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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襄一腔的心绪都被对方这自然的态度给打败了。
就,怎么说呢。仿佛两人之间七年的生死相隔从未存在一般。这很姜琳。
陈襄无声地叹了口气。他下意识地就想这么径直走过去坐下,但残存的理智还是让他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
“这位,”陈襄有气无力地开口,“我们之间,似乎并未见过面罢?”
“哎呀呀,这可真是……”姜琳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许,拖长了语调,幽幽开口,“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①啊~”
这婉转哀怨的语气激得陈襄浑身一个激灵。
“好好说话!”
陈襄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露出一个牙酸的表情,忍不住低斥。这家伙又在故意戏弄人。
……罢了。来都来了,再装下去又有什么意义。
陈襄再叹了口气,迈步上前,绕过石桌,在对面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熟悉的环境、熟悉的人。这庭院当中还当真有了几分故友相聚的氛围。
姜琳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陈襄的动作,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陈襄越走近,便觉那萦绕周身的酒香越发浓郁,似乎将脚下的土地都浸透了一般。他暗自腹诽姜元明这家伙这七年究竟喝了多少酒。
然而,当他抬眼仔细观察对面之人时,却见对方虽清瘦依旧,肤色不如常人那般气血充盈,但神气却似乎并不算太差。
陈襄的担忧略微放下些许。
于是,他看着姜琳那双清亮的眼睛径直开口问道:“你是怎么发现的?”
姜琳单手撑着脸颊,歪头看他,像是要把他这张脸看出花来似的。
“你在文会上那般大出风头,我怎会不知晓?”
陈襄道:“长安才俊何其多。文会之事,怎就能让你联想到一个已死七年之人呢?”
“起初只是觉得有趣,”姜琳眼睫微垂,看着粗砺的石桌面,“便多留了心,让人细细查探了一番。”
而后他抬眼将目光落在陈襄身上,发出一声哼笑:“陈孟琢啊陈孟琢,咱俩谁跟谁?你那点心思,那点习惯,就算换了层皮,我也认得。”
姜琳的语气中带着戏谑和笃定,甚至还有一丝骄傲:“装什么陌生人?你就是烧成了灰,我也能认得出你。”
陈襄:??
烧成灰过了吧!
见陈襄一时无语,姜琳眼珠一转,继续道:“志怪传奇,话本小说里,借尸还魂、精怪附体之事,也不是没有。圣人还言‘子不语怪力乱神’,可见此类事自古便有,又有甚么好大惊小怪的?”
说着,他上下打量着陈襄,好奇心几乎要溢出来:“说起来,你如今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这身子骨是真的,还是假的?是哪路山精水怪,还是孤魂野鬼?”
陈襄心头那点残存的侥幸彻底烟消云散。
他只觉得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你们这些古人,接受能力是不是都强得有些离谱了?
而且,他就知道这家伙平日里没少看那些不着调的东西!
不待陈襄回答,姜琳竟向前探过身子,向他伸出手来。
陈襄没料到对方的动作,反应慢了半拍,脸颊上便传来了微凉的触感。
“唔,”姜琳还真上手捏了捏,“有温度。是活人?”
陈襄面色一黑,抬手打开他的爪子。
“自然是活人!”
姜琳讪讪地收回手,却依旧是一副饶有兴致的模样:“那,借尸还魂?”
“……”
陈襄沉默了。
一个两个都这么猜。但除了系统之外,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还真没有猜错。
太阳西垂,天色暗了下来。
庭院中的光线变得昏黄朦胧,唯有姜琳那双眼睛,在暮色里依旧明亮。
姜琳收敛了方才的跳脱,面色竟有几分沉静。
他凝视着陈襄。
“话本里常说,魂魄不入轮回,皆因生前执念未消。”
“孟琢,你此番回来,可是有什么心愿未了么?”
