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皇青天,昭昭日月,何以至于此?
她们一齐闭上眼。
宴奚辞手腕翻转着举起剑。
师尊交给她的斩邪剑刺穿对方身体时,宴奚辞重新睁开眼,女侍已经化作一缕青烟散去。
四野安静死寂,恍若从未有过她。
宴奚辞收剑转身,跌入下一个幻象中。
距离她很远的地方,有具人形的东西正以极度缓慢的速度穿过那扇小门。
在她身后,青烟迅速黑绸,转而又化作人形的鬼。
这只鬼依旧无知无觉,只知道恨。
——
宴奚辞愣了许久,最后,她看向沈姝。
“偶尔也要停下来的,总是往前走的话,身上压着的石头会越来越重。你需要休息。”
沈姝还试图开解她,她觉得辛沅是个好人,也发自内心想让她别那么累。
她是个有原则的人,好坏分明,爱恨也分明,认定了辛沅是好人时,连她的欺骗在反复思量过后都觉得是有苦衷。
而且,某一瞬间,她突然从辛沅身上看到了宴奚辞的影子。
总像是背负着什么,明明已经被压得喘不过气还强装镇定,骨子里偏偏又轴又倔,不肯透漏分毫。
沈姝于是又问:“你们做道士的都爱逞强么?”
“有么?”
宴奚辞的声音更哑,有东西堵在里头,叫她呼吸都艰难起来。
该灭亡的东西在破旧的心里卷土重来,压抑着堆叠成山,最后,再一齐迸发。
她直直望着沈姝,她仰坐在床上,和从前一样美好。可那条黑色的眼纱蒙住了她的眼睛,叫美好的人成了一尊染了邪气的玉塑。
她的手指还攥着宴奚辞的衣角,衣裳已经被宴奚辞的血染脏。
弄脏她的是她,是宴奚辞。
她开口,赶在沈姝说话前截住她,冷笑着:“你这时候又想到了我师妹?对么?”
沈姝呆住,她的想法从来没有被那么轻易的猜出来过。
“是,我是想到了她。”她大方承认,接着便又要提起伤心往事来补全自己对辛沅莫名的心虚。
辛沅却是讥讽似的笑了一声,她俯身手掌覆盖住沈姝的眼睛上,嘶哑嗓音含着坚冰:“你到底在编些什么?”
“我师妹宴奚辞自始至终都未曾提起过你。”
“而你,沈姝,只是一封信纸托孤便叫你对她心急如焚。”
她用了些力,一下便将因她突然的话而呆愣住的沈姝推倒在床榻上。
她居高临下压制住沈姝试图挣扎的双手,一字一顿道:“沈姝,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宴奚辞在你眼里又算是什么?”
沈姝只觉得脑袋发懵,有块铁板在她脑门前震着,回应不断钻进脑子里,叫她难以听清宴奚辞的话。
她不明白为什么辛沅会生气,也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问那些东西。
但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原来她们之间并没有信任可言。
自始至终,辛沅都在看她表演。
所以,连说她的眼睛短时间内不能见光都是为了看一场戏而提起准备的吗?
沈姝前所未有的冷静下来。
假如是这样,那么辛沅一开始就知道她是谁。
沈姝试图回忆起自己见过的人里,谁最像辛沅。
辛沅的手重重覆在她眼睛上,她的两只手被她并拢攥住手腕抬到头顶。
她们实力悬殊,沈姝完全被压制住,无法反抗。
她只好说:“我不明白。”
宴奚辞低凝着她的唇瓣,沈姝的唇很薄,已经有了血色。饱满的唇珠嵌在唇中间,叫她无端想起那个幻像来。
她反问沈姝:“不明白什么?我怎么看穿你的谎言的?”
沈姝摇摇头,说:“你听起来很讨厌我,为什么呢?”
宴奚辞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因为这种事生气,明明伪造出辛沅这个同门师姐的是她自己,同沈姝说宴奚辞早已死去的也是她自己。
她想报复她的,为了曾经被抛弃的自己。
她明明制订了计划,也落实推进的很好。
可是,沈姝突然问一句讨厌她吗,宴奚辞就发现,她还是那只围在沈姝身边翘起尾巴的小狗,渴望被关注被触摸,不喜欢说讨厌。
狗性难移,她也是。
“不讨厌。”回应沈姝的是一声近乎于呜咽的低喃。
辛沅怎么了?哭了?
沈姝不明所以间,一滴滚烫的液珠倏尔由上方坠落,啪嗒打在她唇间。
咸涩的液体顺着紧闭的唇缝下渗,沈姝探出舌尖舔了下,苦涩的咸。
她眼睫颤动着,愈发搞不清楚辛沅的行事逻辑,问:“不讨厌的话,为什么哭?”
