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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姝将她拉近了些,拢到怀中,让她靠在她肩膀上。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也是在宴家,在梦里。”
宴奚辞乖乖靠在她身上,抬眼往她线条柔和的下颌上看。
到底是怎么从互相撕咬的野兽变成这样亲亲热热挨到一起说话的呢?
她也记不清了。
总有一种恍惚感,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的冬天,外头是漫天的大雪,屋内烧着炭盆,暖哄哄的。
沈姝也是这样抱着她让她趴在她膝盖上讲那些志怪故事,讲到最后两个人都困倦起来,就靠在一起睡下。
宴奚辞很喜欢这样,被沈姝主动抱住的冲淡了知道真相的痛苦迷惘,她心里严肃的小人难得手舞足蹈的开心起来。
她问:“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已经知道我是谁了?”
沈姝答她:“问名字才知道的。第一次回到过去没有经验,还以为自己从此鬼生沉浮了。”
“你走的时候为什么不和我说?是因为不知道么?”
沈姝低了些嗓音:“差不多吧。那时候完全不知道自己还活着,整天想着怎么养小孩。过年了要给小孩添新衣服,买新首饰……别人有的小孩一样也不能少。”
她像是沉在了那段记忆里,漂浮着,眼里泛着淡黄的暖色。
“那段时间,我甚至在发愁你跟你师尊走了我该怎么办,我该去哪。”
“我会带你一起走!”
宴奚辞突然从她怀中起身,她眼中坚定,却闪着泪光。
“我才不会丢下你!”
沈姝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是白日里的月亮。
她的笑脸那样明亮温润,一下子就让宴奚辞的急促的呼吸停住了。
“我知道,阿泉是个很好的孩子呢。”
沈姝揉上宴奚辞呆愣住的脸,一下一下的,把她的眼泪揉出来了。
“我才不是。”她别扭地不肯看她,但转瞬,又抬起泛着泪的眼睛,目光灼灼地盯着沈姝:
“我不讨厌你了,也不恨你了。”
是很好哄的阿泉啊。
沈姝忍不住感叹起来。
“你现在有没有好一点?”她问。
宴奚辞垂眸沉思了一下,真诚摇头:“没有,心里更乱了。”
沈姝便问:“在想什么?”
宴奚辞目光炽热几分,她直直盯视着沈姝,依旧直接:“想你。”
她真的长大了,沈姝不知道第几次有这种想法。
她挪开眼,又去看房顶那根大梁,随意想了个借口:“好了,事情说开了。先去休息吧,不是一夜没睡么。”
宴奚辞低了下身子,她将沈姝想要收回的手握住紧紧贴在脸上,道:“没有说开。”
“这次呢?这次你会不会和上次一样突然消失。你走的一声不吭,我去哪找你都不知道。”
她说着,很伤心似的,眼泪更加汹涌,沿着脸颊淌到沈姝被她按住的手指上、手腕上,接着,又滑到衣袖里头。
“沈姝,姐姐,我已经等了十年了,你不能……不能让我等下一个十年。”
沈姝被她的眼泪烫得心惊,停跳了一拍。
她试图安抚她:“不会的,没有十年那么久。”
“而且,我不是说了么。我们会在未来再见的,很快了。”
“未来好远,我只想要现在。姐姐,和我一起不好么?”
宴奚辞深深盯着她,闪着泪的眼光带钩子似的,紧紧钩住沈姝。
啊……这!
沈姝难以抵抗她刻意显露出来的脆弱,开始胡言乱语:“好的吧,我也不知道……或许我们可以试试,天不错哈。”
宴奚辞忽然笑住了,她的眼睛很黑,静静看着沈姝,像是座不见底的悬崖。
“你总会回去的,我知道。”
她又想起那个幻象了,她们交叠到一起,像两只畏寒的兔子连长耳朵都绞到一处;接着便是亲吻。
房间门窗关得很紧,地上的炭盆生起白白的烟雾,分不清是谁先开始的,宴奚辞只看到一团纠缠在一起的人影,迷乱的影子拓到墙上,白雾里隐隐绰绰的,露出截雪白泛粉的肩颈。
她那时想,这是旎念,不,是妄念!
她怎么能……怎么能那么对沈姝……
简直以下犯上!
这样是……绝对不可以的……对!绝对不行!
可是……现在不同了。
宴奚辞盯住她,又想,她将沈姝奉得那样高,不就是要把拉下来拉进水里,和自己一样的么。
逻辑完全自洽,她张唇,同时紧紧注视着沈姝,眸光从她细长的黛色弯眉再到她的微微发干泛白的唇。
她停在沈姝的唇上,忽然觉得胃里烧了起来,灼热感叫她难以忍受,于是声音更加暗哑,提议着:“试试么?”
