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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 是怎么弄的?”她哽咽着轻抚上疤痕,完全不敢用力。
“姐姐, ”她仰起头, 泪水满溢于眼眶里,问她:“很疼么?”
“是你杀人的时候伤到的么?”
“看着好严重……姐姐, 一定很疼。”
沈姝忽然低头, 她望着宴奚辞, 那种焦躁难安的感觉在心口越来越重,仿佛一块巨石压在心上。
“为什么?”她眼底存着疑惑, 问她。
接着, 她用指腹蹭了蹭宴奚辞眼下的泪珠,动作缓慢而机械,像是只没有灵魂的木偶忽然开了智,对一切都抱有好奇和不解。
宴奚辞张着唇, 颤抖着低头贴上那疤痕上, 眼泪随之濡湿了沈姝的小臂, 热烫的泪水叫沈姝睁大了眼。
“姐姐, 我也好疼。”
她听到宴奚辞的声音, 她抱着那条手臂, 动作却很轻, 像是害怕惊扰一只短暂休憩的鸟儿,只敢虚虚摊开手指将鸟儿拢住。
沈姝歪了下头,她用了些力将宴奚辞从她手臂上扶起来,手轻轻撩开她脸上的发丝,“哪里疼?”
“这儿么,吹吹好不好,吹吹就不疼了。”
她朝着宴奚辞凑近了些,那张素白的脸在雨中忽然有了神采般,秾艳起来。
宴奚辞盯着沈姝黑漆漆的眼睛,只是不住的摇头,说话快不成句了:“因为你,因为姐姐在疼。所以,我……”
沈姝打断了她,她靠得更近,眼睛始终注视着宴奚辞,以一种近乎于怜悯的目光描摹着她被雨水打湿的脸颊。
她用指头抵住宴奚辞的唇,感受着她的颤抖,道:“真可怜。阿泉,你不该和我说话的。”
一切都是一场错误。
从她杀了王恬开始,就注定要走那条错误的路。
可是,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这些东西由谁定义,又由谁审判?
沈姝并不知道,但那些规则从一开始就被默认了,没有人站出来解释,也没有人提出过反对意见。
像是一条濒死的狗,大家闭着眼往前跑,没有去管那只狗的叫声是快乐还是哀鸣。
但小狗在呜咽,她用尖尖的犬齿轻咬沈姝的指头,眼睛里流露出恳求:“不可怜,姐姐在我就不可怜。”
她一遍遍地确认着自己在沈姝心里的位置,“我不是没人要的小狗,我是姐姐的,对吧?”
沈姝抬起脸,缓缓笑开了。
她叫她,声音很轻,“阿泉,”
她勾住宴奚辞的脖颈,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慢慢道:“我好像得病了,疯病,治不好了。”
“我会把疯病一起传给你的。阿泉,这样不好。”
她闭上眼睛,面前是一道望不尽的悬崖,悬崖深不见底,而她孤伶伶站在悬崖上,望着悬崖另一边满脸笑容的她们——一群正常人。
宴奚辞本来也在“她们”之中的,她不想,也不能把她拉到悬崖这边。
沈姝原本也是正常人的,可她们总逼她。
等她不正常了,她们又站出来一遍遍的教她恢复正常。如此循环往复,直至终局。
沈姝以为自己装得很好了,她将自己扮作一个体面的读书人,她已经穿上了自己最干净整洁的外袍,谁也看不出里头的衣裳究竟打了多少补丁。
宴奚辞将沈姝紧紧抱住,她觉得她快要碎掉了,像一尊淋了雨飘了雪的观音瓷像,内里已经被蚀得千疮百孔,满是裂纹。
“我不在乎。”她说。
“姐姐,我只想和姐姐在一起。我带你回山上好不好,等处理好了这里的事,我带姐姐去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可以么?”
沈姝睁开眼,她望向宴奚辞的身后,忽然问她:“到底什么叫爱?”
凄风苦雨吹过两人的衣摆,宴奚辞收紧了环在沈姝腰上的手臂,“我不知道。可是,我一看到姐姐就觉得高兴,我想占有姐姐,想姐姐只看我自己,不想姐姐和她们说话,最讨厌那个妖怪和你亲近。”
“姐姐……”
“那,”沈姝停了下,她定定望着那个地方,问宴奚辞:“你愿意为了我去死么?”
很早很早以前,沈姝并不明白爱,她甚至不理解。
为什么活生生的人靠着一点爱就可以做出那样惊世骇俗的事,为什么,爱会让人宁愿去死。
“愿意,我愿意的。”宴奚辞语无伦次起来:“姐姐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只要……只要姐姐……”
不会离开我。
她说不下去了。
她们都知道的,沈姝迟早会走,那些甜言蜜语不过是她的一丝期望。
沈姝沉默着推开宴奚辞,来不及了,她想。
黑暗中重重人影将她们围住,惨白的染着血色的人脸于黑暗中一张张浮现,
是宴家的群鬼。
她们早已忘记自己生前的身份,她们在死亡之地迎来混沌的新生,她们唯一的情绪只有恨。
杀戮和报复是唯一的发泄出口。
而宴奚辞和沈姝,被她们围住的活人,是最好的发泄对象。
鬼的手段是什么呢?
