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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间有名士子面色郁郁,众人当他发挥不佳,便纷纷上前宽慰。”
杜衡抿了抿唇,而后道:“哪料并非如此。那士子说,出考场时碰见了几位衣着华贵的世家子弟,与他们起了口角。”
“那些人对那士子冷嘲热讽,说什么‘尔等寒门贱儒,便是考穿了笔管,也未必能得一第’,又说‘此次科场,自有定数,非尔等能置喙’云云。”
说到此处,杜衡眉毛拧成了一团,语气中也带上了愤懑:“那士子复述对方之话,那话里话外像是笃定自己了必然高中,仿佛那功名已是囊中之物一般。”
“这番话被不少人听了去,这些张狂之话实在不像是寻常的口舌之争。于是便有不少人猜测,那些世家子弟是否是倚仗了家族势力,能够影响此次科举的结果。”
“这番之后,也无人有心思饮酒作乐了。”
杜衡一口气说完,抬眼看向陈襄。
这等事情足以令任何一位参与此次会试的士子寝食难安。
陈襄安静地听对方将完。他的手指轻点着木质的床沿,原本放松的坐姿不自觉地坐直了些许。
怪不得。考试结束之后,大家原本都该放松地出来走动的,但他今日回到会馆,一路走来却并没有见到几个人。
杜衡所说的话,正与他他心中对世家大族可能染指科场的猜测不谋而合。
然而他的心底却升起了异样的感觉。
不对劲。
那些世家子弟,倘若当真通过不正当的手段行了舞弊之事,此等不光彩的行为,按理说不是应当捂得严严实实,唯恐泄露半点风声么。
怎么会在贡院之外、众目睽睽之下与人争执,口无遮拦地将这等足以引火烧身的内情嚷嚷出来?
就如同文会那日的崔谌一样愚蠢。
想到此处,陈襄的脸色变了变。
他的直觉敏锐地发动了。
世家之中确实不乏蠢货,被几句激将便能失了分寸,他承认是有这样的人。
但科举舞弊,牵连甚广,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
参与其中的世家必然会挑选心腹子弟,严加约束。总不能参与此事的那么多世族子弟都是如此蠢货罢?
这种事情,只要是个心智稍微正常点的人,都懂得要三缄其口,做得越隐秘越好。怎么会如此大张旗鼓,闹得沸沸扬扬,让这么多人都听了去。
——简直就像是,故意的一般。
陈襄的目光一闪。
他与世家周旋多年,深知这些盘根错节的庞然大物行事之诡谲。
他们或许贪婪,或许傲慢,但绝不至于集体犯蠢到这个地步。
之前他没有立刻察觉到异样,一是因为他确实见识过不少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纨绔子弟;二是他重生后了解到的桩桩件件的信息,让他认为世家确有染指科举的动机。
但现在,抛弃那些先入为主,将整个事件串联起来看,这种“昭告天下”式的舞弊嫌疑,实在太过刻意,太过明显了。
太像是一个精心布置好的陷阱了。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了陈襄的脑海当中。
既然这是陷阱,那想要对付的是谁呢?
就目前所知,此次背后牵扯的绝非一家一姓。能让这些眼高于顶、平日里明争暗斗不断的世家放下彼此间的龌龊,联手对外。
上一次出现这样的情形,所针对的目标正是正是他自己。
陈襄眼睛微眯,指尖划过冰冷的床沿。
而如今,他们目标又岂会仅是一次的科举?
他们瞄准的分明是整个寒门势力,欲借助此次机会,将寒门彻底打压下去。
若是在昨日,陈襄对京中具体的权力格局、朝堂上各方势力的微妙平衡,还只停留在基于过往经验的推测与有限的情报之上。但经过昨晚与姜琳的谈话,他现在已经得知了具体的情况。
陈襄从来不怀疑姜琳的判断与看人的眼光。
那么,对方向他吐槽的一个人在他脑中变得异常鲜明了起来。
乔真。
乔真如若真如姜琳所说,带着寒门势力冲锋陷阵,行事冲动,那么面对眼前这个由世家精心抛出的诱饵,他定会上钩。
一旦乔真这个小家雀上钩,率先发难,世家们必然有无数后手等着他。
反手一击便可将乔真打成诬告攀陷、意图搅乱科举、破坏朝廷抡才大典的罪人。
到时必然会牵连甚广,给本就势弱的寒门势力带来一次毁灭性的打击,直至再无法与世家抗衡。
陈襄的心中澄如明镜,目光犹如寒星乍破,透着一股洞察一切的冷冽。
这一连串纷繁复杂的思考在陈襄脑中千回百转。但从杜衡话音落下,到陈襄理清这一切,仅过去了几息的时间。
杜衡自昨晚得知此事之后,心中焦虑。他第一时间便想来找他十分信服的、智计过人的陈兄商议。
他期待地看向陈襄,便见对方听完之后,依旧喜怒不形于色,只是微微低下头,似是陷入了沉思。
但这沉思的时间极短。
很快,对方便重新抬起了眼眸。
杜衡清楚地看到,陈襄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并非愤怒的冷笑,也非嗤笑,而是带着一种期待与……兴味?