沈姝懵住,但她已经有了一次经验,随即便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
眼下……
沈姝余光瞥了下周围,心里紧张得很,她总不能两次都和宴奚辞吧。
“阿泉,”她又在试探分走宴奚辞的注意力。
“你不想知道未来的你是什么样的么?”
她说完宴奚辞便停住了动作,她撑起手按在她身侧,指节抚过着沈姝散在地上犹如绸缎一般的发丝。
她顿了许久,久到沈姝以为她生气了,才听到她妥协般的声音:
“未来的我,是怎么样子的?她记得你么?”
沈姝莞尔,指节勾住宴奚辞的一缕头发缠在指尖,眯起眼睛回忆了下,慢慢道:“和现在差不多,声音更冷。”
脸也是,无时无刻不是冷漠阴郁的,和她的母亲宴家主很像。
沈姝要想些细节说给宴奚辞听时,便听到她的声音,又哑又低,温度灼热。
“那她亲你了么?”
沈姝“啊”了一声,怎么也想不到宴奚辞会怎么问。
她眼睛四下乱转了一圈,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说:“亲了。”
宴奚辞便低头,目光更烫,“那你呢,你是什么感觉?姐姐,你喜欢被她亲么?”
沈姝的脸红起来,她单手捂住脸掩耳盗铃似的,嘴里嘟囔着:“小孩子问这些做什么,快去睡觉!”
宴奚辞笑出了声,她轻易便将沈姝捂脸的手扯开,那双漆黑的眼里满是认真:“姐姐,我不是小孩子了。你还没告诉我,和她亲是什么感觉呢。
沈姝又“啊”了一声,她试图翻滚着逃离,但身体被宴奚辞半圈住,反而将自己送到了她手上。
宴奚辞距离她更近了些,几乎是贴在她耳边问:“姐姐,你说呀,喜欢么?”
沈姝羞耻得紧闭上眼,好半天也没说喜不喜欢。
但宴奚辞的呼吸已经贴到她耳垂上了,沈姝最后破罐子破摔,反而理直气壮起来:“我亲回去了!”
第56章 没有区别
宴奚辞徒然顿住, 她敛了笑,眼下又攒了水雾,仿佛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沈姝不睁眼, 她就凑到她脸颊上, 非要证明自己的存在感, 低低地问:“姐姐,你喜欢她么?”
年轻些的宴奚辞比年长些的宴奚辞要缠人许多。
或许是少年意气, 忽然发现奉若神明的人早已被拉下神坛,她掩藏在眼下的欲望随着真相的揭开愈发明彻, 最后, 是想将神明拖入更深海底独占的旖旎妄念。
“太近了,你过去一点啊。”
沈姝推她的脸, 宴奚辞靠得这样近, 呼吸都递给来, 快要叫她不能喘息了。
宴奚辞就着沈姝推拒的掌心将唇送上去,浅浅的, 在她指腹根部拓了一个蜻蜓点水似的吻。
只是唇瓣贴了一下, 却好像将浑身炙热温度都渡过来,沈姝被烫得收了手,又被宴奚辞攥住放在脸上。
她呢喃着,“姐姐……”
半张脸都埋在沈姝的掌下, 只露出一双含泪的眼眸, 浓密长睫垂颤, 眼底水光映着沈姝的身影不住的闪, 可怜又可爱。
沈姝别开眼, 心头悸动又被她刻意压住。
小狗眨着眼睛, 可怜巴巴地盯着她, 哀求道:“真的不试试吗?”
沈姝装出冷漠,狠狠拒绝道:“不行,我们身份有别……别有洞天……天壤之别!反正,就是不行。”
说完她的脸彻底红了,她又开始胡言乱语了。
宴奚辞一副受了伤的模样,委屈得很,偏偏手却牢牢攥住沈姝的手不让她抽回去。
“……那个她,她为什么可以亲你?为什么我不可以?而且,你还亲回去了!”
她幽幽看着她,眼泪要掉不掉的挂在眼眶里。
沈姝疑心,再那么下去,宴奚辞要把自己哭脱水。
救命,从前怎么没发现她也那么爱哭。
她又单手捂住脸,觉得躺在地上一点也不舒服了,后背好像有针扎似的,叫她如坐针毡。
“阿泉,不能那么想。”
宴奚辞才不管该怎么想,她只知道沈姝对那个她比对她好。
“这不公平,你亲了她,我呢?姐姐,你看看我呀,我不比她差的。”
“你们是同一个人,没差别的。”
沈姝无奈夹杂着困惑,她是不太能理解宴奚辞为什么会执着于区分开未来的她和现在的她的。
在她眼里她们分明是同一个人的不同时期,有什么好在意的。
宴奚辞愣了下,随后认真道:“那更不公平了。”
“她已经见到了姐姐,她可以一直和姐姐在一起。可是我等了姐姐十年。我有几个十年可以耗在里面?姐姐总会离开,到时候,我又会等姐姐多少年?”
