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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襄努力嗅嗅,真的没有闻到任何的香气。
他又想起,似乎从方才见面起,他也一直没有从师兄身上闻到任何香气。
即便他刚刚枕在师兄膝上,也只感觉到对方身体温暖的气息,没有丝毫熏香的或冷冽、或清雅的气息。
“……”难道师兄发明了什么他闻不出的新香方?
或是醉酒影响了他的嗅觉?
荀珩进入书房之内,径直走到一个半人高的樟木箱笼旁边。
那箱笼旁还放着一个矮一些的红木箱子,盖的严严实实,不知是用来装什么的。
陈襄的目光跟随着对方,只见他打开箱笼的盖子,从里面拿出了一整套香具。
香匙、香箸、灰押、香铲……一应俱全。
他又取出了一个香炉。那香炉是鎏金的,炉身雕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做工精巧。
但可能是因为处在光线昏暗的书房之内,陈襄莫名觉得这鎏金香炉看起来光泽黯淡,有一种久未使用的陈旧之感。
随后荀珩又从箱笼深处拿出了一个不算大的木匣。
陈襄本以为那里面会是分门别类装好的各种香料,但当荀珩将匣子打开时,他却发现并非如此。
对方的确从匣子里取出了一个青瓷圆盒,应该正是他们此行要取的香料。
但,匣内剩余的空间里,却并非各种香材,而是零零散散地放着一些,杂物?
距离有些远,陈襄看不太真切。
他眯起眼睛,只一眼看到了其中一样东西。
一方白玉印章。
那印章通体洁白无瑕,于昏暗的房间内依然散发着柔和的光晕,顶端还系着一根红绳,格外醒目。
还未待陈襄继续细看,荀珩便将将那木匣重新阖上了。
陈襄眨了眨眼,将那一点探寻的心思压了下去。
好罢。师兄的私人物品,他不好奇。
荀珩将木匣放回箱笼,便抱着那些东西走出房间。陈襄落后一步,将书房的门轻轻带上。
两人沿着来时之路又回到了庭院当中。
夜色更深了些。月亮在云层中穿行,洒落的光辉时明时暗。
空气微凉。庭院里只有偶尔掠过的夜风,带来远处树叶的沙沙声响。
荀珩落座回方才的位置。他顿了一下,将面前被摧残过一番的古琴移开。
陈襄见此又心虚了一秒。
他看着对方将香具一一摆开,而后打开了那个青瓷圆盒,将里面的香粉舀出。用灰押将香炉中的香灰压得平整如镜,再用香箸在灰上轻轻勾勒出篆纹的凹槽。
他的动作优雅自然,赏心悦目。不自觉的便能让人沉静下来。
那双如同白玉般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的十分整齐,宛如艺术品一般,每一个抬腕、每一次捻指,都能直接入画。
陈襄看得出神。
师兄的这双手看着美丽削瘦,仿佛只适合执笔描画、抚琴调香,但实则并非如此。
对方跟自己不同,自幼习剑,绝非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士。
那剑出之时,仿若月华倾覆,银光如练,剑锋寒霜,无比美丽。不仅杀敌有效,剑舞也十分好看。
看着对方专注的动作,陈襄神游天外。
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变得模糊,只有师兄的身影印在他的眼底。
一缕极细的青烟袅袅升起,初时淡不可见,渐渐地,那极清冷的香气便弥散开来。
清冽,孤高,带着一种近乎不近人情的冷意。
当这香气真切地萦绕在鼻尖之时,陈襄方才心中那点关于“醉酒是否会影响嗅觉”的疑虑,终于彻底消散了。他的鼻子没坏。
闻着这熟悉的香气,陈襄的神经彻底松弛了下来。
明明是如此醒神提脑的味道,他却不由自主地感觉到了一丝困意。
他轻轻地打了一个哈欠。
先前的酒意又回来了。眼前的景物开始变得有些模糊,师兄的身影在朦胧的香雾中微微晃动。
陈襄的肩膀一松,自然而然地再一次倒下身子,将头枕在了师兄的腿上。
这一次荀珩似乎早有准备。他调整了一个更安稳的坐姿,让陈襄能够枕得更舒服一些。
轻薄的香雾如同流动的纱幔,环绕在两人周围。
月光透过烟雾,洒落斑驳的光影,将这方小小的庭院映衬得,真的宛如月中仙境般。
在这一片宁静当中,陈襄的意识如同沉入温水之中,渐渐模糊。
但这时,一点微凉的触感落在了他的额头之上。
像是初融的雪,带着细微的凉意,唤醒了他的一点意识。
“阿襄。”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陈襄耳边响起,如同清泉流响。
陈襄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将视线聚焦在那张近在咫尺的那张脸上。
月光下,那张脸近乎完美无瑕。
如天山白雪,如寒宫之月。
“你恨我么?”
