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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晴艳的天忽然来了一阵乌云。药铺的颜大夫背着药箱跨过屋子门槛时看见凌乱的房间已经收拾齐整,碎掉的茶杯具被丢掉,家具扶回原地。
她目光扫过屋内,见宴奚辞和沈姝围着桌子相对而坐,两人之间并不说话,但眼睛时不时便看向对方,透着股数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谁伤着了?”颜大夫咳了下,出声打断了两人。
看见大夫进来,两个人都站起身来迎。
沈姝抬眼,看见颜大夫的瞬间她含笑颔首,眼底已然染上了些困惑。
她觉得这人眼熟,像是在那儿见过一面,且是相当深刻的一面。
可是看清这人的正脸后,沈姝又不确定了。
颜大夫看样子是中年人,生了一张格外中庸的脸,沈姝甚至能在那张脸上看到许多人的影子。但那双眼睛却有些不同,是双上扬的丹凤眼,瞳仁浅淡,一颦一笑间,总觉得能把人看穿。
相比起她的脸,沈姝觉得自己该是见过颜大夫那双眼睛的。
宴奚辞已经和颜大夫寒暄了一阵,等沈姝回过神来,颜大夫已经坐到了她的近前。
“衣服拉开我看看。”她端着医者的专业,沈姝下意识瞥了眼肩头,那儿被宴奚辞咬出了血,该是咬得很深,现在动下肩膀就觉得疼。
她顺从拉开衣领露出半边肩膀,眼睛却盯着颜大夫。看她手中动作着,终于忍不住,问道:
“颜大夫,我们……见过么?”
颜大夫为她清创的手并未停住,说:“见过。”
听她这么说,沈姝眼底的困惑要飞出去了,赶忙接着问:“在哪里见的,我怎么……没有印象?”
颜大夫笑了笑,似飞雪般清冷的声音缓缓吐出几个字:“胡娘子。”
接着,她眼中忽然显露出一种兽类的冰冷,瞳孔定定的,一眨也不眨,鎏金自她眼中闪过,转瞬即逝。
沈姝愕然,也跟着重复这个名字。
“别吓她了。”打水归来的宴奚辞瞧见颜大夫那双眼睛,知道这只狐妖又在开玩笑,遂把水盆放在桌子上打断了她们。
她坐到沈姝身边,解释道:“她从我跟着师尊上山后就改名换姓在城内行医,已经十年了。”
胡娘子接过话,对沈姝道:“没几年可活,不如做点好事,省的以后再投畜牲道。现在叫颜念,跟她母亲的姓。你叫我颜大夫就好。”
沈姝点点头,心里因为突然遇见认识的人而惊起波澜,接着便听见胡娘子说:“第一次在药铺见你就觉得熟悉,还以为是阿泉想不开找了个替身。”
宴奚辞脸微微红了,“小姨,别乱说。”
说话间,却是看向沈姝。
第57章 于深深处
沈姝没看她, 她有些木,心里惊涛骇浪从认出胡娘子颜念后再没停过。
多年后的药铺店家姓戚,并不是颜。
沈姝忍不住望向颜念, 但没好意思问。
胡娘子并不知道她来自未来这件事, 沈姝也不打算对除了宴奚辞之外的第二个人提。
肩膀咬伤很快便处理好, 胡娘子说她药铺里还有事,并未久留, 临走时给沈姝留下了药膏。
天黑的很快,沈姝拉上衣领向外看去, 阴雨在胡娘子走后不一会儿便落了下来。
雨丝嘁嘁切切, 落下时便带起片模糊的雾。
她怔了怔,想不明白的事又堵在心口, 涨得难受。
“姐姐?”宴奚辞从后面环住她, 小心避开了包扎的伤口。
自从胡娘子过来后沈姝一直有些不对劲, 她将屋内的蜡烛点上,暖色烛光下侧目看着她, 有些担忧。
沈姝回神, 眼睛余光却瞥过半掩的房门外穿着浓绿衣裳的女子一瘸一拐地朝她走来。
是青乌,被宴奚辞刺中尾巴的青乌。
她淋了雨,不知怎么了,天真无虑的脸上含着浅淡愁容, 自雨中抬眸瞧见房内正中坐着的沈姝时便要疾步踩进屋内, 可目光越过她看到宴奚辞时, 肩膀又忍不住缩了锁, 连脚步都小心翼翼起来。
“青乌?”沈姝起身, “不知道找个地方躲雨么?”