他愣住了。
陈襄确实在笑。
他平日里那张精致的脸总是冷冷淡淡,难以接近,但此刻的笑容在窗外透进来的阳光之下,让人有种惊心动魄的刺目之感。
杜衡不知为何觉得有些心惊肉跳。
“居正不必理会这些,”陈襄开口,眼眸带着一种愉悦的锋芒,“安心等待放榜即可。至于那些世家之人——”
“他们未必能得偿所愿。”
……
贡院当中。
会试已经结束,但此处依旧热火朝天。
一众房官伏案,正紧锣密鼓地批阅着堆积如山的试卷。
坐在靠窗位置的一位房官难掩面上倦色。他从今日一早便批阅试卷,直到如今。
他看过了各式各样的答题字体,只觉眼花缭乱,头痛欲裂。
但试卷还有很多,他不得不强打起精神,又拿起一张试卷。
试卷刚入眼,房官不由得眼前一亮。
这上面的字体并无惊龙游凤的笔势,瞧着四平八稳,甚至可以说是过于规矩,失了书法追求的风骨和个人特色。
但这每个字都大小一致,字迹清晰,排列整齐,像是燥热夏日中的一股清流一般,让劳心半日的房官大为舒缓。
更为难得的是,整篇答卷没有一处涂抹修改的痕迹,足以说明答题者一气呵成,胸有成竹。
房官捋着胡子,点了点头,带着这份好印象开始细查看答题的内容。
这张试卷的经义和数算部分皆是出类拔萃,少有错误。策论虽然略缺新意,却也条理清晰,论证有力。
总体而言,十分优秀,在此次的考试当中定能跻身前列。
房官心中已有决断。
他大笔一挥,在卷首给出了“乙上、乙上、乙中”的评等,随后又加批了一个“荐”字,将这张试卷放在了自己批阅完成的录取试卷堆的最上面。
这一忙碌就是一整天。
待到天光渐暗,各房房官们终于批阅完了今日份的试卷。
他们将那些被评为“荐”的试卷送到主副考官处,进行最终的评定,而后便下值回去寓所休息了。
贡院深处的一处阅卷房。
这里宽敞无比,与十几人一间的寻常房官的阅卷房截然不同,是主副考官的阅卷房。
副考官邹亮也下值了,此时这里仅端坐着一个人。
主考官,钟隽。
他身着官服,严肃地坐在宽大的书案前,书案上摆着一摞摞的试卷,显得格外沉重。
烛火摇曳,映照着那俊美得一丝不苟的面容。
他显然是打算先批阅一部分试卷,而并非将这些都积压到明日。
下人们都知晓这位钟尚书的脾气,工作时不喜别人打扰,特地远远地退了出去,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房间内空旷寂静,只有只有翻阅试卷时簌簌的纸张声,与滴滴答答的滴漏声音。
钟隽全神贯注,一张一张地翻阅着试卷。
那双形状优美的凤目捕捉到那些试卷上形状各异的字体,眉间的竖痕渐渐皱起,越来越深。
不知不觉间,时至深夜。
他又看完了一份试卷,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抬眼看了一眼窗外浓郁的黑色,心道该去歇息了。
钟隽欲将已批阅和尚未批阅的两堆试卷整理归置好。
但就在他扫过那尚未批阅的试卷堆时,目光却一下子定住了。
他一眼便看清了最上面的一张试卷。
那字迹……!!
