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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定睛仔细看她,才发现她原来是位道士打扮的老人。
“你别骗我。”沈姝试探地在她眼前挥了挥手,那双眼睛里寻不见半点光亮,像是口无波的古井。
果然瞎了。
可是,沈姝没想通为什么老道士能精准地穿过茅草和坟堆找上这里唯一的活人问路。
“我从不骗人。”老道士眨了眨眼,“现在能带路了吧。”
因为已经知道了她的身份和身体上的残疾,沈姝动了恻隐之心。
她撑起身体,想着她带着这老道士进了城再出来也不晚。
那道士却拦住了沈姝起身的动作,“朋友,你还在流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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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的明天补。
第64章 逆天而行
风雨雷暴闪烁其中, 茅草随着骤风连片倒伏。
沈姝蓦然皱紧眉头,她看向老道士,转瞬又被人晃着肩膀唤醒。
“沈姝?沈姝?”
是青乌在叫她。
沈姝半睁开眼睛, 她揉了揉不算清醒的脸, 第一反应是去看榻上的宴奚辞。
宴奚辞仍旧没什么反应, 她沉沉躺在这儿,和先前一样。
她的手还握着她的, 轻轻拢着手指,像是交颈的鸳鸯。
“沈姝, 困了就到床上去睡啊。”
青乌才从外面回来, 看见沈姝趴在床上半歪着身子睡,有些担心。
沈姝摇头, 梦中的老道士很快消散。
她动了动身体, 掩在裙摆下的小腿因为长时间未动有些麻意, 沈姝转动着脚踝舒缓,声音放轻了对青乌道:“你去哪儿了?”
“出去了啊。”青乌睁着眼睛认真道:“这里又不需要我, 我好无聊的。”
说完, 她又想起来什么似的,将一把长剑递到沈姝面前,“喏,她的剑。”
染了血污的剑身已经被擦拭干净, 沈姝接过剑横在膝盖上, 指尖轻轻擦着锋利的剑刃掠过去。
指腹间立刻有些微的痒意, 她低下头, 瞧见一滴鲜红的血正从指头上挤出来, 剑刃血线浅淡, 很快便消失住。
伤口太小, 沈姝并不在意,趁着青乌未发现之时,她将割伤了的手指蜷进手心,继续听青乌说话。
“胡娘子说这把剑很厉害,叫我不要碰,我本来想把这把剑偷偷丢掉的。”
青乌说着,忽然将裙摆掀开来,露出小腿上的洁白纱布,“沈姝你瞧,胡娘子给我弄的,现在一点都不疼了。”
她真就跟个无忧无虑嫉恶如仇的孩子一般,沈姝望着她的笑脸,默默想。
蛇妖并不在这团迷雾里,她和宴家的事并无干系,她随心所欲,心里只在乎她想在乎的人,高兴她想高兴的事。
她说起自己的事来手舞足蹈,眼下全是纯然的快乐,不含一点杂质。
昨夜的事情对她来说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插曲,是个眨下眼就能忘记的片段。
“小声些。”沈姝示意昏迷不醒的宴奚辞,出声提醒青乌。
青乌也跟着看来看床上的宴奚辞,眼睛忽然瞪大了想起来什么似的,从身上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布包交给沈姝。
“哦对了,还有这个。”青乌歪着脑袋,说:“别人给我的,说要把这个东西给宴奚辞。”
布包并不重,沈姝搁在手上颠了颠,没有多重,里头不像是放了珠宝银两。
“给你东西的人长什么样,你认识她么?”沈姝摸了下里头东西的轮廓,问青乌。
“不认识,不记得。”青乌摇头,小小的脑袋努力想啊想,始终没想起来是谁给的布包。
但她并不觉得有多奇怪。
妖怪里这样的事多着呢,不是所有人都喜欢让人看清自己的脸,连胡娘子先前都带着块面具呢。
沈姝疑惑:“那她有说什么话么?给宴奚辞的东西至少也要留个名才是。”
青乌摇头又点头,她想了想,才说:“她让我跟沈姝说……”
她清了清嗓子,学着那人的声音慢慢道:“阿姝,外面好玩么。”
话音未落,沈姝便腾得站起身,“她在哪?”
