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以为,陈家这些年死的死,逃的逃,早已不成气候了。
没想到,又冒出一个陈琬。
陈孟琢诡计多端,不知此人又是何种模样。
钟隽的眉头再次拧紧,他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伸出手,再次将那张试卷拿起。
这一次,他不再字迹,而是沉下心,仔细阅读起对方的答卷内容。
中规中矩,四平八稳。
策论部分条理清晰,文字也算流畅漂亮。但也就仅此而已。
通篇读完,只觉得此人学问扎实,观点并无多少出奇之处。与陈襄当年那些石破天惊、锐意改革的政见,简直是云泥之别。
钟隽的眉头松开了。
他心中失望,有种尘埃落定的空茫释怀,又有些怅然若失。
……果然。人死怎么可能复生,是他多心了。
这世上,再不会有陈孟琢那般人物了。
钟隽彻底冷静了下来,他将那份试卷放了回去,揉了揉眉心,感觉到一阵疲惫。
他抬眼看向窗外。
浓郁的夜色像是要把一切都吞噬。
屋内屋外都无比安静,灯芯爆开一点火星,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响。
此次计划,便要开始了。
钟隽垂下眼,掩盖住眸中的神色,微微抬手拂平衣袖上的褶皱。
他终于可以否定对方的政策、彻底击败陈孟琢了!
……
不出陈襄所料。
又过了几天,这些科举不公的流言迅速地传播发酵。
起初不过几人间的窃窃私语,如今却在整个会馆当中暗中流传了起来。
像是沾染了湿气的柴火,虽未熊熊燃烧,却也烟气弥漫,熏得人眼涩心慌。
寒门学子们个个面带愠色,义愤填膺,那些出身高门的士族子弟却一反常态地安静下来,更显心虚之态。
然放榜之期未至,终究无人敢将事情闹大。
陈襄行走在会馆当中,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压抑躁动的气氛。
但他却是丝毫没有被其影响,行动自如,心情悠哉。
他虽然他看破了世家们这精心布置的陷阱,洞悉了他们意图,但却丝毫没有要去阻止的意思。
为什么要阻止?
他正愁找不到合适的契机来对付这些人呢。就怕他们稳如泰山,纹丝不动。
这些人平日里行事谨慎,想要撼动他们十分费力。但只要他们动起来,就必然会露能让他打击到的破绽。
这场风波,未尝不可以反过来利用,借力打力。
由此计划,陈襄成竹在胸,心情十分明媚。
他只抽空离开了会馆两趟,其余时间皆待在房中,镇定自若,仿佛外界的风风雨雨都与他无关。
如此这般,在无数人焦灼的等待与暗流涌动中,十数日的光阴悄然而逝。
终于,在一个天色微明的清晨。
“放榜了——!”
这一声破天惊的大喊,如同平地惊雷。
刹那间,整个会馆都沸腾了。
清晨的寂静被彻底打破,所有人都抑制不住的骚动起来。脚步声、呼喊声、开门声杂乱地响起,汇成一股奔腾的洪流。
“放榜了?真的放榜了?”
“快!快去贡院!”
尽管这几日,人人心中都压着块沉甸甸的石头,但“放榜”二字所蕴含的魔力,依旧让士子们无法抗拒那份源自心中的渴望与激动。
无论前一刻是在做些什么,他们都放下了手中的事物,无数身影呼朋引伴地冲出会馆大门,直奔贡院方向而去。
陈襄尚在睡梦当中,就被杜衡连摇带晃地叫醒了。
于是他也收拾了一番,便跟着对方走出会馆。
待两人赶到贡院门口,便见门前不远处已经立起了一个巨大的木制公告牌匾。
此刻,上面蒙着一层崭新的白绢,尚看不到任何名次。
牌匾周围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黑压压的一片。若不是牌匾周围立着两个守卫的差役,恐怕都会有人忍不住冲上前,立刻拽下那层白绢。
无数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牌匾,充满了期待、焦虑、恐惧与渴望。
终于,时辰临近,贡院那扇厚重的大门打开,从中走出了一名身穿吏服的文士。
“让让!都让让!官府放榜,莫要喧哗拥挤!”差役高声呵斥。
所有人都两边退开,目光灼灼地盯着那个文士。
那文士走到近前,面色肃穆地将手搭上了那块白绢。
“吉时到,放榜——”
只听“唰”地一声轻响,白绢落地,一张写满了密密麻麻名字的皇榜出现在众人眼前。
这一刻,仿佛时间都停滞了一瞬。
然而下一刻。
“出来了!出来了!”