声音轻如薄雾,消散在夜色与香气当中。
唔……什么?
这句话落入陈襄耳中,他的大脑却如同生锈的齿轮,完全无法转动。
他只看到对方的眼睫垂落,像是被这如水的清辉沾湿了一般。
师兄……
他陷入黑甜之前的最后一个念头,如同水底泛起的气泡,轻轻破灭在意识的边缘。
想起来了。
这道香的名字,叫做,“颍川故梦”。
作者有话要说:
①《孝经·开宗明义》
②《非烟香法》董说
酒后乱谈情(划掉)弹琴。
师兄以为是在做梦.jpg
入v第一章 [撒花][撒花][撒花]
第23章
第二天一早,陈襄又翻墙离开了。
他动作飞快,几乎是头也不回。
……喝酒误事。
都怪姜琳!!
陈襄之前的计划,是在一个合适的时机,以一种符合他如今身份的方式登门拜访,吓师兄一跳。而不是像昨晚那样。
——醉到记忆断片,忘记了之后的一切,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凑了过去。
天知道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陌生的房间内,身旁是静静安睡的师兄时有多心惊肉跳。
不用想,肯定是昨晚师兄在他睡着之后将他搬回房间去的。
想想昨晚他都做了些什么。
弄坏师兄的琴,要求对方给他焚香,还像个撒娇耍赖的孩子一样枕着对方的腿睡着了。
的确是确认师兄安好了。
但他十分不好了!
回想起来昨晚种种,那尴尬的感觉简直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
陈襄用袖子捂住脸,脚步十分快速地向前走着,像是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
但他脑海中的思绪却不受他的控制。
他本以为的师兄再次看到他时的反应,惊吓,怀疑,淡漠,或是愤怒,通通都没有。
在昨晚的月光之下,过去的种种,那些分道扬镳的决绝,那些血与火中的理念冲撞,似乎全部消失了一般。
他是喝醉了,但师兄呢。
师兄也喝醉了么?
不然对方待他,怎么还会如同少年时一般呢。
但无可否认的是,陈襄亲眼见到了师兄,确认了对方的状况,心头一直萦绕不散的那种沉甸甸的感觉终于消失了。
他用力地甩甩头,试图将脑中对师兄的疑问、再次登门拜访的念头都抛到脑后。
这些还是待之后再说罢,暂时不要再想这些了,反正师兄就在那里也不会跑掉。
……让他先消化完昨晚的尴尬再说。
也不知道师兄醒来会是怎样的反应。他昨晚彻底睡过去之前,对方好似是说了什么……算了,不想了不想了!
陈襄在心中做出了十分鸵鸟的决定,大步流星地向着他昨晚来时的方向走了回去,脚步快得几乎要带起风来。
晨曦微露,淡金色的光线尚未驱散长街尽头的薄雾。
永和坊位于城北,而举子们下榻的会馆则在城东,相距甚远。陈襄若是想从这里回去,不可能只靠双腿,必须要乘坐马车才行。
他昨日参与完会试,刚出考场就被姜琳拉过来了,身无分文,自然要让对方将他给完璧归赵地送回去。
陈襄走到姜府不远处,便见到府邸的正门已经大开了。
清晨的府邸已经苏醒,门前石狮威严,两个守卫身姿笔挺,几个仆役正拿着扫帚细致地洒扫。
陈襄埋着头,脚步不停地朝着府门走去。
门前的守卫注意到了这个衣衫不整、行色匆匆的不速之客。一人眼中闪过警惕,上前一步,刚想要拦住对方,便见那人抬起了头,露出了一张脸。
睫如鸦羽,目若点漆,那张美丽到有些刺眼的脸辨识度极高。
守卫当即认出了来人。
这不正是,昨晚他家大人宴请的友人么?
他惊讶的神色迅速被恭谨取代,连忙躬身道:“陈公子?”