宴奚辞仰起头,眼泪饱胀着困在眼眶内,她死死咬住唇,不叫半点泣音泄出去。
她忽然明白了一直堵在喉间的到底是什么——
是沈姝乌黑而细软的发丝,看似无害,却是慢性毒药,已经在悄无声息中在她的胃里扎了根,怎么扯也扯不尽。
第53章 野兽嘶咬
“辛沅, ”沈姝吐出些气,轻唤辛沅的名字。
她想,她们之间一定是存在些误会的。
可对方却说——“不是辛沅。”
泪珠如连绵雨丝般自上方坠落, 滚烫的, 咸涩的, 落到脸上唇上,又迅速失温, 成了冷调。
接着,便是低低的呜咽。
沈姝再度眨了眨眼, 不明白该哭的不是被按着手腕的她么, 为什么辛沅要哭?
她又一次试图回想辛沅的身份,她曾经有没有做过对不起人的事, 或者伤害了她的家人?
“别哭啊, 该哭的是我才对吧。”沈姝不解。
“为什么不能哭?我又不是圣人, 我只是……只是一个普通人。”
辛沅俯下身子,泪湿的脸压在沈姝肩头, 哽咽着反问她。
她说:“我恨你。”
“沈姝, 我恨你!”
如同早已扎根在她胃里的那团发丝,恨意蔓延开来充斥身体,最后看向她时,能说的也只是不讨厌。
可是, 真的是恨吗?
宴奚辞也不明白, 就像她过去并不明白为什么那些人会因为别人的一句批语而厌恶远离她。
她还想围着沈姝转, 她才发现原来她本来就是很好的人。
她一直在说宴奚辞, 她不相信宴奚辞已经死去, 哪怕她扯了谎, 说她们从未认识。
沈姝被她激动的言语弄的有些无措, 她很想问辛沅,她们之前认识吗。
她张了张嘴,又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
雾气在她黑暗的眼前弥散开来,她看不见,只能听到近在咫尺的低泣,那样伤心难过,反复说着一句话——
沈姝,我恨你。
可是,沈姝并未感受到浓烈的恨意。
潮湿的水汽漂浮在空气中,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街巷里热闹的叫卖声隐隐约约顺着风声传进来。
又是新的一天,人们在往前走,太阳也在往前转。
只有宴奚辞。
岁月匆匆逝去,她已经长成了当年那个游戏里镜中人的模样,可她的灵魂……本已得到救赎的纯洁灵魂再度被放逐。
无数前进的洪流里,只有她呆呆站在原地,石塑般一动不动。
停滞在原地的,被留下来的,只有一个人,只有宴奚辞。
明明该恨的人就在眼前。
明明她可以扯下她蒙在她眼前的皂纱大声质问她:
沈姝,你的心是冷的么?
沈姝,你为什么要抛弃我?
沈姝,为什么装不认识我?
沈姝,你知不知道,我好难受……
不,她连幻想都做不到。
宴奚辞发现她根本无力去诘问她,她将沈姝奉上了一个高位。
她仰视着她,日复一日,徒劳地,无力地,自我怀疑地积攒着恨意。
起初恨只是浅浅的一层,她那时候想,倘若沈姝突然出现,那她会立刻原谅她的突然消失;
后来恨有了水缸那么满,宴奚辞又想,是不是她笨太傻,沈姝不喜欢,所以才一声不吭地离开;
再后来,恨成了望不到边际的河海湖泊,她望着山上的石头,望着下山路上数不清的台阶上的青苔,慢慢想,这只鬼该是早已投胎转世了。
她再也见不到她,沸腾的水逐渐冷却,成了冻在心里的冰。
叫她留下原地的人,把她困在方寸之间的人,她该恨到刺骨穿心的人……
“好,我的错。”沈姝慢慢想,她该哄着辛沅顺着她的。
就像当年对待蛇妖青乌一样,起码,要她先平静下来放开她。
“辛沅,恨是你的权利,我不求你原谅。但至少让我补偿你,好不好?”
