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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结果,无外乎那些志怪里的结局——死!
但沈姝不情愿死掉。
她还年轻,才走出家门,她还没见过大江大河,她还要重振沈家……
她不能死!要是那么死掉得话,她也会因为不甘心化作厉鬼去祸害别人的!
不知道是不是上天在眷顾沈姝,在她咬着唇肉死命奔跑时,被雨水模糊的双眼突然捕捉到一缕光。
是光!
不远处的建筑内亮着微微的光,暖色的,在入住的暴雨中格外暖情,像是无垠沙漠中的泛着涟漪的清凉泉眼般勾人。
仿佛是一个早已设下的陷进,四周黑暗,唯有那点亮光在沈姝的前路幽幽泛着光。
但她已经没有选择了,腿脚如同灌了铅般沉重,来不及细思,唯一的想法就是抓住那缕光亮。
那是她唯一看到的救命稻草。
门被猛然推开,细白却染着血丝的五指又将门猛然阖上。
沈姝仰面靠在紧闭的门上,不停地喘息吐气,又因为脱力身体从门板上滑到地上。
但她仍不忘为被自己突然闯入打扰到的人道歉。
“对不住,是……”
沙哑的声音瞬间停住,沈姝蓦然睁大眼睛,正对着她方向的是无数神龛,先人牌位摆在里头,因着长明灯的火光在白墙上拓出大片错落阴影,仿佛在阴沉沉的盯着沈姝这个骤然推门而入的无礼小辈。
是宴家的祠堂,祠堂里没有人,只有案台前亮着的长明灯幽幽泛着光。
是她想来祭拜姨母的地方。
她慌不择路,竟然闯入了这里。
但这也不是没办法的事情,沈姝只好在心里默念着罪过,一边竖起耳朵注意门外的动静。
今夜的事实在是太突然了,沈姝无法确定自己是否安全,但身体在有光又干燥的地方确实感受到了安全感。
她打算在这里熬到白天,她撑起身体,才发现手脚上都流出不少血来,伤口细小且密集,是刚刚被路上的石子树枝划破的。
本来是不疼的,一旦看清那些往外渗血的伤口,疼痛立刻窜上神经,完全无法忽视。
沈姝皱紧了眉头,今夜已经足够坏了,她压着牙不去看那些血,却也不敢再往前了。
祠堂不能见血。她已经打扰了宴家的先祖,不能再往前让自己身上的血冲撞了先祖。而且,她身旁这一点地方已经足够了。
这里足够安全。
又是许多声罪过在心里划过,沈姝缓了一会儿,抬手拨开脸上粘着的湿发时忽然看到了落在手腕上处的大片阴影。
长明灯在对面,她这个方位,怎么可能会有……
稍松懈下来的心立刻紧住,沈姝猛然转身时,只看见门外一道黑沉影子如山般压下来。
祂就在门外!
而沈姝在门内,心尖一点点颤动着,她甚至无路可逃了。
没有退路,一路奔逃中藏起的勇气慢慢积聚起来。
怀着死也要做个明白鬼的想法,沈姝颤着音大胆开口。
“你到底是谁?!”
暴雨依旧在继续,似乎不死不休,要将天地都淹成无垠海洋。
门外人影分明静立着,沈姝的目光却被她头上不断颤动着的坠子样式的发饰不可抑制的吸引住。
突然——
“阿姝。”
随着砸在地上的雨声一同发出声息的,是一道浅淡温柔的轻唤。
第5章 至纯至真
“外头雨下的好大,阿姝,给我开门,让我进去躲雨,好不好?”
是熟悉的腔调,白日里那声音还会她引了路,温柔小意地一声声喊她表小姐。
沈姝蓦然愣住,比脑子先反应过来的是手,门吱呀儿一声从里面打开,那道影子立刻涂抹上独属于人的色彩,陆仪伶身影颀长立在门外,唇角翘起些微弧度。
她周身也被暴雨淋湿,但完全没有沈姝这样狼狈。
白日里沈姝送给她的珍珠银簪已经插在了她发间,珍珠的莹润光泽正随着陆仪伶的动作晃出半圆弧度。
沈姝怔怔看着她。
不是因为她头上的那支簪子,而是,她恍然记起来,方才在房中惊吓她的白面鬼的轮廓,和此时陆仪伶的脸庞分外相像。
是巧合吗?
这样乱糟糟的夜里,沈姝无法去冷静判断。
“仪伶……”
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了点声音,手指掐在掌心掐出了个月牙印,沈姝忽而低下头,眼光扫到陆仪伶裙角不停滴下的水珠。
外头分明是暴雨,可眼下,她却能听到那熟悉的滴答声,清晰至极,一下接一下,来自下方,她目光所至之处,陆仪伶的裙角。
“阿姝。”
见沈姝头低着发呆,陆仪伶又唤了她一声。
声音很是柔和,软到骨子里了。
沈姝咽了下口水,目光紧盯着她裙角不停下坠的水珠,只觉头皮发麻。
她一下就明白了。
是陆仪伶,吓她的是陆仪伶,追她的也是陆仪伶。
可是怎么可能呢?
