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姝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她这样细致对待阿泉,未来的宴奚辞会不会记住自己?
她会不会,想起来幼年时期身边有个叫做沈姝的鬼一直陪伴呢?
沈姝想,应该是不记得的。
不然,见面第一眼就该认出来的。
但宴奚辞并没有,她既没有叫她沈姐姐,也不曾和沈姝说起过小时候的事。
沈姝又想,她这样做是否是有违天道的呢?
叫一个人学会原来不该学会的东西,是不是也会改变未来整个人的命运走向?
是不是,会遭天谴?
沈姝想得太深太乱了,思维如蛛网般发散却不能像蛛网那般有条理。
完全是东扯一下西揪一点,一点逻辑都没有,纷乱嘈杂如被猫爪抓乱的线团。
但那个天谴的惩罚实在太深太大,叫沈姝一下子激灵起来。
她不过是一个枉死鬼,哪里受的住天道的惩罚呢。
但……沈姝又想起来,她是在宴家死的。
那个怪阿嬷是不是也是宴家的人?
她可以找到阿嬷,然后……
然后呢?
沈姝想不到了,就像她现在做的那样,改变宴奚辞的未来,也把自己被杀的命运改变吗?
既然要这样的话,她一定要找到那个阿嬷的年轻时候,然后杀了她。
可这也不一定。
沈姝纠结得很。
未来的事是没有定数的。
倘若她杀了阿嬷也没办法改变未来呢。
而且,不是说天命既定吗,她这样做是要遭雷劈的。
可以杀她……
不可以杀她……
可以……
不可以……
……
沈姝脑子都想晕了,只觉得眼前景色慢慢旋转出颜色来。
她晃了晃脑子,心里清明些,又将大半身子搁在阿泉身上看她练字。
沈姝自觉她是没有重量的,压在这孩子肩膀上并不影响她握笔写字。
而且,阿泉也没有提出任何意见。
沈姝给阿泉的练字帖完全是想起什么写什么,也许是某本古籍篇章,也许曾看过的灵异志怪,再正式些,便是史料典籍。
沈姝越过阿泉向下看,她的字是跟娘亲学的,只能算得上工整秀丽,起笔利落收笔却含蓄。
“初时,王珺喜胡娘子,爱之怜之,欲以心相送。娘子感其心,许己身。
二年暮春,产下一女而去。
王珺怀女悲戚,欲同去,为其乡劝阻:稚女无母,何如?遂止。
然四年冬,乡人寻王珺,未果,入其室,大惊。
三尺狐皮钉于墙,王女攀其上,顽笑不止。
原胡娘子非人,狐精耳。故死后为狐,王珺剥其皮鞣制。
乡人问王珺,答曰:为女留母。”
是《留狐母》,她幼年看过的一本志怪里头的一个故事。
沈姝随意抬手点在其中的一个字上,问阿泉:“这字怎么念?”
阿泉侧头,已经没了第一次被考的羞赧,自信作答:“珺。”
沈姝又指。
阿泉:“稚。沈姐姐,这些字我全都认识了。”
沈姝挑眉,问她看懂了吗?
阿泉这次犹豫了下,眉头都皱到一处去。
“是狐狸生子死去的故事。但为什么王珺要剥她的皮,最开始她不是喜欢胡娘子愿意把心也送给她的吗?”
