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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向沈姝求饶,说她是一时被猪油蒙了心,往后再也不敢了。
她还说她妹妹在京城有关系,能给沈姝谋个官位。
但沈姝的刀一直没放下。
她安静的听着她的求饶,听她所有的狡辩。
最后,她再也受不了沈姝的安静,忽然破口大骂起来。
她试图威吓住沈姝,以为她迟迟未有动作只是来诈她。
毕竟,沈姝在她眼里只是个固守礼法的文弱读书人,连杀只鸡都害怕,又怎么可能会杀人。
可她忘了,沈姝看过她杀羊,自那年那滴血滴在她脸上后,往后的每一年,沈姝都会去看她宰杀猪羊。
人和猪羊并不区别,这是她在第一滴血落到头上就懂得的道理。
她还在骂,词句污秽不堪,并不能入耳。
她说沈姝是不懂变通的狗脑子,读了再多书也不如当柴火烧了来的值钱。
她说沈姝除了那张脸以外,一无是处。
但她始终不敢上前,沈姝提着那把屠刀横在那儿,她怕那把刀。
任何人手上一旦有了武器便不会再被轻视慢待。
这点对向来被她瞧不起的沈姝同样适用。
沈姝只是转动了下手腕,她立刻就怕了,又开始说那些虚伪的谎言,
沈姝知道的,她表现出这样马上要跪下来求沈姝放她一马的样子不是因为她悔了,是她怕了。
人的贪婪因为得不到而暴涨,她大概因为自己看中的是远近闻名的软柿子,从未想过会引来杀身之祸。
可沈姝手上的刀还是举了起来。
一下又一下。
她始终冷静着挥刀,直到因为过度拉扯肌肉导致手掌痉挛抽筋,屠刀从高举的手中掉落时划伤小臂。
如同宰杀猪羊般,她冷眼看着那些肮脏的血液从刀砍的脖子上喷涌而出。
……
害怕往往最晚到来。
沈姝又想起来了,那时候,她也是这样看着她连指甲缝里都渗了血的手而惊恐的瞪大眼睛。
沈姝收拢十指,想象着它们曾经握住一把屠刀,想象着被那个人身上的黄膘弄得满是粘腻的感觉。
刻意遗忘的记忆彻底回归,她自顾自起身,提步抬脚时却又茫然住。
她似乎无处可去。
就像杀人之后的那个夜里,抛下那把满是污血的屠刀,她游荡在街市上,望着熄灭的灯火,望着远处透出的光亮的窗。
没有一扇是属于她的。
大雨兜头而下,她像只游荡在黑暗中的鬼,鬼能去哪?已经斩断前缘,来世也未可知,她还能去哪?
她无处可去。
沈姝轻轻吐出一口气,她推开青乌,只是转身,走向更黑的黑暗中去。
“沈姝?你去哪?”
青乌呆呆地站在原地,她看了眼地上的李酢人,又望着沈姝些微踉跄的背影,犹豫着。
她想要叫住她,想要留住她,可她站在原地,并未向从前一样跟上去。
她并不理解沈姝。妖怪的世界是很简单的,尤其是对青乌这样满打满算才十岁的妖怪来说。
她知道她在痛苦在迷惘,她是被宴府的气影响了才做出那些事说出那些话。
可是,她并不理解。
宴府的气在暴雨中极速变化,浓重的恨转化成怨气,又在某种变化下,成为更强大的鬼气。
鬼气会放大人的内心最深处。
青乌眼中闪过挣扎,最终,她还是循着沈姝走的方向跟了上去。
但那条路的尽头,单薄背影早已消失不见。
第60章 没有缘由
沈姝沿着条小路往前走着, 如几月前那般游魂似的,只是随意择了个方向,并无目的可言。
她现下很不清醒, 分辨不清东南西北, 也望不见前路星火。
虽然, 她本就辨不清方向。
打在脸上的雨丝冰凉,水珠贴着脸颊滑下来, 她低下头去,只看得见脚下的路。
泥泞、崎岖, 布满石子和杂草, 已经许久未有人踏足。
