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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沈姝继续往前走去。
她的背影坚定挺拔,并不为任何事而动摇分毫。
青乌在廊下盯着她慢慢远去的背影,只觉得心底愈发焦躁起来。
她在原地跺了跺脚,最后还是咬着跟了上去。
“等等我!沈姝,我害怕!”
她们都得近了些,近到能看清那口井的辘轳。
两个人在争吵,顾忌着身在宴府,声音微弱却激烈。
沈姝躲在墙后,听她们争吵的内容,青乌则探头探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们互相推搡,看得出来,她很喜欢看这种热闹。
里头的人并没有宴奚辞,沈姝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背靠着墙拿青乌的衣袖盖在脑袋上挡雨。
那两个人的身形差别比较大,一个高壮些,另一个的个子要矮些,也年轻些。
争吵声断断续续的,沈姝想走,青乌却想看完全程。待在山上好些年,难得看个热闹。
“等我老了,我的东西都会给你!”
“我现在就要!”
不知道说了什么,只知道吵得很凶,且声音越来越大。
沈姝掀开衣袖探头过去,变故突生。
矮个子突然将高个子猛推进井里,那高个子对她半点也不设防,未曾想到最亲近的人会是这样一副狠辣心肠,完全来不及反应,顷刻间便向后仰倒,半身折进井中。
只是一下,她人便坠进井底,再无生响。
沈姝睁大了眼,连呼吸都为之停住。
死寂在几人中蔓延开来,又在井下水花炸开的一瞬间沸腾。
雨丝愈发急切,远处房檐铃铛声响个不停,杀人者居高临下,注视着井中人垂死的挣扎,自喉间溢出些低哑笑意。
“杀人了!”
青乌惊叫了一声,顾不得自己崴脚的伤口快步跑上前去。
那个矮个子的下意识回身,沈姝在惊愕中眯起眼,看到张熟悉却过分年轻的脸。
那双眼睛里跃动着兴奋与紧张交织在一起的暗光,看向黑暗中的沈姝的瞬间变转化为杀人后被发现的恐慌,想也不想便要跑。
沈姝看得清楚,正是先前找她写那封怪信的李酢人。
“站住!青乌,拦住她!”
她跟着青乌跑上去,直觉是一瞬间的事。
看到李酢人的一瞬间,那夜的场景和眼前的严丝合缝的重合到一起。
那张被烧的信纸,她口中念着的词句,以及那个孟粮秋……
又串起来了。
李酢人杀了孟粮秋,杀了她的师娘,所以她才会心虚,为找人写祭文烧给她师娘孟粮秋!
来不及深想,李酢人已经跑出了好几步,沈姝径直朝水井跑过去,而另一边青乌也加快步子,赶在李酢人手脚飞快地攀上矮墙时紧攥住她的小腿。
青乌冷冷道:“你是谁?知不知道杀人要偿命?!”
李酢人半边身子都爬到墙上,眼看着马上就要出去,可小腿却被人死死攥住。她抱着墙使力猛踹了一下,脸朝向墙外压低了声音威胁道:“别多管闲事,不然连你一起解决!”
“杀了人就得偿命!”青乌才不怕她的威胁,她轻而易举就将李酢人从墙上扯下来,直接将人抵着胸口压按在墙面上。
她气力不寻常的大,李酢人挣扎了几下讨了一顿捶,便自知在劫难逃,只好抱着头缩在墙角下。
青乌见她听话,也收手,改用腿脚踩着她的背叫她趴在地上,又转头去看沈姝,带了些邀功的意味问她:“这个人要杀么?”
沈姝正将辘轳上的木桶抛进井中,她俯身,一手扶着井壁一手攥住辘轳上连接着木桶的绳子。
她对着井下大喊,“抱住桶!我拉你上来!”
但井下并没有半点动静传来,她惊疑起来眯起眼去看时,只看见一只深色的木桶飘在窄窄的水面上。
小小的波纹一圈圈自水面上泛起,是雨滴的脉动,并不是孟粮秋。
沈姝的心立刻沉了下去,她攥着绳子晃动着,木桶喝饱了水沉进水下,始终不见孟粮秋的身影。
意识到什么,她猝然直起身子,木制的辘轳上有几个深色小点映到眼底,她指腹抹过去,抬起来看时,是湿润的血。
她死了。
就在一瞬间。
沈姝亲眼看见一条命从眼前消失。
她低下头,眼光不自觉瞥向自己不知何时变成深色的裙摆。
裙摆上鲜红的血逶迤向上攀着,如伴生的藤蔓般刺眼又顽强。
她后退几步,发现先前站定的地方沉着一大滩血。
鲜红的血,甚至在寒凉的秋雨下渗出些丝缕热气。
那么一霎那,脑中空白一片。
沈姝慢慢转头,看向被青乌制住的李酢人。
她听到青乌问她的话,该不该杀了这个人。
她眼前显出全然的茫然色彩,映着墙角下蜷缩作一团的杀人凶手和扭曲着五官狠狠踩在她身上的青乌。
密集的雨丝从她眼前划过,她转回来,继续盯着脚下,然后发现血泊里静静躺着一把短刀。
所以是先捅的人再推到井里去的吗?