她们不能切实接触到活人,她们畏惧活人身上的气,害怕她们身上的火,于是,她们想方设法吹散活人身上的气灭掉她们的火。
具体些,无非是将人拽进幻象里,让她们直白最恐惧的东西。
宴奚辞攥紧了沈姝的手腕,轻声道:“闭上眼睛。”
闭上眼睛,就不会看见她们蒙着层醫的白眼珠,就不会被拉进幻象里。
可来不及了。
沈姝眨了下眼睛,对上其中一张惨白人脸,忽然平静着对宴奚辞道:“那口井里,刚刚死了一个人。”
宴奚辞偏头,她嘴巴张合着说着什么,沈姝听不见了。
风声呼啸着吹过耳畔,她看到那张脸上因着惊恐而瞪大的眼睛,看到那双眼睛下刻印着染血的长刀,甚至从里面看到了小小的自己。
五岁的、穿着新衣服的、害怕的沈姝。
黑暗瞬间侵袭而上,霎那间便将沈姝吞没住。
宴奚辞接住沈姝软倒的身体将人拥入怀中。
接着,她挨个扫过那些围上来的鬼影,缓缓从腰间抽出长剑来。
只是,当她看到一张明显眼熟的脸时,动作却顿住了。
是昨夜那位女侍,她飘在拥挤鬼影里,贪婪地紧盯着她怀中的沈姝。
宴奚辞不由得皱眉,她不应该再出现才是。
她下意识看了下手中的剑。
剑并没有名字,起初只是铁匠铺里一把最普通的剑,她的师尊从众多把剑中挑中了它,因为最趁手。
师尊用自己的血为这把剑开了光开了刃,用时便背出去杀鬼,不用时则供在堂前,日日受香火供养。久而久之,这把剑便有了灵性,专克阴邪之物。
可是,在这把剑下散了魂的鬼,为何还会出现?
宴奚辞从未遇到这种情况,一时间,她也有些不知所措。
但眼下情况紧急,容不得她深想。
她须得护住沈姝才是。
宴奚辞垂眼,剑身闪过寒光,她单手握住剑,手腕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再度淌出血。鲜血顺着掌心蜿蜒流到指尖,一滴接着一滴,没入长剑。
万籁俱寂中,青年慢慢举起手中的剑。
涌动着的鬼影红着眼紧盯着她怀中昏睡的沈姝,她们一拥而上,如浪潮奔涌般淹没了两人。
青乌嗅着沈姝的气息找到宴奚辞时已经是凌晨,夜幕惨惨抬升,一抹白慢慢从东方天空上爬起。
青乌的方向感不大好,她对宴家不熟悉,发现眼前没了沈姝的身影时顿时慌了神。
而且,雨水会掩盖沈姝的气息,青乌学艺不精,只好无头苍蝇的把全府转了个遍,最后才找到宴奚辞。
她终于想到怎么回答沈姝了。
沈姝就是沈姝,是疯子也没关系。反正,她是青乌第一个见到的人类,青乌不想她出事。
只是,青乌有点不敢过去了。
宴奚辞看着情形很不好。
那把剑刺过她的剑此时正向下插进深褐色的泥土中,她半倚着剑,无论是脸色还是唇色都苍白得很,瞧着血已经要流干了。
她找了半夜的沈姝像是睡着了一样靠在宴奚辞腿上,她衣裳上都是干涸的血,已经是件血衣了。
蛇妖踌躇着往她们的方向挪步。
但宴奚辞先发现了她,她疲惫地撑开眼皮看向青乌,对她道:“去找来颜姨来。”
青乌赶紧点头,她知道颜姨是谁,先前在宴家的门外遇见胡娘子时,对方已经和她说了改名字的事。
脚步声消失得很快,宴奚辞仰头望着天边那抹浮白,忽然开始想,她们的未来是怎样的。
她会在多久以后重新遇到沈姝,如果那时候的沈姝把她忘记了怎么办?