毫无疑问,宴府早已是一座死地, 不管是过去还是未来。
而沈姝, 或许是这些年里唯一一个主动踏进宴府大门的活人。
或许在命运里, 她早已被编入宴府这张迷离错综的网中,她是一枚注定要入局的棋子, 她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徒劳的挣扎。
命运总是这样, 在你以为即将逃脱时,迎面却是深渊。
可是,一开始,是谁叫她来的青城去找的宴府呢。
沈姝恍惚至极, 她扶着墙勉强站住了脚, 瘦削身影在风雨中不住摇晃着。
她的奶妈妈临死前是说提到了姨母沈舒云, 可是, 沈姝并无意要去青城。
她那夜游荡着到了城外, 视野所及之处, 遍地都是隆起的荒坟, 久未有人至,杂草已经几丈高了。
是城北的荒地,前朝时皇帝暴虐官员自然也贪污腐败,又逢灾年,许多饿死的人都被埋在这里。
城内人往往要避开这处地方,因着这儿是片不祥之地。那些或病死的、或饿死的人的灵魂还游荡在这儿,她们是饿死的鬼,怨气极大。这些鬼聚在一起等着“幸运儿”误入,而她们则蜂拥而上,将这人连同骨头都吞吃殆尽。
但事实上,人心远比鬼要可怕的多。
沈姝并不怕这些不知道存在了多少年的隆起的土堆,尽管从前,她也和城内的人一样,从不会到这儿来。
如注暴雨中,那些坟包安静地注视着沈姝。
它们看着她一步步走近,看着她似喝醉了酒的酒鬼一样踉跄着栽进茅草上。
她多狼狈,那条被屠刀划伤的手臂仍旧往外涓涓冒着血。
但沈姝并未起身。
她将自己摔进长且利的茅草里,尖锐的草叶划伤了她的脸颊脖颈,但些微的疼痛远比不上心里的麻木惘然。
她面朝泥土和茅草缓了一会儿,直到呼吸开始不畅,才费力翻过身,面朝着漆黑的天。
雨一直在下。
沈姝只是想,她的归宿大抵如此。
在某个一如既往的黑夜流干了血,然后死去。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
这儿人迹罕至,等到身体被野狗蚕食,连同骨架上的肉都被鹰隼啄食干净时,也许才会有人发现——
啊,这儿竟然有具白骨。
身体愈发冰冷,血液流尽的速度和意识的渐次昏沉一起奏响。
沈姝慢慢闭上眼睛。
像是迎接第二天的太阳升起。
她交叠双手置于腹部,紧皱的眉眼舒缓下来,试图用平静和安宁去迎接着死亡的降临。
但雨滴啪嗒啪嗒的纷乱声响里,沈姝忽然动了下耳朵。
草叶摩擦着的窸窣声里,她突然惶惶起来。
有人来了。
而沈姝害怕被人发现。
不是因为她杀了人,而是她现下狼狈,衣裳溅满血迹,发丝凌乱贴在面颊上,一点也不体面。
可是,她马上要死去了。
一想到这,那点别扭的情绪忽然被暴雨浇灭。沈姝眨了下眼睛,只是盯着黑沉的天空,望着雨滴如漫天洒落的针尖一般垂坠而下,刺进她紧缩住的眼睛里。
雨水并不干净,沈姝的眼睛很快开始痛起来,眼尾泛着不正常的红。她闭上眼,分不出是泪还是雨滴从眼角滑下,再睁眼时,眼前已经模糊不清。
踏着水的沉重脚步声缓步而来。
那人目标明确,她拨开丛生的茅草,绕过挡路的土堆,最后,停在了沈姝跟前。
她握着一把油纸伞,伞面朝沈姝倾斜着,没了那些针刺的雨,沈姝眼光朦胧中,看见一抹淡淡的青色。
“还站得起来么?”她举高临下,俯视着沈姝的狼狈,声音却很平缓,甚至带了些轻快,并不惊讶和害怕暴雨夜的荒坟为何会躺着个人。
沈姝沉默着盯着她,她看不清眼前人的长相,只是觉得,那声音很熟悉。
她闭上眼。
墙壁上生了湿滑青苔,沈姝身体不稳仰面栽倒时,又被一只结实有力的臂膀拦腰接住。
“姐姐,你受伤了?”