阿泉不懂这种爱情。
沈姝其实也不太懂,她当个精怪奇闻来看的。
但阿泉这样问了,她也得给出个能让孩子理解的答案。
“王珺太爱了,不忍心和胡娘子分离,想要日夜都看到爱人的身影罢。”
沈姝说完又觉得这样不妥当,阿泉毕竟是个孩子,她总觉得不应当和孩子说情啊爱啊的。
阿泉却如了然般点点头,“沈姐姐,我明白了。”
沈姝想,不,你不明白。
她想重新和阿泉解释,想用一种更简洁的方式让她知道这样的爱其实不对。
但小孩子很难专注一件事,她终于想起来怎么说时,阿泉已经被旁的东西吸引去了注意。
沈姝顺着阿泉的目光向外看去,半开的窗前阴沉浓云压低许多,洋洋洒洒的雪花自天上悠然飘落,雪白于窗前纷乱。
下雪了。
阿泉趴在窗棂上半个身子都探出去够雪花,到底是孩子,一场雪让她开心许多。
沈姝却是看愣了。
满眼纷纷落雪压枝低,阿泉笑着捧回雪花瓣叫她看。
沈姝低头,恰看到冰晶化在她手心里,如此迅速,转瞬即逝。
她又呆住了。
沈姝从未关注过时间流逝,不知何时已经入了冬,阿泉也换上了冬装,连天都开始飘雪。
再过不久,就是新年。
沈姝想,这是她在这儿的第一个年关。
她和阿泉在一起的第一个年头。
一定要好好过。
••••••••
作者留言:
《留狐母》是我自己编的啦,文学功底不强,不能细看哈。 意思是狐狸娘子爱上王珺给她生了个孩子就死了。王珺舍不得狐狸娘子就把她的皮扒下来给孩子留纪念。
第20章 恶鬼吃人
又一个雪天,沈姝歪在窗前看阿泉在外头堆雪人。
这孩子难得活泼,一个人堆的雪人也有鼻子有眼的。
过几天便是年关,宴府也热闹许多,沈姝出去闲逛时总能撞见几个女侍笑脸盈盈地拿着年货走过去。
阿泉虽然是宴家的小姐却不被宴家人重视,年关就要到,也不见来送些年货。
好在沈舒云那时候来看阿泉在篮子底下留了些银钱,沈姝想带着阿泉上街去置办年货。
不然,总不能连除夕夜也窝在房里听阿泉背书吧。
沈姝拿了纸笔,默默想着想要什么东西写在纸上,到时候上街也好一下买齐。
她看了眼阿泉的脑袋,黑润润的发间戴着褪色成灰色的头绳。沈姝想,要给阿泉买些漂亮首饰和红头绳,要那种带小铃铛的,孩子戴着最可爱了。
还有呢,买些门画窗帘,还要一个红灯笼挂在檐下,这样最喜庆了。
沈姝自己其实没怎么置办过年货,她家主事的是母亲沈昙云,年货也由她交代下人去办。沈姝只需要关心新衣服是不是喜欢的颜色样式,得到的压岁钱够不够花。
但如今不同了,她是阿泉的主心骨,她要照顾好阿泉才是。
阿泉还缺什么?
对了,要新衣裳。
沈姝掰着手指头算孩子的一套新衣服要多少银子。
那些杂七杂八的加在一起的话还剩多少钱?
沈姝有些吃不准物价,毕竟是十几年前,她也算不准了。
于是又将要置办的东西顺序写下来。
衣裳、头绳、红灯笼和春联……
到时候先买衣裳,再去买剩下的小东西。
沈姝想的很好,列的计划也很好,几乎面面俱到,除开银钱不太富裕外。
阿泉进屋来拉她去看雪人时一眼便看到摊开在桌前的纸,写了一堆东西,全是给她的。
她扒拉着纸往下看,没看到沈姝给她自己的。
阿泉皱着小脸,问沈姝:“沈姐姐,你没有想要的吗?”
她想要什么?
沈姝被问住了。随即想,她没什么想要的。
从前做人时想要的多,得到的也多。
如今做了鬼,想要的也只是阿泉能平安欢乐地度日。
沈姝摇头,将话题自然的转向门外的雪人。
“阿泉,你堆了娘和你么?真可爱。”
雪人不大,阿泉能力有限,只将脑壳和身体弄的圆润丰满,并两只枯树枝插上做手臂,再将旧首饰戴在雪人脑袋上,便成了阿泉和她娘亲的模样。
“是娘亲和沈姐姐啦!”
阿泉拉着沈姝的手带着她到院子里看雪人版的她。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指着沈姝版雪人白白的胸口对沈姝说:“我在这儿写了沈姐姐的名字。”
沈姝俯身去看,果然看到自己的名字刻在雪人胸脯上,一笔一画横平竖直,很是工整。
“好孩子。”沈姝欣慰极了,抚摸着阿泉的脑袋夸她。
一人一鬼绕着雪人看了半天,都觉得满意得不得了。
傍晚时,阿泉的房子里门窗虚掩了一条缝隙,房内燃着炭火。
阿泉不被家主看重,连带着下人们也一起轻视她,送来的炭火都是些杂木炭,火力小,勉强能取暖。
阿泉挨着火炉边要沈姝给她讲故事,沈姝读书多,见识也多,她喜欢和沈姝一样。
或说几句闲话,或是懒散挨着一起,只要沈姝在阿泉就不觉得天冷。
“有一年冬天,一对母女进了山里……”
沈姝讲故事时,调子会拖得长长地,像是睡醒的猫抻腰。
阿泉喜欢靠在她膝头上听故事,沈姝的头发长长垂下来,她就用手勾住一缕缠在腕间,好像这样,沈姐姐就会和她永远在一起一样。
“沈姐姐,她们为什么要上山?山里多冷啊,她们会死吗?”
