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悄无声息的从垂在枕下的发丝间流淌过去。
沈姝睁开眼,依旧清醒。
人在夜里会不自觉想起很多事,好事坏事旧事新事放到一块,最后挑中的是件快被遗忘了的陈年旧事。
大概很多年前的事,中间过了太久太久,记忆如同一张反复上漆的桌案,早已忘记了最底下是什么样的。
沈姝如今也只有零星的记忆,堪堪记得也是个夜里,罕见的雷雨天。
她总是记不清人数,也许是她和母亲,也许还有旁人。
只记得原本该是很安详的日子,在冰冷的暴雨夜里最亲近的家人躺在一起,温暖又宁静。
她记得有人牵着她的手,很大的手,像是棉花一样柔和。
她们一起说了会儿话,然后,突然爆发出一阵争吵。
因为什么呢,年幼的沈姝并不清楚,她记得她还死死抓着那只手,像是攥住救命稻草一般。
那后来呢?
沈姝根本记不全了,只是凭借着一点细碎的记忆拼凑着一副混乱的画。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更多的是冷眼旁观的人,她被围困在里头,将孤立无援又手足无措的她和那个世界联系在一起的仅仅是一只还愿意牵着她的手。
她闭上眼,斑驳的画作一寸寸碾成沙粒,睡意随着记忆的褪去如潮水般涌来。
月亮于幽静中西斜,等沈姝再睁开眼时,辛沅已经不见了踪影。
她去哪了?那么晚的夜,她能去哪?
总不能,是她没能力处理宴府里的鬼,打算丢开沈姝,一个人回去吧?
不,沈姝有些唾弃自己在这种时候生起这样的念头。
她觉得辛沅是个好人,这种时候,最有可能的明明就是她去处理府上的鬼了。
毕竟,不是都说道士抓鬼都是在晚上吗。
可是,为什么走之前不把她叫醒呢,是对她的睡眠质量有保证,还是那碗苦药里掺了能让她一觉睡到大天亮的东西?
沈姝胡乱想着,接着又一个个推翻。
辛沅和她只是萍水相逢,对方出于好心救助了她,她们并没有必须要绑定在一起的义务。
于对方而已,叫醒沈姝才是一种麻烦和拖累。
想通这些并不费多少功夫,沈姝长长吐出口气,将醒来时的不安和恐惧压在心底。
她该去继续思考那个问题才是。
但现在还是夜里,沈姝的注意力由辛沅转移到眼睛上面。
她抬起手,试探性地摸了摸眼上的皂纱,手指捏起一层,用了些力气。
皂纱一层叠着一层,本就不透光的料子而今蒙在眼上,叫白日也成了黑夜。
脑后的结绑得很紧,沈姝扯不开眼前的,便两只手都伸向后面想要解开它。
辛沅不再身边,沈姝便生出了一种隐秘的,想要撕开叫她不适的黑暗窥一点光亮的想法。
而且,辛沅只说过眼睛不能见光,并没有强调晚上不能摘掉。
沈姝钻了点小空子,她总要确认一下,眼睛是真的坏了,还是和辛沅说的那样,只是进了脏水需要避光修养一个月。
只是看一下而已,她安慰自己。手指解开绑住的结时,便听到一声格外突兀的吱呀声响了起来。
有人打开了门!
是辛沅回来了!
沈姝紧张起来,她担心被辛沅发现自己少不了要被冷嘲热讽几句,于是只好就着解开皂纱的姿势仰面靠在墙上,心里准备着一会儿应付辛沅的腹稿。
——睡醒过来发现你不在,我一个人睡不着……
她闭上眼,手指扯攥脑后垂落的纱拢到一起,好叫眼前的纱不至于顺着鼻尖滑落下去。
但很快,沈姝便察觉到了异常。
吱呀的开门声响起之后便是一串不同寻常的脚步声。
似乎是脚尖先踩上地面发出偏重的哒哒声,脚跟落地轻而又轻,接近无声。
她竖起耳朵,仔细听着越来越近的奇怪脚步声,连呼吸都屏住。
是谁?
她几乎不敢去想,这样的黑沉夜里,又是这样聚集着怨鬼的地方,来者是什么东西不言而喻。
对方有恃无恐,脚步声怪异又沉重,显然就是为了吓她。
遇到这些东西该做什么?
沈姝拼命想着入睡前辛沅说过的话,要怎么做,直接跑吗?
对!不能见鬼!不能和她们对视上!更不能让鬼知道你发现她了!