宴奚辞的嗓音在耳边炸开,沈姝睁开眼,模糊的视野渐渐开阔起来。
宴奚辞急切又担忧的神色映入她眼底。
是阿泉啊。
沈姝想。
她将身体重心完全交托给宴奚辞,又闭上眼睛,闻嗅着宴奚辞身上暖和的木质香气,不知为何,一股莫名的烦躁感突然升起。
“我杀人了。”她皱眉,脑袋抵着宴奚辞的肩膀,如实道。
宴奚辞眼底的忧色瞬间被讶异取代,她愣了下,那点惊讶很快又变成了另一种坚定,沈姝肯告诉她,那就意味着她把自己当做可以依靠的人。
她一定很害怕。
宴奚辞收紧了环在沈姝腰间的手臂,认真说:“我会帮姐姐保守这个秘密。不会有人发现的,宴府现在是个很好的埋尸地。”
她忽然捧起沈姝的脸颊,望着她因为恐慌而蹙起的眉头,放轻了声音:“沈姝……阿姝,没事的,我会处理好尸体,没有人会知道这件事。不要害怕,我一直都在。”
位置一下子转换,做姐姐和长者的人成了宴奚辞,她镇定又沉着,不停安慰着杀人之后内心惴惴不安的沈姝。
在她看来沈姝并未做错事,她只是一时被迷了心窍而已。
她甚至没有问沈姝杀的是谁。
她只是注视着沈姝,她眼下那颗小痣都染上了几分慌张。
瞧,她多可怜,淋了雨浑身都湿透了,脸色苍白着,眼睛里满是茫然无措,像只折断了翅膀惶惶然坠落的鸟。
但那些都是宴奚辞自以为的。
沈姝眉头皱得更紧了,她由着宴奚辞捧着她的脸颊,由着她的指腹抚过她的湿发。
宴奚辞并未带伞,她们一起淋着雨,沈姝再次闻到了她身上的血腥味。
不同于李酢人和孟粮秋的血,宴奚辞的血的味道显然更清透些,至少,不会让沈姝觉得不舒服。
她抓起宴奚辞的手腕,腕子上白日里被胡娘子妥当包扎好的伤口更深了些。
沈姝心里开始猜测着宴奚辞做了什么。
然后,她听见宴奚辞的声音,她郑重问她:“阿姝,现在深呼吸,冷静些。”
她迫使沈姝看向她,她们的目光于连绵的雨点中交汇,黑沉的眸子底下映出彼此的模样。
在沈姝愈发困惑的表情下,宴奚辞继续问:“你用什么杀的她?有人看见你动手了么?尸体现在在哪?”
沈姝一下子明白过来,宴奚辞要帮她善后。
她已经是个能顶事的大人了。
这是好事,沈姝该为她骄傲的。
可紧接着,莫名的情绪冲撞着心口,她被这情绪搞得焦躁不安,昏头转向。
她又开始想,为什么宴奚辞那么相信她,这不应该。
她又凭什么……凭什么可以被相信,可以被原谅?
这是没有道理的事。
“阿泉……”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杀人么?”
她从宴奚辞怀中抽开身,后退了一步,问她。声音很轻,几乎要融进啪嗒的雨声里。
宴奚辞并没有犹豫,她上前一步,将她们的距离再次拉近,道:“为什么要问那种没有意义的问题?姐姐肯告诉我就好。”
“我会帮姐姐处理好一切麻烦,包括为姐姐杀人。”
她说的这样平静,仿佛只是讨论今夜的雨为什么一直在下,后半夜会不会停一样。
近乎于冷酷。
沈姝却睁大了眼,她定定望着宴奚辞,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她。
她第一次开始审视起她,从她优越的眉眼到线条流畅的下颌,再到她漆黑如浓墨的眼底闪烁着的那点星火。
幽微却固执,且明亮。
仿佛沈姝现在把刀塞到她手上要她自己捅自己,宴奚辞只会叫她姐姐然后照做。
她好像把孩子教坏了。
沈姝想。
正常人该是先问清楚情况,再考虑要不要报官才是。
可是,这样的孩子才最招人喜欢啊。
她无条件信任你服从你,将你视作高高在上的神明,而她则低伏下身子,是你最忠实的一条狗。
她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呢?
沈姝不清楚。
可是,这样对吗?
沈姝自问。
她探出手摸上宴奚辞的脸颊,她脸上的温度很烫,沈姝摊开五指遮住她的半张脸,随后问她:“怕不怕?”
宴奚辞摇头,她蹭了蹭沈姝微凉的手心,说:“不怕。”
沈姝问她时脸上漾了点笑,极其浅淡,于是宴奚辞也笑起来。
可随之而来的,是闷在骤急雨点中的清脆响声——“啪!”
措不及防的一巴掌把宴奚辞打懵了。
年轻人眼底的笑瞬间消失,她被沈姝的一巴掌打得偏过头去,额发被指尖带过散开垂在眼前。
宴奚辞捂住脸,只觉脸上立时滚烫起来。
她歪着头仰着沈姝,眼底不可置信和委屈交相出现,接着,便要滚下泪来。
可沈姝只是转了下手腕,她倦怠地别开眼,道:“就是这样。”
“什么这样?”宴奚辞嗓音下压抑着哽咽,她不明白。
“杀人。”沈姝淡淡答:“我杀人便是这样,想杀就杀,从来没有缘由。”
就像打她巴掌一样,想打就打,没有理由。
宴奚辞咬住唇,不说话了。
可是沈姝又说:“阿泉,我把你教坏了。”
宴奚辞只是摇头。
她用手指勾住沈姝的衣袖,低着头,然后,她瞧见了她手臂间露出的几乎贯穿整条小臂的狰狞伤痕。
第61章 我不在乎
宴奚辞长久盯着那条深色的长疤, 指尖忽然发着颤,连呼吸都不敢了。
她害怕呼吸太急太深,吹到疤上, 叫沈姝再疼一次。
沈姝的疼叫她把脸上的疼忘记了, 她满心满眼都是沈姝, 那个巴掌只在她脸上留下点浅痕,转瞬就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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