沈姝沉默着拾起血中的短刀,踩着步子往墙角下走去。
鲜血在她指腹上留下了痕迹,沈姝捻着指头,些微的血腥气钻入鼻腔。
她走到青乌跟前,接着扯着李酢人的后颈衣领迫使她由趴该跪。
“杀人的感觉怎么样?”沈姝压低了声音。
李酢人依旧捂着脸,她很害怕杀人的事情被发现,更害怕被看到这张脸。
“你们是谁?知不知道多管闲事的下场是什么?”她依旧嘴硬。
“杀人的是你,有胆子做没胆子让人知道?”沈姝示意青乌扒开她的手臂。
“别乱动!”蛇妖脸上怒气未消,她强硬攥住李酢人的手臂轻轻一转,只听咔嚓一声,那条手臂便软绵绵的从她脸上滑落。
指尖血仍旧温热着,沈姝捏住李酢人的下巴俯下身。
李酢人紧闭双眼,雨滴从她发间滴落下来,她似乎并未准备好,但杀人的报应来得如此之快,疼痛已经叫她整张脸都皱起来。
她挣扎,试图逃开她们,可手臂间的剧烈疼痛叫她难以忍受。
“你们要多少钱!开个价,我给得起!”她只好和沈姝两人谈条件。
沈姝俯视着她,看她在地上打滚挣扎一身泥水的样子,忽然觉得眼前人和死狗并无甚分别。
她并不后悔,只是害怕。
沈姝低低笑出了声,道:“死人的血抹在眼上能叫活人开阴阳眼。”
“用你师娘的血抹在你眼上,好不好?你师娘该是想念你的,你们分别才几刻,你师娘便已经从井下爬了上来,她舍不得你啊。”
这话着实惊悚,她后退着背抵在冰冷墙上,疯狂摇头:“胡说八道什么!这个世上没有鬼!少来吓我!”
可她的声音越来越大。沈姝莞尔,叫青乌固定住她的下巴随后便单指挑开她的眼皮将指尖的血重重涂了上去。
“啊!”李酢人惨叫出声,她眼前血乎乎的一片,后仰挣扎间一滴雨水顺着眼睫滑入眼眶中,眼瞳上的血立刻被稀释开,她颤巍巍睁开眼,只看见矮墙上蹲着一个黑黑的人影。
人影高大极了,蹲下来便把光遮了个干净,瞧见李酢人发现了她,人影有些木愣地歪头微微动了下,于是更多雨水混着她身上淋漓的血水滴入李酢人的眼睛里头。
瞳孔骤然缩紧!
是她师娘,已经死掉的师娘,她真的来找她了!
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欸?晕过去了。”青乌用脚踢了踢一下子歪倒在地上如同死狗般的李酢人,她看向沈姝,执着道:“这个人到底杀不杀?”
第59章 屠户之死
世上因果难测, 如密织针脚却歪曲的织布般,扯住这一端细细拆解开来,眼瞧见的, 是交错缠绕到一起的无数根线。
沈姝垂眼, 青乌眼巴巴盯着她, 似乎在等她点头。
夜雨皱急,她又抬头, 仰着迎面落下的雨滴去看那方矮墙。
深色矮墙上几株枯草斜斜向上生长着,同样迎着风雨, 并未有人影之类的东西。
是她做贼心虚, 自己吓自己。
她想,她们看见了这桩案子, 能做的都做了。
这是孟粮秋的命, 同样也是李酢人的命。
天命如此, 她们都该认命。
“这不是我们该管的事。”沈姝回身,她直觉有些事在某一瞬间变了, 可是, 细想之下又觉不出有什么异常。
她又看向李酢人,对方意识全无,赖赖躺在地上,那条被生生折断的手仍旧拼命遮在脸上。
她身上还没有那种经年累月的醋香气, 她正当年, 杀了人之后只想着不要被认出来。
她的恶毒正正好好, 被全城人看在眼里, 又因为没有证据, 便一直光明正大的活在阳光下。
只是, 一想到自己会吃一个杀人犯做的食醋, 和一个杀人犯共处了十年内,他们不觉得可怕吗?
