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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大半身子都歪在小姑娘的肩膀上,然后问她:“我重不重?”
她好像从宴家到了另一个地方,这里好多人,个个脸上都带着喜色。
她起来时拜堂仪式已经结束,身穿喜服的两位新人在众人的簇拥下消失在堂后。
小姑娘转身莫名看了沈姝一眼,然后说:“不重。”
确实不重,轻飘飘的像一片纸贴在背上,如果不是真实的触感,恐怕根本感觉不出有个人在肩膀。
沈姝觉得小姑娘挺好玩的,想逗逗她。
她扯着小姑娘扎在脑袋上的小辫子,有些懒散地问她:“和姐姐说说,你叫什么名字啊,今年几岁了,读过什么书,会唱什么曲,订过亲了吗?”
小姑娘抬头看她,眼里老大的不赞同。
“你和谁都这样说话吗?还有,你是不是得先告诉我你的名字。”
沈姝咋舌,小姑娘说话和她认识的一个人挺像的。
“沈姝,小妹妹,你得叫我姐姐。”
沈姝无所谓,她虽然不明白状况但也不想过多思考。
反正手心手背都是一个死字,不如活的轻松些,她彻底放空自己,权当是一场随心所欲的美梦。
绷了十几年的身体难得放松下来,连话语都有些散漫。
“阿泉。”小姑娘慢吞吞吐出两个字,犹豫一会儿,才又说:“沈……沈姐姐,你千万不能在夜里喊我的名字。”
奇怪的要求。
沈姝疑惑,她捏了捏阿泉肉乎乎的腮,心想这孩子的名字和宴奚辞一样,真巧。
问她:“为什么?我偏要喊呢?”
“不行!那样……我会变得和你一样的!”
“和我一样?”沈姝半眯起眼,“你不会觉得我是鬼吧,怎么可能……”
话到一半,沈姝忽而停顿住,她抬头,堂上人来人往,从没有人往她这边看过一眼。
而且,她这样大剌剌地趴在一个小孩子肩膀上也不见有人出声制止。
是看不见她吗?
还是,真和阿泉说的一样,她成了鬼?
沈姝忍不住摸了摸脸,问阿泉:“我脸上有长什么奇怪的东西吗?”
她看过书上画的鬼,青面獠牙的,沈姝害怕自己脸上也长出犄角。
阿泉不说话,只是重重摇头。
沈姝松了一口气,忽然扯开唇笑道:
“其实你是骗我的吧?这个世界怎么可能有鬼呢。阿泉,你不乖哦。”
第16章 她变了鬼
她抬手点在阿泉脑袋上,试图将这只是个玩笑的事实做实。
但阿泉并不是意料之内的反应。
她皱着眉睁着大眼睛认真道:“我从来不骗人的。不信的话……我带你去照镜子!”
阿泉左右看看,忽然拉着沈姝的手往后院跑去。
后院有处池塘,水清且浅,闲闲移栽了几株荷花在里头。
沈姝趴在池塘边探头看去,只从不断泛起涟漪的水面里看到阿泉一个人。
水面的倒影里没有沈姝。
她真是鬼。
真怪啊。
她闭眼之前,那个怪阿嬷将手指点在她眉心。
哦,沈姝突然想通了。
她死了,就像书里写的那样,狐狸娘子抽人魂魄。
她被抽了魂,魂魄游荡在世间不知道多少年,今次才恢复意识知道自己原来是沈姝。
沈姝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有些难过。
她的人生平庸无趣,没想到死了也是这样。
晃荡到一处人家,又被个孩子抓住。
好失败……
好想死……
阿泉孩子心性,无法和大人共脑。
见沈姝蹲在地上捂着脸,阿泉小小的脑袋里想,漂亮姐姐在难过。
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死亡。
人对死亡总是有一种莫名的恐惧,就像是骨子里对滑腻无骨的蛇的恐惧。
这一点,做了鬼也不会变吧。
阿泉一点点挪过去,她轻拍沈姝的肩背,稚气嗓音试图安慰她:
“没事的,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沈姐姐,你不要哭了。”
大家,这个大家到底有谁啊?