沈姝眉头紧蹙,一时间不知道该害怕还是该愤怒,亦或者是别的,悲疼憋闷什么的。
若是寻常的游魂野鬼她也就认了,可偏偏是陆仪伶。
为什么会是她?为什么是她在宴家交到的第一个朋友要害她?!
明明,她是要把真心也交给她的……
她抬头,眼底燃着火,不知何时,又含了泪,害怕早抛到九霄云外去,就那么死盯着陆仪伶,愤怒又难过。
像只受伤的小兽展开不算锋利的獠牙,却完全没有咬上去的狠戾念头。
她好委屈。
陆仪伶被她紧紧盯着,眼底笑意却在无限扩开。
雨水早已打湿她的头发,纤细水流顺着脸颊滑落至下颌,她站在雨里,同样潮湿着回望沈姝,眼中满是坦荡。
坦荡到——沈姝快要以为做错事的人是自己。
论心理素质初出茅庐的沈姝显然是不如陆仪伶的,但她会哭。
眼泪连线珠子般滚落,哭得凶了,满脑子都是自己被朋友追杀,她赤着脚逃命,浑身都是伤,狼狈至极,而陆仪伶就在后面饶有兴致的看她一次次跌倒到泥水里又爬起来。
那份无法说出口的委屈都化作泪水,瞬间填满眼眶。
她抬手想擦干净眼泪,觉得难堪,又觉得被陆仪伶背叛。她的真心就当是喂了狗,但簪子不行。
簪子是娘给买的,陆仪伶不是她的朋友了,她不能再戴着娘给买的簪子。
她不配!
于是快要碰到脸颊的手在半空转了个弯,五指平整朝着陆仪伶摊开。
“簪子,把簪子还给我,你没资格戴我的东西了!”
她说话直白,一点情面也不留,偏偏嗓音里还带着些哭腔颤音,像只被雨打湿的无助小狗立着前爪讨要自己珍藏的肉骨头。
陆仪伶看着她,又轻轻笑开了。
沈姝还小呢,还是孩子心性,多可爱。
她半握住沈姝冰冷的指尖,哄孩子般道:“阿姝,送出去的东西可没有再要回来的道理。”
那颗珍珠在她脑袋上晃啊晃啊的,像是在挑衅。
沈姝再也不相信她的温柔,她冷冷甩开她,甚至往后又退了一步来和她划清界限。
她大哭着指着陆仪伶谴责:“闭嘴,你凭什么喊我的名字!”
陆仪伶并没有要进去的意思,只是站在门外,和沈姝只隔了一个门槛。
沈姝滚烫的眼泪和她脸上冰凉的雨水一同滑落,坠到地上,是一样的去处。
她看得很清楚,她们是一样的人,天真又固执,认定了事情就算撞上南墙也不会回头。
至纯至真至刚,易脆易折。
陆仪伶不喜欢这样的人。
但她有点喜欢沈姝了。
她抬起骨瘦的手为沈姝拂去眼睫上的泪珠,捻去她发丝上无意飘落的枯叶。
她垂眸目光在沈姝脸上一点点勾画着,是个漂亮的孩子,即使是毫无形象的大哭也能勾起旁人的怜惜和保护欲。
“阿姝,闹脾气也要有限度,我是为了你好。”
没头没脑的话叫沈姝更加恼怒,她彻底炸了毛,抓狂道:“陆仪伶!什么叫闹脾气?是你要杀我啊,我是人啊!我是活生生的人,不是路边的小猫小狗,我都要死了为什么不能闹!把簪子还我!”
