冷。
她看着沈姝,仿佛在看一个死物。
狐狸开了口:“可惜了, 长了副好相貌, 是个难得的美人。”
她要死了吗?
沈姝张了张嘴, 却说不出话来。
她听见妖怪继续说:“我这里有份差事,你看见那出皮影戏没有, 你来给我演一遍, 演不出我满意的结局便死在里头。”
她轻描淡写,仿佛说的只是一只蚂蚁的死活。
沈姝试图挣扎,但鬼是敌不过妖怪的,她被安排了命运, 困顿挣扎无异于蚍蜉撼树。
狐狸制住了沈姝, 她抬起惨白手指, 指尖重重点在沈姝眉心, 一下便让她乱了心神, 只觉周身被寒意笼罩, 四肢百骸都结了冰, 意识趋近于无。
最后,沈姝只听见那妖怪说:“只会狐假虎威的废物蛇妖,便也跟着一起进去吧。”
胡娘子冷笑一声,“演不出来,就一同死在里头。”
小蛇妖的尖叫混着怒骂钻入耳膜,沈姝眼皮黑沉,骤然歪倒在石桌上,再起不能。
另一边,雪夜,阿泉自母亲书房中出来,便兴高采烈地往回赶。
年关将至,母亲总是挂念自个女儿的,给了阿泉许多银钱。
阿泉推开门时,母亲正在写春联,一些是给自家的,一些事要分给周围的邻居的。
母亲看见她,也只是淡淡抬眼,对自己许久不曾注意的女儿没什么感情。
只是问她:“一切都好?”
语调冷淡,生疏至极。
阿泉呐呐点头,死板回她:“好,都好。”
母亲又问:“天冷了些,御寒衣物可缺?”
阿泉摆手。
母亲搁下笔正眼瞧她,刻意忽视的孩子已经长成了颗树,她立在那儿,愈发像她死去的娘。
“你小姨和小姨母过年留在京城,不回来一起过年了。”
女人慢慢走到阿泉前面,将一个木盒子递过去。
“你姨母给你的年礼。”
阿泉惊喜接过,抱在怀里觉出盒子的重量非比寻常,心里更加高兴,又碍于母亲,勉强压住了欢喜。
母亲是个瘦高的女人,常年待在书房中,面上是不见光的阴郁。
阿泉不大敢直视母亲,因此,她眼垂下来盯着盒子上的雕花纹路,等着母亲继续问。
但母亲转交了年礼便没说话。
阿泉心里奇怪,寂静来得并不合时宜。
她悄悄抬眼看向母亲,想出去。
她想要去找沈姐姐,想要告诉她自己收到了姨母的礼物,但母亲没说话,阿泉不敢动。
“你没什么要和我说的?”
好久之后,阿泉抱着盒子的手都有些发酸时,母亲才开了口。
她走至阿泉跟前,高大的身体挡住了光。
阿泉闻言抬头,然后,本能摇头。
她有什么要说的吗?
阿泉想,应该是没有的。
不然,早就说出来了。
但母亲想要她说什么呢?
说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要被放置,为什么被阖府上下当做透明人一样对待,说她想娘亲,想母亲?
阿泉依旧摇头。
她确实没有什么和母亲说的。
母亲的身体在她摇头之后便几不可察地晃了晃,她抬起手,想抚摸这孩子,手落下之时,又被阿泉微微躲了过去。
抬起的手僵住,母亲低头,和阿泉那双不作伪的稚气眼眸对上。
“罢了。”
她收回手,慢慢走回书案前。
“你师尊不日便要来接你,到时做了道士莫要顽皮,早课要用功,修炼要勤快……跟紧你师尊。”
母亲说了好多,阿泉只是点头,她也许听进去了,也许没有。
出来时天已经晚了,阿泉抱着发沉的盒子回到房间时,并没有看到沈姝的身影。
她想和沈姐姐一起分享姨母的礼物,想要和她共享同一份快乐。
但沈姝不见了。
房子只有那么大,阿泉里里外外找了个遍,依旧没有找到。
沈姐姐出去了吗?
阿泉又沿着小院门口那条路出去找。
她很着急。
喜悦已经被找不到沈姝的恐慌冲掉,阿泉握紧了手指,眼睛睁得大大的去看每一个黑暗的角落。
“沈姐姐!你在哪儿?”
天冷下来,下了薄薄的雪,阿泉没注意脚下,一个踉跄便摔在地上。
她好害怕,因为沈姝不见了。
又因为,娘也是这样不见的。
阿泉害怕再也看不见沈姝,就像她再也没有娘了一样。
摔倒在地时脚踝崴住,刺骨的疼混着冷扎进心底,阿泉窝在雪地里,眼泪眨眼间便从眼眶里滑了下来。
“沈姐姐,你在哪儿?阿泉好疼好疼……”
“哭什么?”
一双洁白的鞋履蓦然出现在眼底,阿泉抬头,泪眼朦胧中看见身形单薄的红衣女人停在自己跟前。
她没见过的女人。
阿泉一时止了泪,她抬头看她。
明明是没见过的人,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开始止不住地流。
“我姐姐……我姐姐不见了,我找不到她了。”
她哭得快要说不出话,仍坚持着和女人说,说她的姐姐找不见了,就在她从母亲处回来时,姐姐失踪了。
“你那个姐姐姓沈?”
女人单膝跪地,她叹息一声,在雪中将哭得要厥过去的孩子拢在怀里。
是熟悉的味道,但想不起来在哪闻到过。
阿泉趴在她怀里点头,不知为何,她心里很相信女人,一口气把所有的事都说给了她。
“沈姐姐是我最重要的人,我不能,不能没有她。”
那可难办了。
女人想。
她问阿泉:“她对你好么?比你娘对你还好?”
阿泉打了个哭嗝,眼泪鼻涕快要糊到女人衣服上去,说:“好,姐姐和娘一样好。”
听到这话,女人又叹了口气。
“别哭,我送你去找她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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