未来究竟会是什么样的……
她敛眸,身体渐渐因为失温变得冰冷,唯有怀中的沈姝是唯一的热源。
她身上很暖,有她喜欢的味道,她俯下身,慢慢将脸贴在沈姝肩头。
这动作依然耗费了她大半的力气,宴奚辞趴在沈姝肩头微微喘息着,眼前已然开始发沉。
“姐姐……”她低低叫了一声,似是等着沈姝应声般,她安静下来,连呼吸都渐弱下去。
宴奚辞昏了过去。
第62章 往事迷离
无形的藤蔓探出枝桠向外蔓延, 沈姝跌入其中时,才发现是足够吞没深海的死寂。
她望着那双白眼珠里的小沈姝,徒劳闭上了眼。
“阿姝, 阿姝, 快醒醒。”
暖和的房间内, 沈姝被人晃醒,她迷迷糊糊睁开眼, 看见了姐姐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圆润脸蛋。
她并不觉得奇怪,只是, 睡意却在某一刻消失又重现, 她目光呆滞一瞬,很快又恢复正常。
“唔, 阿妍……我不要起嘛。”她拽着被子蒙在头上, 睡意朦胧间忽然惊觉脖子被不知从哪来的手冰住。
沈姝“啊”的一声裹着被子滚到榻里:“你弄什么!我要告诉许妈妈你欺负我!”
沈妍站在床榻前眨着眼睛晃了晃她被冻红的手, 朝沈姝吐了吐舌头。
“出去玩嘛,下了好大的雪, 许妈妈说可以堆好多雪人呢。”
沈姝猛地从床上做起来, 那张含着睡意的脸对着笑弯了眼睛的沈妍很是不满,“我不要去嘛,外面好冷!雪有什么好玩的,不是每年都会下么?”
沈妍和沈姝是双生, 除开眼下那颗小痣外, 两人的样貌和身形几乎一模一样。
但沈妍偏活波些, 最喜欢带着一群孩子上山下河, 是城里的孩子王;妹妹沈姝则安静许多, 她不喜出门, 每日便是坐在府中等着姐姐归家。
沈妍的朋友好多好多, 她性格好,不管是城西的小乞丐还是城东的小古板,大家都喜欢跟她一起玩。
沈姝却和姐姐相反,她不喜欢和同龄人一起玩,她只想和姐姐一起。
在五岁的沈姝看来,姐姐沈妍才是她的全世界。
沈妍也喜欢妹妹,至少,在沈姝看来,姐姐是想着她的。
因为沈妍玩累了归家时总会给沈姝带不同的玩意,有时候是一条小鱼,有时候又是路边采的野花,有时候则是她从玩伴手里抢来的糖果。
“当然不一样。”沈妍叉腰,她滴溜着葡萄大的圆眼睛想了半天才说:“每一年都不一样啊,对我们的意义肯定也不一样。”
沈姝歪着头窝在被子里望着姐姐,她已经知道什么是意义了,但还是没想明白为什么会有意义。
“那……我想去看龙湖会,不要其她人,就我们俩,也不可以告诉大人们。”
她眼睛睁得大大的和姐姐讨价还价,伸出手先指了下自己,然后又指了下姐姐沈妍。
“你要答应我,不然,我不和你玩啦。”
说完,她还强调了一下自己担心来增加交易的筹码:“外面好冷,我会冻死的。”
沈妍噗嗤一下便笑出了声,她爬到榻上去拉妹妹的手,咋咋呼呼地说:“这算什么条件嘛,我还以为你要我上天上给你摘月亮呢!”
见她的动作,沈姝慌的把自己往被子里裹得紧了些,“不要过来,你身上好冷,把我的热气都吸走了!”
沈妍慢吞吞下了榻,笑道:“好啦我知道啦,笨蛋阿姝,人才不会冻死呢。”
说着,她又小跑着把奶妈妈提前准备好的衣裳捧到沈姝的榻上:
“许妈妈说今天要穿新衣服,说什么新年新……”
“新年新气象,是不是这个?我记得比阿妍清楚,不准说我笨。”
沈姝从榻上爬起来钻进衣服里,她有些畏寒,身体比姐姐差了许多,哪怕整个小人都裹进厚厚的狐裘手脚仍是冰凉的。
“阿妍,我们什么时候去龙湖会啊?”
沈妍给她系狐裘的时候,沈姝忍不住问出声。
龙湖会是潍城自古便存在的传统节日,于新年的第三天开始,一直到初五才会结束。
听说是为了供养龙湖里的湖龙王,那家伙特别记仇,一点不顺心就要发大水淹没城镇。
沈姝没去过龙湖会,但姐姐去过,她说龙湖会可好玩了,冬天的湖面不会结冰,大家沿着湖岸摆开摊面,吃的玩的用的,眼睛看都看不过来,一晚上都逛不尽,可好玩了!
她一直想去龙湖会,但大人们都不让沈姝去,每次都用她太小,会被龙湖里的水湖龙王抓走的借口来吓唬她。
“怎么也要等到晚上吧,等大人们都出了门我就带你去。”姐姐整了整沈姝的毛领,又踮起脚将厚厚的围脖套进沈姝的头上。
做完这一切,沈妍满意地绕着沈姝转了一圈,确定妹妹已经是只被包裹严实的小熊。
知道自己终于能去龙湖会,沈姝肉眼可见的开心起来。
“阿妍,好重!”沈姝靠着姐姐晃了晃脑袋,说话间吐出的热气扑在围脖上,她眨了眨眼睛,想把脑袋上连着狐裘的兜帽扯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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