她说到最后,声音竟有些哽咽:
“你不能这样对我,不能不给我留一点念想。我的心因为你坏掉了,我一个人修不好的。你不会长久留在这,你会回去,你会回去和那个她在一起。”
“那我呢?我就活该被你一次次的抛弃掉,被你落在时间里头么?”
沈姝呆住了,她从未想过这方面,从来不会考虑宴奚辞的心会不会难过。
人是阶段性的生物,记忆每时每刻都在清空重塑。是一个人的一以贯之,又是无数个记忆片段拼凑起来的完整个体。
换言之,每个人都可以是记忆载体。
眼下,她眼前的宴奚辞是从出生到现在的记忆载体,她记住了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同时也记得过去发生的所有事。
她并没有未来的记忆。
她年轻、眉眼间都是少年意气;她固执,认准了一个人一件事便要死死攥住;同样的,她也最容易患得患失。
未来的她知道总会等到沈姝,可现在的她并不知道。
沈姝对她而已早已成了刻在骨子里的执念,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再遇到沈姝,不知道再遇见的时候沈姝还会不会是现在这样,还记不记得她。
痛苦根源于未知,又衍生成执念,枝杈疯长时,每一片叶子上都藏着沈姝的名字。
沈姝颤巍巍捧住宴奚辞的脸颊,试图用眸光描摹出她的轮廓。她望着宴奚辞,眼里的不解困惑一下子转变成了更深层次的疑惑和歉疚。
但宴奚辞却在此刻避开了沈姝的注视,她瞥开眼,反而盯着地上那滩半开的茶水渍看。
水面浸润木质地板,倒映出四四方方的房间。
昏暗的,狭窄的,凌乱的,像团看不清真假的黑色迷雾。
格外沉静的环境中,她闭上眼,慢慢道:“沈姝,你不能对我那么坏。”
这是一句结束语。
宴奚辞的话音未落便从地上起身,她弯腰拾起方才丢到地上的剑,剑上血痕已干。她眼睛扫过去,准备打水将剑身擦拭干净。
指尖触碰到门时,耳边却传来了沈姝的声音,她们之间好似真的隔着了许多东西,她听到沈姝的声音闷闷的,不大真切,可她却又被她的动作叫停住。
“不是的。”
她没转身。
沈姝也起身,她雪白的中衣上宴奚辞留下的血已经凝固干涸。她走过去,走到宴奚辞身上,然后说:“阿泉,过去的我和现在的我,你是怎么看我的?”
沈姝的声音一下便明晰起来,宴奚辞侧身,只是摇头。
“没有区别。”她道。
“一点也没有。”
“不讨厌。从前依赖,现在喜欢,喜欢的心都要坏掉了。”
她终于抬眼,看向沈姝,嗓音轻而又轻,像是怕惊飞肩头短暂歇息的飞鸟,问:“姐姐,你看得到么?”
她们的视线在半空交汇,沈姝并未去看她跳动着的,仍被不甘囚困住的胸膛里的心。
她上前一步,随后抬手捂住宴奚辞的眼睛,再然后,她仰头,环着她的肩膀贴了上去。
只一霎那,暖香气盈满鼻腔,宴奚辞已经忘记了思考,攥着剑柄的手徒然松开,啪嗒一声,剑摔到地上。但她们谁也没去管。
宴奚辞昏昏起来,像是被一团看不见的烟雾轻轻托住。她身处何方,她姓甚名谁,她所从何业?一切都被抛之脑后。
她只是觉得沈姝的唇很软,冰凉凉的,转瞬又滚烫起来。
分不清是谁的眼泪顺着脸颊滚落,从两人紧贴的脸上漫过唇缝,又被吞吃进嘴巴里。并不咸涩,反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感。
“够了么?”
晦暗日头下,沈姝和她分开,靠在宴奚辞肩膀上轻轻喘息。
宴奚辞的眼睛很亮,眼里泪光依旧,闪烁着异常兴奋的光。
她说,“不够。”
“我还没有学会。”
随后,便捧起沈姝的脸对准她泛着潋滟水光的唇重重碾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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