沈姝慢慢抬起哭红的脸,偏头看她,眼里的泪花在日光映衬下格外晶莹。
就像……就像是过年吃的糖葫芦外表那层蜜色的糖壳。
阿泉想不出来什么形容,她只觉得沈姝哭起来也好看。
像古书里的仙子。
阿泉耳根红了些,挪开眼睛,身体却往沈姝那儿偏了点。
日头这样好,还是个良辰吉日。天蓝澄澄的,池塘水又清又亮,铺开的荷叶也圆嫩嫩的。
阿泉想,这些都比不是沈姐姐。
她也捂住脸,只觉得脑袋发热,眼光不时瞥着沈姝。
“阿泉,”
沈姝蹲在原地抬手搅弄着池水,归于平静的水面再次荡起涟漪,依旧映不出沈姝的身影。
她问阿泉:“人做了鬼会怎么样?”
沈姝原先是没有大志向的。
亲人在时,她便用功读书,想要靠着学识换取一官半职;
亲人死后,她没了依托倚仗,事事都要自己来做,想的是不让沈家倒下。
最起码,不能在她手里倒下。
她很清楚,沈家在潍城是一块人人都想咬下一口的肥肉。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更何况是只剩下沈姝一个人的沈家。
即便捞不到什么金银,得了沈宅往后也比城中大部分人要好得多。
陆仪伶说的吃人,沈姝是明白的。
王恬来提亲,便是打算来吃掉沈姝吃掉沈家。
人吃人是很正常的事,至少,沈姝见过许多例。
她原本以为自己能躲开,到宴家去,不就是为了避开被吃掉的命运吗。
可到头来,好像只是竹篮打水,忙活许久,依旧逃不掉一个死字。
“我师尊说,人死后会到幽冥地府去等六道轮回。”
阿泉回忆着师尊的话,把她知道的都告诉给了沈姝。
“沈姐姐这样还在人间的鬼,可能是有冤情或者是有留恋的人和东西。”
沈姝哦了一声,顺着她的话说下去:“那我确实有冤情,死的不明不白。”
细白的手指探入水中,沈姝当着阿泉的面捧起一掬水。
水面并不平整,随着沈姝起身的动作从指缝间淅淅沥沥往下坠。
阿泉目露警惕,她在沈姝动作之前捂住脸,生怕她把水撒到自己脸上。
但沈姝没有,她高举起手置于额头,只是将掌心仅存些微的水淋到额面上。
好凉。
沈姝睫毛小幅度颤了颤。
明明日头这样好,水却是一如既往的凉。
阿泉扒开指缝抬眼看她。
她仰视着沈姝,只看到她颌面往下滴着水,分不清是眼泪还是池水。
迎着灿烂日光,雪白肌肤仿佛蒙了一层清透的纱,细眉微微蹙起时,叫阿泉无端颤了心尖。
沈姐姐在做什么?
为什么,要那样子将水泼在自己脸上?
她一定很难过。
阿泉想安慰沈姝的,她走到沈姝跟前捏着衣角说:
“沈姐姐,我师尊是顶顶厉害的人,等她来了我便让她帮你报仇,你别再哭了。”
沈姝顺势又歪在阿泉身上,她分明还在掉眼泪,手指却不老实地勾着阿泉的下巴要逗她。
“阿泉,你师尊是做什么的,不会是什么道士吧?”
她俯身凑近了些,拿那双潋滟眸子瞧着阿泉,“我突然发现,你和我认识的人长的很像。”
“你也姓宴?不会是她的后代吧。”
沈姝将闭眼之后来到的这个地方定义为几十年或者几百年后。
也许她还在宴家,只是时过境迁,原本躺着的地方成了人家成亲拜堂的地儿。
沈姝又问:“你知道宴奚辞吗?她是你祖母还是曾祖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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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留言:
刚刚做了好蠢的事,想看看这本分在哪个频道结果脑子一抽取消申榜了[爆哭] 而且,截止申榜居然是周二,我一直以为是周三[爆哭][爆哭]
第17章 感同身受
话音还未落地,阿泉却是呆住了。
她慢慢抬起手,指尖对着自己有些艰涩道:“都不是,沈姐姐,宴奚辞是我自己。”
哦,沈姝点头。
等等!不对!
她蓦然攥住阿泉的的指尖:“你说什么?!”
怎么可能呢?
阿泉重重点头,然后歪着头问她:“沈姐姐,你认识我吗?”