她一定要和陆仪伶划清界限,哪怕是死亡。
陆仪伶眼盯着她,诚然,她心底已经柔软许多。
笨孩子,她该厉声质问陆仪伶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在夜里进她的房间吓她,为什么将她驱赶到祠堂里,又为什么要杀了她,而不是在这里讨论为什么不能闹脾气,一味着讨要送出去的礼物。
“生人往往畏惧死亡,阿姝,但你不同。你的亲人都在下面等着你,她们在看着你,期待着和你团聚呢。”
“好孩子,不要害怕死亡。孤身一人从潍城到这里路上很害怕吧,你受了许多委屈跨过许多坎坷才走到这里,到了宴家却发现自己在世上唯一的亲人已经死去多时,甚至,沾亲带故的宴小姐也不愿见你这个穷亲戚。”
“阿姝,难过吗,这世上没有人再来爱你了。”
陆仪伶话锋一转,“但死亡不同,它会带你走向比现在美好百倍的世界,你的亲人,那些真正疼你爱你不会冷落你的人,她们都在等着你。”
“只需要经历一点小小的痛苦而已。”
她忽然跨过门槛,一步步朝着沈姝走过来。
雨水顺着她的裙摆滴到祠堂干洁的地板上,她一步步往前走,沈姝就一步步往后退。
身后神龛上的无数牌位在上头看着,沉默着注视着。
沈姝已经被陆仪伶的话搞得晕头转向了,但唯一能确定的事就是——陆仪伶疯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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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留言:
[害羞]陆仪伶,一款温柔阴湿鬼妈妈[害羞]
第6章 一只坏猫
“别过来!”沈姝后背已经抵上桌角,她无路可逃了。
陆仪伶依旧在说话,那张染着蔷薇花瓣的唇角吐出许多字来。
她鞋尖抵住沈姝的,雨水顺着头脸往下滴,面上仍笑着微俯身凑近沈姝。
“好孩子,”她温和地捏住沈姝的下巴,接着又感叹这孩子真是不容易,脸上的肉快瘦没了,手摸上去,钳住的只是坚硬骨头。
沈姝的手往后探。
陆仪伶继续说:“我向你保证,一点痛苦也没有,你乖乖闭上眼,须臾间就可以和亲人团圆。”
沈姝偏不,她使劲瞪着眼,珍珠大的眼泪从脸颊滑到陆仪伶冰凉指尖,换不来她一点手上半点怜惜。
陆仪伶指腹按着沈姝不甚明显的眼下痣,轻轻道:“阿姝,你不该来的。”
不然,也不会被她看见。
似乎是觉得势在必得,陆仪伶想在沈姝死之前多和她说会儿话。
她以一种长辈的亲昵圈住沈姝的脸,细细摸着她的眉骨和额头,说:“贵贱在于骨相,忧喜在于容色。阿姝,你有副寻常人都没有的伏犀骨,将来能做大官。”
可她的手却缓缓下滑,五指拢住“将来大官”的细长脖颈,拇指抵在了沈姝的喉骨上,只需收住力轻轻一折,沈姝就会被折断脖颈。
是啦,她给她选的死法已经从白日里被孟娘和阿岁吃掉换成了扼死,这样,她还留有一副完整的身体。
这是陆仪伶从指缝间露出的宽容,是沈姝的特殊优待,旁人是不可能有的。
“我拿你当朋友的!”沈姝已经怒不可遏,陆仪伶的疯癫比即将到来的死亡更让她发狂。
她是付出了真心的,她以为是个好开始,陆仪伶是好人,天大的好人,她要结交陆仪伶,要和她做好朋友。
可她转眼间就给了沈姝一巴掌,打得她不知所措。
“陆仪伶,你知不知道我……”
沈姝愤怒的声音忽而轻住,她眨了眨眼,眼睫上晶莹泪珠滚落,委屈得不行:
“我以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她望着陆仪伶,她温柔持重,此刻注视着沈姝的目光分外温和,似乎能包容一切。
她自觉代入了母亲的角色。
“当然,我们是朋友。”
沈姝继续说:“我真的很喜欢你。”
陆仪伶微微笑了:“我也喜欢你。”
“但你要杀我,我都把我最好的簪子给你了,你要杀我。”她怒视陆仪伶,身后烛火摇曳,烛影忽明忽暗。
“二者并不矛盾。”陆仪伶笑着使了力,“阿姝,人间那么苦,我们这样的人注定烂在泥潭里还要装出一副清白残荷像。我是在救你啊。”
沈姝呼吸蓦然滞住,她要死了,很快,就会和两位娘亲和奶妈妈团聚。
但她还想再挣扎,想为自己争取些时间。
“至少……”她张大嘴巴,试图吸进新鲜的空气,但声音都嘶哑住:“至少让我知道……为什么?”
陆仪伶微微停住,她怜爱地扫过沈姝的面颊,温柔道:“好孩子不应该知道太多,知道太多笨笨的脑子消化不了,会变成坏猫的哦。”
说完,她又要用力。
门外暴雨声中,天边炸过一道白,接着,轰隆雷声滚滚而来。
沈姝憋红了一张脸,从嗓子眼里挤出些声音冷冷回她:“是吗。”
接着,铜绿烛台被细白的手指狠狠攥住重重砸到陆仪伶头脸上,她措手不及,攥住沈姝脖颈的手也被迫松开,整个人吃不住力,踉跄着往后仰去。
该是很疼的,沈姝砸她时用了全力,而且,那长柄烛台有个尖脑袋,是烛插。
她方才就是把蜡烛从烛插上弄下去花了点时间,不然,带着蜡烛砸的话就砸不出这样的效果了。
烛台的尖戳进陆仪伶眼睛里去了吗?沈姝不清楚,她只知道确实有那么一瞬间手中感觉奇怪,但这不影响她继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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