这一声问话猛地将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陈襄拉回了现实。
他刹住脚步,这才意识到自己此刻的仪容估计十分狼狈。
陈襄深吸一口气,平复了紊乱的气息。
他捋了捋散乱的发丝,又拍了拍经过一夜辗转,沾染了清晨露水的皱得不成样子的衣袍,再开口时已然恢复了往常那番沉着冷淡的姿态。
“是我。”陈襄道,“我有些事要找你们家大人。”
守卫哪敢怠慢,忙不迭地让开道路。有仆役想要上前引路,被陈襄如同昨晚一般拒绝了。
他径自迈步跨入了府门。
清晨的府邸与昨晚的冷清不同。
仆役和丫鬟们穿梭于庭院廊庑之间,各司其职,耳边是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清新潮湿的气味。
陈襄在府中穿行,熟门熟路地朝着主卧房的方向走去。
他的姿态太过自然,纵使有许多仆役昨晚并没有见过他,但这一路上也未有人上前询问或阻拦。有几个小丫鬟好奇地多看了他两眼,便又低头忙自己的事去了。
陈襄快步走到主卧房外,却见那扇雕花木门大敞四开着。
他眉头微挑,迈步踏入房中。
晨光从敞开的窗户照进来,清晰地映照出床榻上的景象。上面空无一人,只有被褥凌乱地堆着。
屋子里面空荡荡的。
陈襄不由得有些诧异。
姜元明这家伙,居然起得这么早?
今日休沐,无需上朝,按他记忆当中对方那惫懒的性子,不睡到日上三竿是绝不会起来的。
更何况,两人昨晚还喝了许多的酒。
这人去了哪里呢?
陈襄沉吟片刻,走出房间,抬头一看,刚巧看到一个小丫鬟低着头朝这边走来。
那小丫鬟捧着扫帚和水盆,看样子是正准备进屋打扫。
陈襄便开口叫住她:“你们大人去了何处?”
小丫鬟被这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抬头便见一位陌生的少年站在主卧门口。
虽不认得对方,但见对方的容貌气度,绝非普通之人。
她连忙低下头,有些紧张地回话道:“回公子,大人……大人他清早醒来,便去了后院。”
后院?
陈襄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大清早的,去后院做什么。总不能是昨晚喝得还不够尽兴,一觉醒来又去寻酒了罢。
他只向那小丫鬟略一点头,便转身向后院的方向走去。
依旧是顺着昨晚走过的那条小径,只是周遭的景色在白日里看得更加清晰了些。陈襄穿过回廊,后院的景致映入眼帘,他一眼便看到了庭院当中的那道身影。
姜琳并非他先前所想的那样坐在桌前喝酒,而是背对着他蹲在一处光秃秃的花圃前,也不知在做些什么。
陈襄挑了挑眉,出声唤他:“做什么呢?”
那本是姿态闲适的人影听到声音,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那人站起身,转过来看向他。
姜琳像是完全没有想到陈襄会出现在这里,眼中都是掩饰不住的讶异。
“孟琢?”
他的眼睛微微睁大,脱口而出,声音意外中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
陈襄已经走到了近前,上下打量了姜琳一眼。
对方一副刚刚睡醒的样子,面上倦意未散,精神却还似不错,只在寝衣外面披上了着一件外袍,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
短暂的惊讶过后,姜琳眼中又挂上了他那惯常的笑意:“哎呀,我倒是不曾想到,陈公子居然还会回来。”
他拢了拢身上要滑落的外袍,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陈襄身上皱巴巴的衣袍上转了一圈。
那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中不知道划过了些什么:“昨天晚上喝过酒便不认人了,只留下我孤零零一个人……”
陈襄面无表情,抬起腿便向着对方踹了过去。
姜琳旋身躲过,陈襄踹中了那随着他的动作翻飞起来的外袍。
姜琳犹自不罢休,继续贫嘴道:“故友重逢,本该是抵足而眠,彻夜长谈的。天知道我本以为今早醒来还能看到你人呢。”
“结果一觉醒来,唉,身旁空空如也。”
陈襄冷笑一声:“抵足而眠?喝醉了之后把我从床上踹到床下,又从床下踹到床底的不知道是谁?”
他对姜琳醉酒之后像是无差别攻击的八爪鱼一样奇差无比的睡姿,可实在是记忆犹新。
被踢打过一次之后,在跟此人同榻而眠他就是傻子!
陈襄懒得与对方贫嘴,刚想说起正事,让姜琳安排一辆马车送他离开,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过地上。
那里有一个简陋的木牌,立在姜琳的脚边,周围是一片光秃秃的土地,显得木牌格外显眼。
姜琳方才便是蹲在这东西面前。
陈襄有些好奇,于是便凝神细看。姜琳察觉到他的动作,下意识地动了下身体,似是像是要挡住他的视线。
但没用。
陈襄视力太好,已经将那木牌看得一清二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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