“我的名字!我的名字在哪儿?”
尖叫声、哭喊声、狂笑声、叹息声瞬间交织在一起,响彻云霄。
围观的人群再也按捺不住,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猛地向前涌去。无数人伸长了脖子,踮起脚尖,拼命地在那张写满了名字的榜单上搜寻着。
陈襄被裹挟在激动的人潮里,像是一叶单薄的扁舟,荡来荡去。
他如今的这副单薄瘦弱的少年身躯尚未长成,身量不高,前面一片黑压压的肩膀和后脑勺将那高悬的皇榜遮挡得严严实实。
与周围那些激动到面容扭曲的学子们不同,陈襄蹙着眉努力向前挤,表情只有郁闷。
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想他上辈子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尸山血海都闯过来了,未曾想过有朝一日竟然还要亲自来挤这人山人海。
……还因为身高不够挤不过。
他只是想看清楚榜上的名字而已!
就在此时,陈襄身侧的杜衡却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惊喜低呼。
“陈兄!”他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你我都中了!”
杜衡身形本就比同龄人要高挑些,此刻便占尽了优势,只稍稍引颈,便将榜上的名字看了个分明。
这声音穿过鼎沸的人声,传入陈襄的耳朵里。
他目光微动,又向前挤了几寸,终于循着杜衡手指的方向,在那密密麻麻的名字中找到了两个熟悉的名姓。
陈琬这个名字,赫然列于皇榜第十六名的位置。
而在其后不远,第二十八名正是杜衡的名字。
两人竟然双双跻身前三十之列。
陈襄并未像寻常的学子般有太多的欢喜,而是面色沉重地继续向前。
“陈兄,我就知……”涌动的人群推推搡搡,随着陈襄的前进,杜衡的声音被淹没在周围嘈杂的人声当中。
在被挤出了一身薄汗之后,陈襄终于艰难地来到了人群的前列。
他呼出一口气,努力稳住身形,眼神集中在那张薄薄的皇榜之上。
他的视线一列一列、一个一个名字地扫过去。
放眼望去,大半都是些熟悉的姓氏,王、谢、崔、卢……皆是高门望族。
在前三十名里,除了他和杜衡,其余席位几乎尽数被这些世家子弟所占据。
陈襄仰起头,视线一路向上,最终定格在榜首的位置。
那个高悬榜首的名字用朱砂写就,极为显赫,如同灼灼烈日,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
还是个熟悉的名字。
——崔谌。
作者有话要说:
面对陈襄的诈尸重生:
萧肃:试探一番确认了。
姜琳:直觉,一眼就认出来了。
师兄:不敢置信,以为是做梦。
钟隽(捂住眼睛):我绝对不相信!!!
第27章
陈襄的目光在那名字上如同蜻蜓点水般掠过,停留了不过瞬息。
他这厢平静,却忽听得人群中炸开一声嘶吼:“不可能!为何榜上无我之名字?!”
那声音如同杜鹃泣血,绝望凄厉。人群皆惊,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着浆洗得发白、甚至有些地方已经磨损起毛的布袍士子,正踉跄着从人群中挤出。
他看起来已过不惑之年,面色惨白如纸,双目赤红充血,发髻散乱,全然不复读书人应有的仪态,倒像是失了心智的疯癫之人。
“不公!此榜不公啊!”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颤抖地指着那张鲜红刺目的皇榜,声嘶力竭地质问道:“十年寒窗,悬梁刺股,难道就只换来这样一个结果么?!”
“凭什么榜上大半都是世家子弟?凭什么他们轻易便能窃据高位?!”
皇榜上的结果明晃晃地摆在众人眼前,前些日子的那些流言,似乎正在此刻被证实了。
那士子环视四周,目光扫过那些同样面带失落、或强忍着愤懑的寒门学子,声音愈发凄切:“诸位同窗!诸位也是十年苦读,难道就甘心如此么?!”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那些膏粱子弟,不费吹灰之力便将我等的前程断送么?!”
他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般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两个负责维持秩序的差役脸色铁青。
——这等公然质疑科举公正性的言论!
一名差役厉声呵斥:“大胆!竟敢在此妖言惑众,扰乱放榜秩序!”