作者有话要说:
①《木兰花·拟古决绝词柬友》纳兰性德
第19章
姜琳的瞳色较常人浅上许多,是一种极为剔透的琥珀色。
当他面上不带着任何神情,用这双眼睛盯着对方之时,那目光就像是穿透了皮囊,能直直看向心底深处。将人看得一清二楚,无所遁形。
陈襄心念微动。
话题到底是怎么进行到这里的?从重逢的试探,到身份的戳破,再到这“心愿未了”之说……
果然还是那个姜元明。
那骨子里的敏锐丝毫未减。
陈襄比任何人都清楚姜琳的能力。对方虽出身寒门,不似世家子弟那般有深厚根基,却天生一颗七窍玲珑心。
对手的欲望与恐惧、勾心斗角,似乎都逃不过他那双洞悉人心的眼睛。
其人那些看似天马行空、不循常理的奇谋,往往能精准地击中要害,以最小的代价撬动最大的棋局,甚至不费一兵一卒便能挑拨离间,让敌人自乱阵脚。
当年并肩之时,陈襄没少见识过姜琳这份“读心”的能耐。
陈襄不喜这种被别人带着走的感觉,心中掠过一丝短暂的、想要夺回对话主导权的念头。但转念一想,却又觉得似乎并无必要。
他正好可以顺着对方的话,问出自己眼下关心的事情。
想到此处,他心头那一丝不适感渐渐淡去,想起这几日暗中了解到的朝堂局势,心中出现一股沉郁之气。
他没能忍住地抱怨出声:“能有什么心愿?我活着的时候把一切都安排得明明白白,但现在呢,朝堂上变成什么样子了?”
姜琳无辜地眨了眨眼睛:“哎,这可不能怪我……”
陈襄当然知道不怪他。
寒门总体的势力弱于士族,这不是一个人就能改变过来的事情。要怪,也该怪那些根深蒂固的士族门阀。
怪当初下手不够狠的他自己。
陈襄轻叹一口气,越过刚才有感而发的抱怨,心道眼下最重要的还是问清楚这七年间发生的事,计划接下来该如何走。
但在继续正题之前,他还有一个疑问需要从眼前之人身上得到答案。
四周氤氲的酒香似乎更加浓郁了些,将空气都染上了一层醉人的暖意。陈襄身前的酒杯里早已盛满了酒液,泛着潋滟的波纹。
陈襄抬眼看向姜琳:“我记得你自打受了官职那天起,嘴里就没停过抱怨,三天两头嚷嚷着官场无趣,想要挂印而去,寻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喝酒逍遥。”
“怎么如今七年过去,你非但没跑,反而还安安稳稳地待在这朝中呢?”
姜琳的目光落在对面之人的脸上。
对面的少年发黑若鸦羽,眸墨若点漆,脸颊上还带着点少年时期特有的软肉。
与其上一世竟有着七八分的相似。
只是轮廓更为稚嫩,身形也单薄了许多。
这般模样,几乎像是时光倒流,回到了他与陈襄初识的少年时,不,比那时还要年少几岁。
——看起来倒是有几分可怜。
可怜?
姜琳心中冒出这个想法,旋即自己都觉得荒谬可笑。
这念头也只敢在他自己心里转转,若是说出口,别说陈襄本人能立刻跳起来揍他,便是传扬出去,怕是也无人会信。
那可是曾搅动天下风云、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武安侯,是名字就能止小儿夜啼的魔王。
谁敢说他可怜?
纵然对方已身死魂销,也绝不会有人将“可怜”二字与他联系起来。
此刻,对方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眸里,映着昏黄的庭院,也映着他姜琳的身影,里面只有着纯粹的疑问。
姜琳清楚陈襄并非在试探或质问他,而仅仅是出于对这七年空白的好奇,以及对他选择的不解。
但,就是这般不夹杂分毫其余情绪的、纯粹而直接的疑问,却让姜琳垂下了眼睫。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酒壶,对准面前空下的酒杯。
壶口倾斜,透明的酒水汩汩流出,姜琳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怏怏之色。
那神情转瞬即逝,快得让陈襄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待他再定睛细看时,姜琳脸上已重新挂上了那副惯有的笑容。
酒已斟满,玉杯生辉。姜琳放下酒壶,端起酒杯,朝着陈襄遥遥一举。
“哎呀,故友难得重逢,何必急于讨论这些扫兴的俗务?”他笑道,“你我坐在这里半晌,竟连一杯酒都还未曾下肚,岂不是太煞风景了?”
说罢,也不给陈襄回应的时间,他便仰头,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
陈襄眉头跳了跳,心道果然是那个姜元明。
还真是无时无刻不想着他的宝贝酒!