她走到青乌跟前递给她干净的汗巾, 才转头对跟上来的宴奚辞介绍道:“阿泉, 这是青乌,那个蛇妖。你小时候见过她的。”
“我们蛇又不像人,淋了雨也不会有什么坏处。”青乌自然而然的反驳她,眼光仍旧注意着宴奚辞。
她还记得沈姝被她掐着脖子的事,认为宴奚辞是个大坏蛋,她和沈姝是她手底下随意欺负蹂躏的小妖怪,她们是用一个阵线的,于是拉着沈姝小声说:
“你不要和她一起啊,她欺负你那么惨,不如和我一起回山上吧,山上有吃有喝还不用干活,日子多好啊。”
沈姝失笑,瞧着她一边说一边瞥着宴奚辞的畏缩样子。
青乌在瞧宴奚辞那把剑,害怕她又像白天那样什么话也不说就要拿剑刺她。
“你们妖怪都这样?当面说人坏事?”宴奚辞扣住沈姝的手,对青乌冷冷道:“她不会和你走。”
青乌顿时瞪大眼睛,她从来没想过说给沈姝的话会被宴奚辞听到。
“她就得跟我走!我们十几年前就认识了!比你早了十几年!”像是孩子炫耀似的,青乌也顾不得害怕,她并不认识宴奚辞,不知道她是阿泉,所以有恃无恐,坚信沈姝会站在她这一边。
宴奚辞睨着她,浅淡的笑虚浮在眼下,并不深。
她不喜欢沈姝身边有只会绷的妖怪,尤其是,她自以为是要占据沈姝,独属于她的沈姝。
而后她看向沈姝,眉眼竟然弱了下来,可怜巴巴的,偏偏又不说话。
却又好像在问,她是谁,为什么你要跟她走,我不是你唯一的狗了吗。
沈姝被她看得心虚,她别开眼却看门外的落雨,宴奚辞的手却将她攥得很紧,五指挤入她指腹中手指相扣。
沈姝只好胡言乱语道:“太晚了,先歇息吧,明天还要过日子呢。”
她有些事想问青乌来着,但碍于宴奚辞也在,不方便开口。
说完,她又晃了晃她们相扣住的手,问宴奚辞:“你的事还要处理么?已经晚上了。”
“那你会跟她走么?”宴奚辞不放心,她低头盯着沈姝,然后贴着沈姝的耳朵用气音问她:“不是认识十几年了么?我看这妖怪对你也没有多上心。”
不然,白天怎么跑得那么迅速。
沈姝一下子弯了眼睛,用同样的音量道:“别担心了,等你回来。”
青乌听不到,她努力竖起耳朵却只能够听清从她们身上泄出来的几个字音,什么“十”什么“你”的。她脑子笨,不会做选词填空,只好干瞪眼等她们说完。
两个人交头接耳一会儿,宴奚辞提剑出门,和刻意昂着头的青乌擦肩而过时,特意用青乌先前说她坏话的音量恐吓她:“别动不该有的心思,妖怪难杀些,但也可以杀。”
她话音未落,青乌立刻炸开了鳞,也顾不得瘸了的腿,一蹦三尺高躲到沈姝身后,又气又怕:“沈姝你看她!她要杀了我!”
沈姝无奈,目送宴奚辞远去后安抚青乌:“她说话就是那个样子,别在意。”
“对了,你去哪儿看?那么晚才回来。”
青乌诚实道:“去找胡娘子啊。”
沈姝奇怪:“你认出来她了?”
“有什么认不出的,不还和以前一样么。”青乌歪头疑惑。
沈姝哑然,想起来妖怪辨别同类该是和她们人是不一样的。
青乌很明显不愿意再和沈姝讨论胡娘子的事。
她一下坐在沈姝先前的位置,大剌剌撩开裙子给沈姝看她受伤的脚踝和小腿,向沈姝告状:“你瞧!我的尾巴都被她刺坏了,淌了好多血,连腿脚都不能正常走路了!”
“真可怜。”沈姝看过去,光洁的小腿连着脚踝骨那片已经血肉模糊,不知是妖怪的体质不同还是青乌的法力作用,血已经止住,伤口糊了层绿色的糊状物,凑近一闻,还可以嗅到浓重的植物的苦腥味。
青乌哼哼两声,刻意抬高了小腿让她看清楚那片绿色的东西:“这些都是我自己弄的哦,特别有用!”
她眼睛亮闪闪的,一点也没有伤得那么严重的痛苦,是习惯了吗?
沈姝猜测着,问她:“疼得厉害么?”
“什么啊,你应该夸我啊!”青乌撇撇嘴,片刻之后,才轻轻道:“有点疼。”
沈姝沉默一瞬,转而问她:“你先前说下山是来找我,之后呢,打算怎么办?”