沈姝慢慢蹲下身,手中握着的短刀上的血已经漫到她的五指上,那些暗色的,腥重的,粘稠的血正如纤细的藤蔓沿着指腹的细细纹路往深处去。
有人在说话,沈姝听到。
断断续续的,似乎被蒙在罩子里,听起来朦朦胧胧的。
她侧耳去听,是有声音在念着什么,调子平直机械,似黑暗中的诵经声穿透风雨直朝她涌来。
沈姝低头,那血已经钻进了血肉里,含着深重的不甘、愤懑以及难以言喻的困惑,她抬头看向李酢人。
那把刀直直刺入她腹中,冷刃没入皮肉的噗呲声被她的质问声掩盖住。
就像这场恰如其分的雨,能够完美隐藏一切黑暗下的罪恶。
接着是一只不带分毫犹豫的手,完全不顾念师徒情谊,一把便将她推入井中。
井水冰冷刺骨,而她已经没有力气挣扎。
最后,她眼睛睁得极大,望着上方已经平静的水面时,几缕恨意从眼底划过。
沈姝睁开眼,那血叫她也跟着恼怒起来。
情绪随着急促的呼吸一下下攀升,她死死攥紧那把短刀,有什么开始不对劲起来。
沈姝心里明白的,她被血里残留的情绪影响了。
可是,她又开始自问,凭什么呢?
人因杀人而罪恶,可杀了人之后,为什么她们还能逍遥法外,还能谈笑风生。
这不公平。
沈姝,这不公平。
不止是对孟粮秋,对沈姝来说,公道从来就没有过。
所以,她指尖抵住刀刃,她会自己解决。
恶人杀人有罪却不被惩戒,因为找不到证据,因为有助纣为虐的人存在,又因为,人们总是相信罪有应得,恶有恶报。
沈姝决定做自己的青天。
她动作很快,眨眼间,短刀锋利的尖端已经刺进李酢人的胸膛,血肉刺穿的声音混着急雨落下,地上的李酢人猝然睁开眼,五官紧跟着扭曲起来。
恶人也是会痛的。
李酢人此刻全身都蜷缩起来,她想往上爬,矮墙近在咫尺,她像株内里早已腐烂的植物探出衰败的枝叶向上攀,她想逃开她们,沈姝却不如她的愿。
她踩住李酢人因为疼痛不断抓握的手,将她的手碾进泥里。
她做得很轻易,恶人比她想象的好做许多,她从前就知道这个道理。
“沈姝?!”青乌被她一连串的动作惊住,她过去要拉沈姝的手,惊慌无措之下,却将她的袖口扯开了。
布料的撕裂声里,沈姝眼下那颗小痣在白皙皮肤下更为明显,她噙着浅浅的笑,目光在李酢人和自己那条拓印着蜈蚣状疤痕手臂上流转。
“青乌?”沈姝歪头看她,她淋了雨,额发湿答答的黏在额头上,半遮住了眼睛。她只是用那只染了血的手往上拨弄了下,露出一双格外澄澈干净的眼睛。
那双眼睛黑白分明,眼睫因为雨水不住的颤着,如同雨夜里被缚住的折翼蝴蝶般,徒劳扇动着翅膀,流下许多串珍珠泪。
晶莹,滚烫,又圆润的——泪。
青乌愣住了。
她似乎不明白沈姝为什么要那么做,她只是茫然着挥刀,半点也没有杀人之后该有的恐惧后怕。
更多的,是本能。
她隐藏起来的,本该随往事一起沉进悬崖下的本能。
青乌下意识攥紧了她的手臂,此刻,将沈姝带回山里的信念前所未有的坚定。
宴府的东西变糟糕了,妖怪天然能觉察到危险的到来。
她想,她要把这只卸去坚硬外壳的脆弱小鸟带回去。
她会保护她,让她住最好的山洞,给她吃最甜的果子,送她最漂亮的花。
只要她想。
“沈姝,你正常一点呀。我带你走,我们现在就走!”
沈姝定定看着她,而后,她松开握紧的短刀,轻轻笑住了。
短刀掉进泥地上发出闷响,李酢人仍旧挣扎着。
那把刀刺进的位置并不深,她捂着胸口,眼睛却不敢睁开。
“你觉得我是什么?”沈姝嘴角扬起,眼底却无分毫笑意。
她说话时只是仰头迎着夜雨,似乎问青乌,又像是在和李酢人说话。
青乌面上着急,想要将沈姝打晕带走时却被她自问自答式轻飘飘吐出的字句震住。
“疯子么?”
沈姝敛眸,忽然想起来,曾经有个人也是这样喊她的。
“疯子!你疯了?!”
是谁来着?她脸上显出些困惑,在思考。
“你别过来!我妹妹是官身!你可知道什么后果?!”
是很久远的事了吗?沈姝想,应该不是。
她低头,五指摊开。本该干净整洁的手指上沾满了血污,像个屠户,并不像一位多年来握笔执卷的读书人。
是她逼的。
她原本可以做一个不谙世事不懂世情的读书人,是她,是她们一起逼的她。
原来杀人那么简单,她只是拿起了她的屠刀,向来跋扈嚣张的屠户在她面前头一次畏缩起来。
明明前一天,她还当着全城人的面拿着张伪造的欠条招摇过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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