作者有话要说:
提前叠甲:作者幼儿园毕业,文内涉及朝堂争斗的剧情极为无脑,如有降智、bug、不符合现实等情况实属正常,大家千万不要细究(抱头逃跑)
本文非正剧,非权谋,本质上是一篇轻松无脑小甜文QAQ
第26章
那张试卷上的字迹看起来端地是四平八稳,平平无奇,没有任何特色与风骨可言。
但,就是这个字迹映入钟隽的眼中,让他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字迹……他太熟悉了。
他的书房当中收集了无数陈孟琢曾写下的策论,既有新朝建立后的奏章,亦有对方当年在军中时的各种议案与随笔。
陈襄提出的每一种思想,每一条政策,他都曾日夜研究过,将那字字句句默背下来。
只有这样,他才能彻底地了解对方,将对方的意图剖析干净,找出破绽。
陈襄的那手字迹,笔画的转折和结构习惯,自然也深深地刻在了他脑海里。
对方出身颍川陈氏,书法自然也是自小练起,字中有骨,笔锋凌厉,带着一种独特的潇洒与锋锐之感,张扬不驯,十分明显,让人一眼便能认出。
就如同对方提出的那些政策一样,如同尖刀一般锋芒毕露,几欲刺破纸面。
看起来与眼前这份字迹全然不同。
但钟隽却知道,在他被对方胁迫,经历了人生中最屈辱、最痛苦的一段时日时,对方惯用的右手也受了伤。为了不耽搁军务,只能改用左手写字。
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足足将养了数月,在那期间,陈熙一直都是用左手写字。
左手写出来的字自然无法与右手相比。但毕竟只是普通军务,又不是要写什么书法作品,字迹清晰便可。
陈襄初时还有些生涩,但很快熟练,之后便写的有模有样。
好像任何困难都无法难住对方。
所以,钟隽当然认得出,面前这份试卷上的字迹正是和陈襄当年用左手写出的字迹,一模一样!
钟隽只觉得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自脊椎窜升。
他猛地站起身,带翻了案角的一叠试卷。他顾不得散乱的纸张,伸手便将那张试卷拿至眼前。
钟隽死死地盯着那上面熟悉的字迹,每一道笔画,每一个转折,他都在心中反复比对。
……不会错的,这就是陈孟琢的字迹!!
他的手用力收紧,几乎快要将这一章薄薄的试卷攥破。
可是,不可能,那个人明明已经死了!
钟隽觉得脖颈上的伤疤隐隐作痛,有种火焰灼烧的感觉。他面色苍白地死死盯着那张试卷,像是要将其盯出一个洞来。
那双梦魇一般冰冷的眼眸在这一刻似是又出现在了他的头顶,钟隽悚然一惊,立刻就向那写着考生姓名的地方看去。
他要知道这字迹的主人究竟是谁!
但钟隽的目光却被厚重的纸片严严实实地挡住了。
——糊名弥封之法。
这自然是陈襄创立科举考试之时,一同创建并力推实行的。
为了确保考试的公平公正,杜绝徇私舞弊,所有试卷在批阅前都要将考生的姓名籍贯等信息糊住,只凭答卷本身定优劣。
只有在所有试卷批阅结束,最终排定榜单之后才能够解开。
钟隽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般,瞬间清醒过来。
即使他身为主考官,也没办法在此刻知道这张试卷的主人究竟是谁。
“……”
钟隽的表情十分难看。
摇曳的灯火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背后的墙壁之上,黑色的影子微微晃动。
他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涌入肺腑。他再睁开眼时,那双凤眸眼底的惊涛骇浪已被强行抚平。
这绝对不可能是陈襄!
一个早已化为枯骨的人,怎么可能死而复生?
荒谬!
钟隽想起了他前几日听到过的一个名字。
陈琬。
当时他并未在意。颍川陈氏自陈襄死后,便如大厦倾颓,一个侥幸存活下来的旁支子弟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但此刻,这个名字却像是一道划破浓雾的闪电,瞬间照亮了他混乱的思绪。
这陈琬与陈襄身为同族,或许便临摹过同一本字帖。又或者,是对方有意模仿那权倾朝野的武安侯的字体。
他心中猛地一松。
钟隽忽视了对方就算临摹字体,也不应该临摹少有人知、甚至连陈襄本人都少用的左手字体,坚信自己的判断。
想通此节,钟隽便又恢复了镇静。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手中那张被他攥得边缘有些发皱的试卷放了回去。
颍川陈氏。
那个曾经煊赫一时,绵延上百年的世家,出现了陈孟琢这等人物,却在元安三年之后四处零落。
朝中有太多看不惯陈襄的人,当陈氏露出破绽的那一刻,他们便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迫不及待地扑了上去。甚至这其中,还有着那位太祖皇帝的默许。
对于陈家的覆灭,钟隽并未插手过。
——他恨的,自始至终只是陈襄一人罢了。
钟隽身材笔挺地站立在桌案前,官服高高的领缘收紧,将他的脖颈遮挡的严严实实,神情威严沉凝,如渊渟岳峙。
他的手指却在宽大的袖袍下悄然攥紧,指甲抵着掌心,传来隐秘的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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