沈姝跟着调整呼吸,做出一副深眠的假象,已经出了冷汗的手心里紧紧攥住脑后的纱。
那东西很快到了床榻前,脚步停住,沈姝只觉得有黑影从眼前窜过。
她正冷冷盯着她,就站在床前,看着她蹩脚地装睡。
这个念头无形中压迫着沈姝,缓长的呼吸有些颤动。
似乎在找她的破绽般,那人在沈姝快要维持不下去的呼吸声中上了床榻。
接着,在沈姝愈来愈快的心跳中,一只冰冷刺骨的手悄无声息贴在了她的脸侧。
第50章 蛇妖青乌
再接着, 是濒临绝望时的睁大的眼睛,纤长眼睫扫过不算柔弱的皂纱,沈姝觉得眼底有些刺痛。
冰冷的温度顺着脸颊传至身体深处, 沈姝无助仰头, 连呼吸都停住。
该怎么办?怎么做才能逃开这些东西?
沈姝的心又惊又乱, 她不知道被鬼缠上的下场如何,但最坏的, 也只是死亡了。
那只手似乎带着点好奇,柔软又冰冷的手覆盖在沈姝脸上, 像是蛇一般四下游走, 寻摸着能引起她兴奋的点。
她摸到沈姝软弹的脸颊,她略显苍白已然因为惊吓过渡失去红润的嘴唇, 再到她的鼻尖。
沿着向上时, 那只手蓦然停住, 似是疑惑,指腹下触到的是比皮肤粗糙几十倍的纱。
她凑近了些, 脑袋低下来望着沈姝眼上一层叠一层的黑色皂纱, 忽然笑出了声。
“你的眼睛怎么了?”
她问沈姝,天真中带着些孩子气。
沈姝能感觉到她说话时的气息扑在脸上,她默默攥紧了手中皂纱,仍打算装做沉睡得模样。
“为什么不说话啊?姐姐, 我知道啊, 你明明醒着呢。”
她叫姐姐叫得很是顺口, 几乎让沈姝幻听到是宴奚辞在喊她。
攥紧的手微微松动开, 沈姝呼吸急了下, 想起辛沅已经告知她许多次的事情——
宴奚辞死在了这儿。
她也和宴家的人一齐化作了鬼, 那么眼下这只, 会是宴奚辞的鬼魂吗?
沈姝不从确定。
她又在说话。见沈姝不理她,忽然低伏下身子,温顺小兽似的用脸蹭了蹭沈姝。
“干嘛不理我啊,沈姝,沈姐姐,姐姐,你说句话啊。”
沈姝闭了下眼,她实在不清楚对方是谁。
可要是,她是宴奚辞呢。
沈姝几乎已经接受宴奚辞已经死去的事实了,当然,这也意味着一直以来和她朝夕相对的宴奚辞是只鬼。
“……说什么?”沈姝的嗓音低哑干涩,唇瓣张合间,勉强吐出几个字。
辛沅曾经说过,鬼是可以引诱人的,扮作你的亲人爱人,或者只是模仿她们的声音,待你上钩了,便如同屠户宰杀猪羊般轻易取走你的生魂。
沈姝不是没想到这种可能,但遇到宴奚辞的机会本就渺茫。
对现在的沈姝来说,循着线索找到宴奚辞远比她自身的安危要重要得多。
“说你去哪了,我回来之后一直找不到你。”
她的声音听上去有几分委屈。
沈姝听在心里,开始想,倘若她真是宴奚辞的话,这个时间恰是自己一声招呼没打就消失的几年后。
宴奚辞说这样的话有这样的情绪是很合理的。
“我,”沈姝顿住,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一股莫大的愧疚感涌上心头,潮水般拍打诘问着沈姝吊起来的心。
“宴奚辞”贴她更近,这次两只手捧住沈姝微仰的脸颊,问她:“你怎么了?为什么又不说话了?”
她的话又多又密,紧接着又说:“你的眼睛上为什么蒙着布,坏掉了么?”
她对沈姝的一切都很好奇,一会儿用指尖摸摸沈姝的耳垂,一会将沈姝垂下来的发丝缠到手指上。
沈姝睁着眼,由着她触摸身体。
她又想起宴奚辞来,她遇到的那个宴奚辞。
她已经是只鬼,已经在宴府待了许多年,她那样阴郁沉默,从来不肯多笑一下。
“不是的。”沈姝轻轻道,背在身后的手缓缓撤去力道,皂纱勉强覆在脸上,很快便会掉落下去。
“宴奚辞”疑惑起来,指尖按在那截纱上,“不是什么,你的眼睛没坏么?那为什么要用布把眼睛蒙上?我看外面那些瞎子眼睛上都会有点遮挡。”
沈姝对宴奚辞总是要比旁人宽容些。
这是她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她知道她的痛苦她的不易和她所遭受的不公正的对待,同样也知道她其实是个很好的孩子。
可她死了。
在沈姝第二次找到她之前,这孩子已经成了只孤伶伶的鬼。
沈姝想,她会默许纵容她做任何事。
她答非所问,只是问对方:“疼不疼?”
死的时候,有多大呢?到底还是个孩子,面对那样锋利的刀有没有哭,有没有人会她敛骨?