青乌眨了眨眼放下撩开的衣摆,理所当然道:“带你回去啊。”
“山上可好啦!”她像个商人一样开始给沈姝介绍起自己的生活:“早上醒了就吃,吃饱了倒头就睡,山上太阳高阳光好,晒得我可舒服了。”
说完她又看向沈姝,“真的真的,比在山下干活好得多得多!你跟我走嘛。”
沈姝听着她的描述,并不心生向往,她起身,脚步轻轻地走向门边,随后转头对青乌道:“只有小猪才会吃了睡睡了吃。”
青乌满不做在乎,她没骨头似的趴在桌子费力抬头看向沈姝的方向:“小猪也很快乐啊,什么都不用想……”
她话未说完就被沈姝比出的嘘声收拾截停住。
屋外的天已经全黑了,雨丝闪着银光自空中划下,青乌噤了声,便听到屋檐下的铃铛声,脆生生的,在此刻却显得格外突兀。
冰凉的雨丝被风裹着吹进来,沈姝侧身站在门后,烛火将她的影子拓在雪白的墙上,阴影一直延到屋顶。
青乌便向上看去,烛火摇曳间黯淡下来,阴影张牙舞爪得四处游动,她追着影子时,妖怪的那双鎏金竖瞳一瞬缩紧住。
她腾地一下便从凳子上跳起来要往外跑,半只脚跨过门槛时才想起来沈姝还在里头。
她回头,一只脚悄悄挪回去踩在门框边边上,没出声,只是张嘴,试图让沈姝跟她走。
【快走!上面】她用手指了下上面,继续做口型:【上面有鬼!】
沈姝微微睁大了眼睛,克制住自己想要向上看的念头。
却只是摇头,轻轻道:“整座宴府都有。”
而且,她们注意的并不是同一件事。
她将被她那句话悚到的青乌拽回门槛里,檐下的铃铛还在响。
一时间,没有人再说话。
极致的安静里,青乌先是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妖怪的心要比人的强壮许多,心跳也十分强劲,砰砰砰、砰砰砰的,叫青乌心里的害怕都减缓许多。
她终于想起来自己是个妖怪,并不该怕鬼。
可那只藏在屋顶角落里的鬼披头散发浑身鲜血淋漓的,实在吓人。
要是沈姝先看到肯定也会被吓到的,青乌安慰自己。
再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声音,隐藏在细密的雨丝里,要很细心才能分辨出来。
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但那地方很空旷,所以声音会在雨水的封闭下传到这里。
青乌顺着沈姝的目光看过去,漆黑的雨幕下,暗色人影隐隐绰绰的,她看到尽头,脸颊便鼓动起来。
她看见了两个亮亮的人,和沈姝一样亮。
青乌侧脸看向沈姝:“去看看么?那有两个人啊。”
说完,她眼睛斜斜往上瞥,瞧见那团影子后又学着沈姝和宴奚辞说话的样子也凑到她耳边道:“但外面有好多……”
她没说下去。
沈姝点头,她并没有青乌那样好的视力,只是觉得奇怪。
这样晚的天怎么会有人愿意来闹鬼的地方呢。
看她没反应,青乌只好继续观察那两个人。
蛇类对温度的感知是很敏感的,她看沈姝是特别特别亮的,看那两个人则是有些黯淡的亮。
眼下黯淡的两抹亮慢慢融到一起,又随着移动分开,如此循环重复青乌想不出来她们在干什么,她鼓着脸颊想了半天,只好对沈姝道:“唔,两个人扭到一起了,好像在打架哎!”
第58章 变故突生
不止是视力, 蛇类的五感同样比人类好太多了。
是以,青乌不止能看到远处的两个人,她甚至在细雨微风中听到了些不该有的动静。
在荒芜草叶间缓慢前行着, 似蛇非蛇。
但她没说。
沈姝嗯了一声, 垂眼思衬起来。
那个方向沈姝很熟悉, 她是在那的井下爬上来的。
而且,青乌说的两个人会是谁?宴奚辞和谁呢?
但多思反添忧虑, 沈姝抬眸,越过青乌便径直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阴雨天并不适合出行, 地上积水多, 稍不小心就可能踩进去,沈姝提着裙摆, 仍能感觉到脚踝处布料已经被水浸湿。
青乌却是不担心这些的, 她本质上还是动物, 喜欢自然,最爱阴雨。
跟在沈姝身后时脚下有意踏过浅水坑洼, 欢笑抬头时却发现沈姝已经走出好远。
她赶忙一瘸一拐地追过去, 瞧见沈姝面不改色穿过许多条漆黑散着邪气的影子。
妖怪并不怕鬼,但这地方并不寻常。
青乌敏锐察觉出有什么地方和先前不一样了,但以她的修为见识来看,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沈姝, ”她小小叫了一声, 想要叫住沈姝。
“嗯?”沈姝跟着回头, 夜色深深, 她眼中细细银丝顷刻垂坠而下, 是绵密的雨丝。
再往前去, 便是那两个人纠缠的地方。
青乌停了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她有些害怕。
“没什么好看的,要不然我们回去吧。而且,雨要下大了。”
沈姝不理解,“不是你先说过来的么?”
她又看了眼青乌的小腿,那儿的伤口在衣物遮掩下仍旧触目惊心。
沈姝缓了语气道:“你受了伤,来回跑不利于恢复。”
“在廊下等我吧,我过去看看很快就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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