面对对方“是朋友就满饮此杯”的这番动作,陈襄无奈地摇了摇头,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学着姜琳的样子将杯中的酒饮尽。
酒液入口,初时只觉香醇绵厚,带着梨花的清雅之气,但随即一股辛辣的暖流便自喉间直烧而下,瞬间点燃了五脏六腑。
是难得的好酒,也是劲道十足的烈酒。
他如今这具身体尚且年少,对烈酒的承受力也打了折扣。
陈襄微微蹙眉,但还是没有放下杯子,将这一杯酒喝完了。
空掉的酒杯放到青石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他抬眼望去,便见姜琳许是饮得急了,又或是这酒确实烈性,对方的脸颊上染上了一层浅浅的薄红,眼尾也泛起水光,竟似有了一两分的醉意。
……酒量还是这么差劲,又菜又爱喝。
陈襄心道,对方这酒量怎么看起来还不如七年之前,才喝了两杯就醉了?
但随即,鼻尖那股萦绕不散的浓郁酒香给了他答案。
估摸着在他到来之前,这家伙已经自斟自饮了许久了。
“好了,你也少喝点罢,弄得这院子里到处都是酒气。”
陈襄挥了挥衣袖,想要驱散这挥之不去的酒气:“酒也喝了,别转移话题。”
姜琳胳膊支着桌面,抬起头。
他的眼眸仿佛染上了一层水光,更加清亮。随意挽起的发丝垂落,一副疏懒随性之态。
姜琳看着对面之人,心中一片清明。
陈襄此人,看着冷心冷清,实则也是。
这世间能真正让他挂怀在意的事情寥寥无几。不在意的人和事,于他而言,大约就如同拂过衣袖的微尘,掸去便了无痕迹,连半分心思也懒得分出。
甚至对方此番的目的,他都能将猜到一二。
——那必然是,与对方在意的东西有关。
或是一这片他亲手平定下来的天下,或是……反正与他无关。
想到此处,姜琳在心底无声地嗤笑了一声。
若不是他主动找到对方,这位武安侯只怕根本就没打算与他这位“故友”相认。
即使现在,面对陈襄的疑问,他也完全可以随口编造一个听起来冠冕堂皇的理由搪塞过去。
他甚至能清晰地预见对方的反应。
大约会皱起眉,将信将疑,但最终也只会认为是他不愿细说,绝不会刨根问底,更不会强人所难。
真是好一番体贴!
姜琳对上陈襄的眼眸,那双乌黑眼眸中的神色清澈冷静得近乎冷酷。
一瞬间,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姜琳心中翻涌,带着点久积的郁气,又似夹杂着一丝尖锐的刺痛。
——他几乎要生出一丝恨意。
陈襄正等着姜琳的回答,却见对方沉默半晌,面色突然冷了下来。
姜琳反问道:“那你觉得是为何?”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陈襄着实一愣。
他纳闷地打量了姜琳几眼,目光扫过对方底色依旧有些苍白的脸颊,再联想到方才对方避而不谈的七年,以及此刻这没来由的冷脸……
他脑中灵光一闪。
对方一直不肯正面回答,怕不是,身体有了什么隐疾?
陈襄恍然大悟。
定然是他方才那句无心的询问,恰好戳中了对方的难言之隐,这才引得他如此反应!
想通了此节,他看向姜琳的目光顿时充满了理解与担忧。
……还有几分不由自主的向下漂移。
陈襄斟酌了一下语气,带着几分关切道:“元明,身体若有不适,还是该早些寻医问药才是。切莫忌疾讳医啊。”
姜琳听到“忌疾讳医”四个字,看清陈襄脸上那副“我懂了,你不用说了”的担忧表情,以及那眼神里明晃晃的同情,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忌疾讳医?”姜琳重复了一遍,简直被气笑了,“什么忌疾讳医?”
陈襄诚恳道:“身体不好,便少喝些酒罢。你看这满园子的酒气。方才我来之前,你到底喝了多少?”
姜琳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
但下一刻,他又忽地笑了一声。那声音凉凉的不带半分暖意。
他缓缓站起身,伸手径直拿起了桌上那只还剩大半壶酒的银质酒壶。
在陈襄惊愕的注视下,姜琳手臂微抬,手腕一翻,将壶口猛地向下倾斜。
清冽的、带着梨花清香的酒液,从壶口奔涌而出。没有落入任何杯盏,而是直直地、毫不吝惜地倾洒在了他们脚下的地面上。
酒水四溅,瞬间浸湿了一小片土地,酒香刹那间更加浓郁,弥漫在整个庭院之中。
陈襄的瞳孔紧缩了一下。
姜琳……
那个嗜酒如命,恨不得将天下美酒都纳入腹中,连一滴都不舍得浪费的姜元明……竟然在倒酒?!
庭院里静得只剩下风拂过树叶的簌簌声,以及那“哗啦啦”地酒水倾倒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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