青乌再次摇头,她一脸高深的对沈姝道:“走了,走得远远的,不会再回来了。”
沈姝微微愣住,她停在原地,掌心攥着那个小布包,心头一缩再缩,要被汹涌上来的情绪挤压到底了。
“她只说了这一句?别的呢,还提了什么?”沈姝忍不住追问细节。
青乌认真想了想,“没有啊,转身就走了,特别快。”
沈姝泄了气,又坐了回去,手指无意识捏着那个布包,很快就捏到了一个圆扁的东西,是枚铜钱。
她早预料到了的才是。
姐姐不可能再和她见面,从那场龙湖会开始,她们的缘分就已经尽了。
沈姝仰靠在椅背上,她眼皮塔拉着,指腹隔着薄薄的布料摸着那枚铜钱,一面想,姐姐如今怎么样了。
她先前在镜子里瞧自己的脸时便想过的。
她和沈妍之间并没有差别,除了她眼下那颗小痣。
但人和人的样貌不能单看五官,还得看外在的状态和内在的气质,尤其是眼神。
自然的眼神流露会表达出许多东西,好坏喜恶什么的,都算在里头。
沈妍如今会是什么模样?她从小便是孩子王,聪明又活泼,如今……
多想无意。
沈姝晃了晃脑袋,不再去想这个姐姐。
床榻上的宴奚辞呼吸浅淡着,青乌说完话便出去了。
沈姝站起身,屋内光影晦暗,她缓缓打开了布包。
布包里头是一块造型古朴的玉佩,和铜钱用丝线吊在了一起。
沈姝并不意外。
她勾出玉佩,先前被划破了小口的指腹挤压出一滴血来,随后,她垂眼,将血抹在玉佩上。
仿佛有生命一般,血浸上青玉的一瞬间便被吸住进去,变做了青玉里头微微泛红的云雾状活棉。
眼睫颤动间,那玉里的血丝状棉絮便如活水般涌动着。
沈姝轻轻叹了口气,她将玉佩搁在宴奚辞的枕头边,心底却是沉了下去。
“阿泉,”她轻唤着宴奚辞,并不期待她会回应她。
沈姝想,也许今夜过后,宴奚辞再也不会回应她了。
今夜过后,一切都会改变。
那些不好的,不被期望的,都会变成她们想要的。
所有人都会——
如愿以偿。
日头往下落时,丝缕的凉意开始顺着脚心漫上来。
沈姝仍坐在院子里头,正眯着眼望向远处天上热烈无比的火烧云。
天外卷起黑沉的边,残阳血一般斜在上头,眼睛望着便能感受到炽热余温。但很快,那点血色被黑暗吞噬殆尽,成了无尽的黑色。
入夜了。
屋内的蜡烛并未被点燃,今夜没有月亮升起,院子里很黑。
空荡的风卷起片枯叶吹过脚踝时,背着药箱的颜大夫从屋内走了出来。
她给宴奚辞换好了药,正要回自己的药铺里去。
“怎么样了?她好点了么?”
沈姝张了张嘴,她的声音有些嘶哑,带着股颓丧气。
她没回头,只是整个人都蜷缩在椅子上,手臂抱着膝头,把自己团了起来。
“脉象还是不稳,”颜大夫停住步子,她看向沈姝,仿佛第一次见到沈姝这个人一般,妖怪掩藏起的鎏金竖瞳在黑暗中发着惊人的亮光。
“那块玉佩是你放的?”
说话间,属于大夫的温和气息尽数消失,沈姝侧脸看过去,点了点头。
褪去了颜大夫的外壳,妖怪始终还是妖怪,胡娘子嗓音冰冷,她斥责沈姝:“你不该这样做。”
“你在那块玉佩里滴了自己的指尖血?你以为能用自己的生气救她?”
那玉佩是道家的法器,能将一个活人身上的生气转移到另一个活人身上去。沈姝的出发点很好,但玉佩的副作用却更多。
胡娘子生气的点也在这里,倘若是寻常地方,生气减少修养几月便是,可这里是宴家,是鬼窝。
抵挡鬼气的生气一旦减少,如一条扁担上未被绳索固定住的两只水桶,一个里头的水少了,另一个便要压过来。
不留一丝空隙,铺天盖地。
沈姝掀开眼皮看向她,她眼中倦怠浓重,并无力辩驳。
只是道:“我没有其它办法。”
“你知道这么做会有什么后果么?”胡娘子定定注视着沈姝,恨铁不成钢道:“你会被这里的东西撕得粉碎!连鬼都做不成!”