“宴奚辞”不明所以的摇头:“疼也早就忘了。”
她指尖在沈姝脸上胡乱动着,一下子便把那条没有牵扯的皂纱扯了下来。
沈姝下意识闭上眼,她的眼下红了一片,眼角泛着些亮色水光。
“宴奚辞”盯着那点液体又好奇起来,指腹捻着沾了一些,问沈姝:“这是眼泪么?”
她单纯得有些过头了。
沈姝睁开眼去看她,在借着窗外照进来的月光看清跟前人的样子时,瞳孔骤然缩紧。
她还在喋喋不休,瞧见沈姝睁开眼便将身体放得更低,脑袋凑到沈姝脸上,鼻尖抵着和沈姝对视。
“你怎么了?生病了?你身上有股药的苦味,我不喜欢。”
夜色寂寥,呼啸的风已经偃旗息鼓。
沈姝默然间,只觉上涌的情绪极速跌至谷底,刺骨寒意蔓延开来。
她认错了鬼,眼前的并非是宴奚辞。
是张全然陌生的脸,生得秾艳明丽,眉眼狭长青黑,并不像人。
她的呼吸紧住,再接着,看到一对泛着鎏金光泽的非人竖瞳,即便是在漆黑的夜里,也足够明亮。
不是鬼,是比鬼要麻烦一点的东西——妖。
沈姝看到那双眼睛里头闪着奇异兴奋的光,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她别开眼,开始后悔自己判断失误,在这个东西浪费了许多时间和情绪。
同时,沈姝又想起来自己曾知道的两个妖怪,胡娘子和青乌,眼下这个,是第三个。
她问妖怪:“你叫什么?”
沈姝并不清楚自己哪里能吸引妖怪的注意让她深夜来到这儿,唯一可以确定的便是这只妖怪看着年岁并不大,眼底的天真稚气半点也没藏住。
“你不认识我了?!”听到沈姝这样问,妖怪又惊又气,竖瞳睁得大大的问她:“我还以为你记得我的!”
她攥紧了沈姝垂下来的手,试图找出自己咬出来的痕迹,“这里怎么会没有牙印,我记得明明咬掉了好大一块肉的。”
沈姝愣了下,她再次将目光挪移到妖怪脸上,试图找出些曾经的痕迹来。
妖怪说话完全自顾自的,扯着沈姝的手腕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的看,但腕子间光洁得很,并没有疤痕。
于是妖怪又去掀沈姝另一只手。
但她还没碰到沈姝的衣袖就被按住了动作的手。沈姝那只手上确实有道疤痕,但和她咬出疤痕并无关系。
妖怪委屈的眼睛看向沈姝,听到她微微发沉的声音问她:“青乌,你什么时候变成的人?”
知道沈姝已经认出了她,于是妖怪又高兴起来,身体更加靠近沈姝想挨着她,却被沈姝毫不留情地按在原地。
“沈姝,你不想我吗?”她可怜巴巴地看向沈姝。
沈姝皱眉:“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青乌瘪了瘪嘴:“你也没回答我的问题。我跟你说了那么多话,问了那么多,你就问我疼不疼。”
说到最后,青乌眼睛亮晶晶的,又问沈姝:“你是在关心我么?”
像只变异的小狗蛇,一点蛇的冷血也没学会。
沈姝重重揉了揉脸,等到情绪终于平复下来,她再度看向青乌,想说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们的关系并没有那么好,分开时很不愉快,见了血的。
她剖开自己的心承认是利用这只不谙世事的妖怪,对方在学会恨后狠狠咬了沈姝一口,也算是得了一个教训。
一种别扭如藤蔓般缠绕在沈姝身上,是她单方面以为的饱胀情绪在暗涌。
不止是宴奚辞,对青乌,沈姝也是含着愧疚的。
她无法面对青乌,也没办法用以前的方式对待她。
第51章 融霜化雪
青乌却不同, 她想方设法凑近沈姝,半个身子都伏在沈姝身上,蛇一样缠住她。
她哼哼唧唧地盯视着沈姝, 又自我自答:“沈姝沈姝, 你怎么一点也没变。”
“哦我想起来了, 你是鬼嘛。”
说着,她又去蹭沈姝按住她的手, 蹭了一会儿,终于觉出点异样来。
“欸——不对啊。”
她扑上前去, 在沈姝接近平静的眼神注视下小心捧起她的脸。
蛇妖冰凉指尖上几片细小蛇鳞未褪, 青乌指腹抹开沈姝的下颌面,有些热意顺着指节传来, 沈姝身上的。
“你, 你变成人了?怎么可能?!”
蛇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什么都不懂的蛇妖了, 这些年她离开了宴家,也在世间闯荡了几年, 已是今非昔比。
沈姝抬手按住青乌还有喋喋不休的嘴。
她看向青乌, 她的鎏金竖瞳里满是疑惑不解,而沈姝只觉得心底积压的疲惫感上涌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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