沈姝下意识直起身子,她敛了脸上散漫的笑,正色道:
“认识,我是你表姐。”
似乎回到了过去,沈姝接受良好。
她继续说:“沈舒云你知道的吧,她是我未曾谋面的姨母。”
阿泉疑惑,“可是我从来没听舒云姨说起过你,沈姐姐,你不会是骗子吧。”
哦莫,有点难办啦。
阿泉姐姐小时候好聪明啊。
沈姝眼睫颤着,轻轻道:“你不相信我吗?我出生起就不曾见过舒云姨母,后来不明不白的死了,姨母自然也没见过我。”
话罢,她转身面对池塘,背脊些微颤抖着,一副强忍着难过的模样。
“阿泉,我不是骗子。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一醒过来就在这里,谁杀了我,我是怎么死的,一概都不清楚。”
“我还以为……还以为你是我做鬼以后唯一的朋友。”
见她这副样子,阿泉心里愧疚不已。
她赶忙过来抱住沈姝的腰和她道歉,“对不起……沈姐姐,我不该那样说你的。”
“我相信你的,真的,我对天发誓。就算所有人都不相信你,我也坚定站在沈姐姐这边。”
话至此时,沈姝才慢慢止住泪。
她摸了把阿泉肉肉的脸颊,心里有些疑惑:
这样可爱又好骗的孩子是如何长成未来那副阴郁像的呢。
“沈姐姐,”
沈姝的手心柔软又冰凉,阿泉被她摸得有点舒服,有点想用脸颊蹭蹭,像小猫被摸脑袋那样。
“我带你去见舒云姨吧,你不是没见过她吗。”
阿泉眨巴着眼睛,她是个惹人爱的孩子,沈姝看她,总不能联系到宴奚辞身上去。
她被阿泉牵着手往前去,七拐八绕,到了新房外头。
沈姝疑惑,新人该不会是她那位舒云姨母吧。
新房处候在外面的女侍一眼便看到阿泉,过来行了个礼,便拦住她:“小姐,您不能进去。”
她并不能看到沈姝,只是蹲下身子,耐心劝着小姐离开以免冲撞了新人。
阿泉懂事,想来想去,只好又拉着沈姝离开。
计划落空,阿泉自觉愧疚,没能让沈姐姐和舒云姨见上面,难免沮丧许多,走路都低着头。
对此沈姝倒是无所谓,她和那位沈舒云本就亲缘浅薄,生时未见,死后自然也无法相认。
只是,想起死……
沈姝停步,她真的死了吗?
哪有人死了魂会飘到过去的。
沈姝迷茫,她对这方面是一窍不通的,毕竟是第一次做鬼,想的也是既来之则安之。
毕竟,死都死了。
但阿泉不那么想,她把沈姝当成了朋友,她的鬼朋友。
她要给沈姝伸张正义,拉着沈姝去了书房,问沈姝家在那,死前见了谁,然后一一在纸上写下名姓以方便排除没可能杀害沈姝的好人。
才是傍晚,宴家还洋溢着白日的热闹,书房却安安静静的。
沈姝坐姿很是端正,她看着摊开在书桌上写着众多潦草名字的纸张,对孩子的高精力很是头疼。
“是她吗?我觉得她很有嫌疑啊。”
阿泉很喜欢这个游戏,手指点在了“陆仪伶”三个字上,眨着水灵灵的大眼睛期待地看向沈姝。
沈姝只是随口一说,她当然知道杀她的是谁,只是不认识那个阿嬷而已。
但阿泉很是认真,为了不让这孩子失望,沈姝没说出真相,只是将自己那晚的经历编造出了个简单的故事说给她听。
“不是她,她当时快死了。”
沈姝用笔圈起“怪阿嬷”这三个字,忽然转了话题:“阿泉,这三个字怎么读?”
她注意到阿泉写起简单的字歪歪扭扭,难一点的就要沈姝帮忙写上。
可宴家家大业大的样子,不像是请不起识字老师。
阿泉面露难色,她支吾了好半天,选择形似原则,只说了自己认识的部位:“……又,土阿女。”
宴家到底是怎么教养孩子的?
沈姝扶额苦笑,她试图纠正:“不可以这样念,跟我读——怪阿嬷。”
“阿嬷,阿泉,你不认得阿嬷吗?”
阿泉的脸红彤彤的,一半是羞的,一半是耻的。
在沈姐姐面前丢了人,好想钻进地缝里。
“认得,阿嬷总是给我饴糖吃。”
她理解错了沈姝的意思,低着的脑袋迅速抬起瞥了沈姝一眼,随后说:“阿嬷是好阿嬷。”
沈姝一息后才反应过来,“不是你那位阿嬷,我在教你认字。阿泉,我向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会写文章了。”
这话是真的,沈家注重教育,沈姝三岁时便由母亲带着识文断字,再大些,便专请学识渊博在当地有一定威望的女师来教授学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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