她说得后果这样可怕,可沈姝只是动了下发麻的肩膀。
她朝着胡娘子眨了眨眼,作出天真模样道:“我知道啊。”
她刻意轻快些,说:“我知道,这里原本是好好的,可是有东西把这里的平衡打破了。”
像是一口好好放在角落里的水缸,几年都好好的,偏偏最近出了问题,水缸被弄了一个窟窿出来。
这种时候,那些水缸里好端端游动着的鱼便生出钻出水缸的想法,她们看见了外面的世界,发现外面的世界原来这么好,有那么多活人。
于是整个水缸里的东西都躁动起来,震颤着,要把整个水缸从内部击破,这样她们就可以游到外面的世界里去。
可是这里的鱼是被污染的鱼,她们会把身上的污染带到外面的世界去,会把外面的世界变成一座死城。
这个时候,便会出现一位有能力的人把水缸上的窟窿补上。
先前补缸的是宴奚辞,她做得很是艰难。
但那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了。
“昨夜,有人死在了水井里。”沈姝平静道:“被她最信任的人捅了一刀又推下井里,连挣扎都做不到就没了呼吸。”
“她会化作怨鬼,同这里的鬼一样。”
她看向胡娘子,妖怪的金瞳逐渐黯淡下来,似是不可置信,又似乎是在思考。
“怨气愈演愈烈,可这地方能够承受的怨气和灵气都是有限的。”
她缓缓笑起来,不再看胡娘子,说:“她会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胡娘子接过她的话,道:“这里马上便会成为一座真正的死地。”
对城内百姓来说,会是一场劫难。
但胡娘子话锋一转,“谁跟你说的这些东西?”
沈姝收回目光,看向远处黑漆漆的天空,她慢慢说起另一件事:“我一直在好奇,没了妖丹的你还能活多久?”
她忽然想了起来,那夜刺伤陆仪伶逃命时,在宴家遇到的那位年迈的老阿嬷,不正是颜大夫变老后的模样吗。
“妖怪的寿数比你想象得要长许多,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胡娘子眯缝起眼睛,“告诉我,你听谁说的。”
沈姝叹了口气,她反问她:“知道这里的除了你和阿泉,还能有谁呢。”
答案很唯一,除了宴奚辞和胡娘子,只剩下那位引着宴奚辞入道门的师尊了。
“我和她做了个交易。”沈姝淡淡道:“用我来换阿泉。”
“总需要一个补缸的人,不是么。”
胡娘子被云淡风轻的话震住:“你甘愿代替阿泉,情愿为她去死?”
“不,不是她。”沈姝摇头,“她师尊想要她活,而我想要另一个人活命。”
“恰好,我们达成了一致而已。”
沈姝有时候会怀疑,命运到底是不是衡定的呢。
倘若是的话,那她的选择是对的吗?
那个暴雨夜里,当年拦住她们姐妹点福的青年道士人已衰老,她的眼睛因窥探天机而目盲,却在那处荒坟地里借着朋友的名义接近沈姝,叫她心甘情愿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从一开始,沈姝就是被选中的那颗边缘棋子。
道士最善卜卦,某日她在青城见到了因“天煞孤星”的批命而被冷待的宴奚辞,她一眼便看出她天赋异禀,是修道的奇才。
道士收下了她,第二日,她为这小徒起了一卦,是凶卦。
——宴奚辞必定英年早亡,死在她的亲人手里。
没有人知道道士那时在想什么,她接连起了几卦,都是大凶。
她便是那时开始筹谋的。
天命既定,她却要逆天而行,救下自己的小徒。
几年后,道士在许多人里头选中了和宴奚辞看似毫无联系实则有着千丝万缕关联的沈姝,因为她的卦象也是大凶。
她本该落水溺死。
活下来的是她的姐姐。
但偏偏结果出人意料。
姐姐沈妍代替她继承了凶卦,而道士看准时机,将被丢进水中的沈妍救下来。
这便是一切的开始。
可这本就是逆天而行,倘若最后宴奚辞死去,那么所有微小的变动都将在天道的衡定秩序下复原。
又或者,是一轮新的开始。
死去的会是沈姝,活下来的沈妍,而宴奚辞还是会走向既定的死亡结局。
这便是她们的命。
道士向沈姝陈述利弊得失,沈姝那时本就是一心向死的。
所以,她毫不犹豫的答应了下来。
她没那么伟大,那个时候她还不认识宴奚辞,只是想让姐姐活下来。
姐姐站在所有人的对立面选择了她,那么,沈姝有什么道理不选姐姐呢。
于是,沈姝和道士结伴来到青城。
那张扑朔迷离的网是她主动钻进来的。
她佯装懵懂佯装无知,假装自己是个苦命的可怜人,她带着目的踏进了宴家的朱红大门,骗过了所有人甚至包括她自己。
而她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奔赴一场专为自己准备的死局。
第65章 陆姓仪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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