他与同伴对视一眼,便扑上去将那士子制住。那士子还想挣扎,却如何是身强力壮的差役的对手,不过三两下,便被捂住了嘴,双臂反剪,狼狈不堪地拖拽了下去。
人群中本已有些蠢蠢欲动的骚乱,见到这般情景,如同被当头泼了一盆冰水,瞬间又强行压制了下去。
但那股子躁动不安的气息却并未消散,在沉默中酝酿着更大的波澜。
原本激动鼎沸的气氛变得压抑沉闷,一股阴霾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即使那些中榜的学子喜悦之情也被冲淡了不少。
陈襄自始至终都隐在人群之中,静静地旁观着这次出闹剧,表情未变。
他最后扫了一遍皇榜上的名字,而后便从凝滞的人群中挤了出去。
这次可比他挤进来时轻松不少。
他扬声招呼了一声不远处的杜衡,喊对方一同回返。
杜衡正怔怔地望着那寒门士子被拖走的方向,眼神中带着几分沉重。听见陈襄的呼唤,他才如梦初醒般转过头来,眉宇间凝着一抹化不开的郁色。
看着已经脱离人群的陈襄,他忙走过去,张了张口:“陈兄……”
“走了,回去。”
陈襄迈开步子向会馆的方向走去,像是丝毫没有注意到杜衡的欲言又止。
回去的路上,杜衡的情绪明显不高。
即便他自己榜上有名,但方才看见的那些场面让他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陈兄,”沉默地走了一会,杜衡终于忍不住开口,“你说方才那人,他所言……有几分可信?”
陈襄目不斜视:“可信如何,不可信又如何?”
杜衡的眉头几乎拧成了一个死结:“若科举真尽被人把持,那士子们的寒窗苦读又有何意义?”
陈襄的脚步停顿了下来。他侧过脸瞥了杜衡一眼:“你如今榜上有名,明日便要殿试面君。这便是你的意义。”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与其在此忧国忧民,为旁人嗟叹,讨论这天下公不公,不如调整心绪,养精蓄锐应对明日的殿试。”
杜衡闻言,身形微微一震。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他咀嚼着这句话,“好句!”
他念叨了几遍,最后深吸一口气,再吐出时,面上的愁云已被一股昂扬的坚定所取代。
“陈兄说的极是!”杜衡道,“我现下坐愁行叹亦是无用,只能做好自己之事。”
他眼中闪烁着明亮的光芒,扭头看向陈襄的方向:“待我能兼济天下之时,定会……诶,陈兄,等等我!”
只见陈襄在他不自觉放慢脚步沉思的时候,已经走出十数步远,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杜衡连忙丢下自己原本想说的豪言壮志,快步追了上去。
……
这一晚,京中不知多少府邸灯火未歇,多少人辗转反侧,夜不成寐。
陈襄却睡得极好,一夜无梦。
翌日便是殿试的日子。
天色未明,通过会试的六十四名贡士已齐聚宫门之外。这人数相较于后世动辄数百人的规模自是远远不及,然对比新朝前些年的几次科考,已然称得上是一场盛况了。
礼部官员手持名册,一一核对身份。
贡士们依着会试名次排队,井然有序。陈襄排在靠前的位置,目光扫过前方。
队伍前列,清一色皆是衣着光鲜、气度俨然的世家子弟。那排在第一位的,果然是张熟悉的面孔。
那日文会上,崔谌便已是众星捧月,今日更甚。
其人穿着一身织金镂玉的大红罗袍,头戴嵌宝紫金冠,阳光初照,那袍上的金线与冠上的宝石便折射出炫目的光彩,几乎要将人眼睛晃花。
他昂首挺胸,眉宇间是毫不掩饰的骄傲与自矜。
陈襄只瞥了一眼,正想收回目光,却见崔谌似是察觉到他的注视,扭过头来。
两人的目光对上。
崔谌先是一愣,随即认出了陈襄。他的目光变得有几分不甚友善,但看到陈襄遥遥排在他身后,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倨傲的嘲笑。
陈襄:。
陈襄移开视线,没有半分理会对方的意思。
待所有贡士验明身份,宫门在沉重的“吱呀”声中缓缓洞开。
两列禁卫军甲胄鲜明,手持长戟,分列宫门两侧,目光锐利如鹰隼。
众人鱼贯而入,沿着汉白玉铺就的御道,穿过一道道宫门,最终抵达举行殿试的宣政殿。
皇宫大内,对于绝大多数寒窗苦读的士子而言都是平生第一次踏足,甫一进入便被这九重宫阙的森严威仪所震慑。
25/102 首页 上一页 23 24 25 26 27 2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