虽然沈姝也莫名其妙,凭空出现的恨和看着她演戏的辛沅都让她摸不着头脑。
宴奚辞从沈姝的肩膀上抬起头,很无力地,缓缓松开了钳制住沈姝的手。
沈姝转动着血液不畅导致发麻的手腕,以为辛沅是被她说动了,正要再安慰几句时,宴奚辞却拉着她的手按住她心口位置。
穿过薄薄的衣料,透过柔软的皮肉,一颗不甘的心正急速地跳动着。
沈姝不晓得那颗心是为她而跳的,也不清楚那颗心嵌着多少碎冰。
她试图撤开手,因为这动作很逾矩,她不喜欢这样触碰别人的身体。
她挣扎起来,又被宴奚辞死死压制住,紧按在那处不断震颤的胸口。
她从沈姝肩头抬起那张哭红的脸,眼眶里扯了浓雾,水汽潮湿泛滥,整张脸都泛着泪湿的红晕。
宴奚辞长大之后便很少这样哭,并不体面。
但现在不一样,沈姝在这儿。
她想要她也听听自己的心跳,那些不甘心的痛苦挣扎与沉沦。
可她好像一无所知,她五指翻转着要挪开,甚至,还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来应付她。
“你总是这样。”
她声音嘶哑着指责她,又说:“我不需要你的可怜!”
说到最后,情绪无法抑制的激动起来,压抑的海汹涌着打起翻天的浪。
宴奚辞伏在沈姝身上,她的发丝垂落在沈姝的脸上脖颈上,像张密密的网要将沈姝拢在里面。
她仍在哭,哽咽着,喘息着紧扣住沈姝的手,语无伦次:
“你摸摸我的心,你摸摸!沈姝,里面好疼啊,我不知道怎么办,我治不好啊……”
“我一点办法也没有……明明,明明已经下定决心的。”
“沈姝,你这下高兴了吧,我疼得要死掉了。等我死掉了,你是不是就会愿意回来,愿意来看看我了。”
“我……我没有家人了,沈姝,你明明什么都知道……沈姝,我恨你……”
“沈姝……”
铺在地上的日光渐次挪移到另一边,街市上热闹的喧嚣在风中隐去,万事万物归于沉寂,只剩下隐隐绰绰的哭声。
压抑着,控诉着,又留恋着,渴望着。
那样悲伤的情绪几乎溢满胸膛,沈姝的手隔着层衣物接触到那种伤情,像是探入了片深沉无垠的海底。
冰冷海水从指缝流淌去,她被乱流拉扯着探到深处,丛丛的海草如藤蔓般缠绕上指节,将她挽留住后,又沿着手腕攀缘向上,如一张密织的网,将她整个人都裹在里头。
沈姝要被那股浓烈的情绪搞得难以呼吸了。
她试图缓解,试图说话,但每一次都会被辛沅打断。
最后,沈姝实在忍不下去了。
一瞬间天旋地转,她咬着牙将情绪激动至极的辛沅推开,又在对方骤然停住声音时猛然扯下虚虚覆盖在眼上的皂纱。
辛沅被推的措手不及,翻倒在榻下。泪眼朦胧中,她仰躺在冰冷的地上,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笑住了,轻轻的,没让沈姝听见。
沈姝紧跟着下榻,她的耐心早已在辛沅那股莫名的情绪里消耗殆尽。
她恼怒的将她按在地上:“够了!哭有什么用!你知不知道我……”
因着刺眼亮光而眯起的眼睛视野很是模糊。她坐到辛沅身上两手掐握住她的脖颈。
然而,那些话说了一半,嘴巴忽然像是生了锈一样,涩住了。
视野慢慢对焦,身下人的脸渐渐清晰。
沈姝张大了嘴巴,哑住,又艰涩吐出了三个字——
“宴奚辞……”
不是辛沅……
难怪她会这样说。
她喃喃着,似是说给自己,又像是说给宴奚辞听。
好离奇。
沈姝触电般收回了手,她低望着宴奚辞因为窒息而胀红的脸颊,眼光落在她饱含着泪水的眼上时又猛然挪开。
她不知道宴奚辞的报复计划,满天雾水,却不知为何,不敢再看她一眼。
沈姝想,到底是谁在和她开玩笑?
像梦。
像做了一场永远醒不过来的梦中梦,疲惫拉扯着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仍旧深陷梦中。
她迅速从宴奚辞身上爬起来,脚步匆匆着要往外走。
她想,这一定是场梦,梦醒了就好了。
等梦醒了,她会发现自己还在潍城,还在屠户拿着欠条的前夜。
但命运的冷酷从始至终。
她没走掉。
宴奚辞突然抓住她的脚踝,沈姝完全没反应过来,被她拽着脚踝扯住。
她踉跄几步,最终还是落入命运早已编织好的故事里,挣扎不出。
脑袋重重磕在地上,沈姝瞬间懵住,疼痛叫她蹙紧眉头,眼前也模糊起来,天地是黑白色块,眼前则有道泛着暗红的青色抓着她的脚踝慢慢爬过来。
“沈姝,为什么?”
青色在问她话,她抓起沈姝的手,抓得很紧,手心肉要黏连着长在一块似的。
37/49 首页 上一页 35 36 37 38 39 4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