阿泉总是有很多问题,沈姝轻轻敲了下阿泉的额头,笑着去捂她的嘴:“才讲了一句呢。”
“她们是被赶进去的。乱世年岁不好,粮食壮劳力都被军队收走了。她们在那个村子里不仅没有粮食,还遭了瘟疫,死了很多人。村子里威望最高的老人认为是她们做错了事惹怒了山神,山神降罪下来。”
阿泉很惊讶,这和那对母女有什么关系呢。
她想问的,但嘴巴被沈姝捂住,她说不了话,只好睁大眼,安静等了沈姝的故事下文。
阿泉说话时,沈姝嫌她话太多,阿泉没了动静时,沈姝又担心起来。
她低头去看,恰和阿泉那双猫一样剔透的眼睛对上视线。
那双眼睛里满存着孩子的纯真好奇,就那样闪着细碎的星光仰着沈姝。
好像,她就是阿泉的一切一样。
整个世界,纷纷的落雪里,她抱着阿泉。
她们在不大的房子里取暖。
她们相互依偎,如同两只猫儿抵足挨在一处。
再也容不下其她人插入。
沈姝张了张嘴,继续说:“村里的神婆也卜了卦,说是村里有人被恶鬼附了身。恶鬼犯下重罪,引得山神愤怒从而降下天祸。后来,神婆一个个的找过去……”
“那根枯瘦的手指挨个点过瘦成皮包骨的村人,最后,手指停在了一对母女身上。
神婆说,恶鬼在她们的身上,而今已经和母女合为一体,做法也驱赶不出来。
有人说,烧死她们!
第一个人开了口,于是此起彼伏,到处都是村人哀哀的叫喊——烧死她们!烧死她们!
村人声音不大,因为肚皮都瘪下去,胃里没有一粒米。
母女俩紧紧拥在一起,恐惧极了。
她们不停地向村人解释她们不是恶鬼,是和村人一样的活人,她们没有罪过。
那边那个王阿嫂,前年借了她家的四升米;这边这个李阿姐,年前还好言好语央着她缝补她女儿的衣裳;后面推搡她们的许阿婆,是她们的领居,关系最好,平时总上她家串门唠嗑……
但此时,她们顶着肌瘦的脸皮,发黄浑浊的眼睛里已经容不下这对母亲。只是喊着——烧了她们!烧了恶鬼!
火已经架了起来,母女被推到火边,再往前一点破烂衣裳就要被火燎起。
这时,神婆却说——山神有令,大人要亲自处置两只恶鬼。
如何处置?
自然是赶进山里,由她们自生自灭。
母女俩就这样进了山。
冬天下了大雪,看不清路,她们被绑住手脚,牲口蛆虫一样慢慢往前爬。
到哪里去?到哪里去?
村人簇拥在她们身后,个个眼冒着精光,狼一样赶着两只羊上山。
她们也有打算,乱世里总得为自己打算。
死亡如期而至,倒在雪地里的尸体再也没了动静。
村人起初停步,众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敢上前去。
但她们死了。她们被恶鬼附身,山神处死了她们,就在村人眼前。
她们是恶鬼……恶鬼的尸体便不是她们的乡民,是恶鬼……是让她们挨饿的元凶祸首。
不知是谁起了头,于是一个接着一个往前扑去。
尸体的血被冻成了冰,有人咬碎了牙从疯狂的村人里抢到一只手臂,是只完整的手臂,断处粘连着血肉,因为冻死的缘故,有些冰碴。
但这并不妨碍什么。
有人没抢到什么,忽然看到那只手臂,于是又扑向拿着手臂的村人,牙齿磕咬在存着冰碴的手臂上,狠狠撕下一块肉吞进咽喉。
就是这样的啊,那样的乱世里,人吃人,是很正常的。
一个月后,疫病和严寒终于过去,村人活了下来。
她们闭口不谈曾吃过人这件事,只跪拜着山神感恩祂收回惩罚。
那对被恶鬼附身的母女再也没有人提起过。
但不幸依旧笼罩着这个村子。
第二年,村子又爆发了疫病,这次,比之前更严重……”
是个细思极恐的故事,沈姝的语调降得很低,她轻轻抚着阿泉的额发,收回了捂嘴的手。
“要是我师尊在就好了。”
果然,阿泉并没有听懂。
她眨巴着眼看着沈姝,很认真得提出解决办法:“我师尊是厉害的道士,没有恶鬼是她祛不走的,要是她在的话,那对母女就不会死了。”
“噗嗤。”沈姝抬手遮住阿泉的眼睛,为她的天真良善笑出了声。
阿泉不明所以,只听到沈姝在上头似哀似叹的声音:“傻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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