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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轻嗤骤然响起。
乔真向前踏出一步。
他同样穿着一身代表三品大员的紫袍官服,那一张面若好女、艳若桃李的脸在一众官员中极为醒目。
“耿侍郎可并非胡乱臆测。”
乔真抬起下巴,目中冷光一闪,满是讥讽:“若是我没记错,此次会试第一名正是您的次子罢。刚才没有听到唱名,估计就在前三甲之列。”
“崔尚书这么急着站出来,想来,对方定是如您所愿那般为状元了?”
邹亮面色难看,拿着试卷的手收紧了几分。众人都看得出来,怕是正被乔真说中。
“证据?”乔真冷笑一声,“崔尚书言辞凿凿,称耿侍郎胡乱攀咬,那么下官倒想请教崔尚书一事。”
“会试之前,为避嫌疑,所有考官皆需谨言慎行,不得与贡士及其家人私下往来,此乃科举铁律。可就在会试开考前两日,却有人亲眼瞧见,崔尚书府上的管事进了时任副考官的邹大人的府邸。此事,又作何解释?”
乔真此言一出,殿内众人的目光登时看向了崔晔与邹亮。
哪料面对乔真这般咄咄逼人的指控,崔晔面上却没有半分惊慌失措。
他面色疑惑,拧眉思考了半刻,恍然大悟道:“哦?乔尚书所言的可是在我崔府当差多年的管事,张福?”
崔晔转向御座方向,拱了拱手,慢条斯理道:“陛下容禀。乔尚书所言的张福,确曾在微臣家中做工多年,兢兢业业,颇为得力。”
“然,张福与我崔家所签并非死契。去月他因家中有事恳请还籍归乡,老妻见他多年劳苦,便动了恻隐之心,允了他所请,放还了其身契。此事府中上下皆可作证,相关的文书亦在官府存有备案。”
崔晔微微顿首,目光又略向乔真:“在那之后,张福的去向便非下官所能知晓,更非下官所能干预的了。乔尚书单凭一个早已不是我崔府下人的张福,便要给老夫扣上这等骇人听闻的罪名,未免也太过武断了些罢?”
崔晔话音落下,一旁的邹亮也抢上前。
“陛下明鉴,崔尚书这么一说,下官倒是想起来了!”
邹亮的脸上一副故做委屈的神情,“前些时日,下官府中的管事的确曾向我引荐过他的一名同乡,说是此人名唤张福,为人老实勤快。”
“此人因前段时间老母卧病在床,耗尽了积蓄,如今老母病愈,他便想在京中寻个差事糊口。下官见他身家清白,又有同乡作保,一时心软,便允了他入府当差。”
“相关的工契早已签署,上面皆有日期与官府盖印,断不敢有半分虚假!”
邹亮转向面色变得极为难看的乔真,重重叹了口气:“此人自入我邹府之后,便一直安分守己,不曾擅自离府。下官万万没有想到,这等微末小事,竟也会被人如此捕风捉影,险些酿成大祸!”
“下官所言,句句属实,天地可鉴!陛下若有疑虑,尽可派人详查,无论是人证还是那工契文书,都万万做不了假!”
崔晔的撇清与邹亮的佐证配合得天衣无缝。
乔真的一张脸此刻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那双杏目之中怒火熊熊燃烧。
他深吸一口气,强自下心头的眦裂发指:“好一个并非死契,好一个同乡引荐!崔尚书与邹大人倒是配合默契,将一切都撇得干干净净!即便这张福之事真如二位所言,那也并不能说明此次会试并无问题!”
“崔谌其人,在长安城中是何等名声!一个素日里斗鸡走狗、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却能在会试之中一举夺魁?”
“更有甚者,此人还在不久前的文会之上大放厥词,若非是他提前得知了题目,他又怎会有这般泼天的自信,并且当真让他一言中的?!”
崔晔皱起眉头,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悦:“乔尚书这么强词夺理,臣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说张福之事乃我与邹大人联手做戏,可人证物证俱在,官府的备案亦可查验,如何能凭你一句便全然推翻?”
他微微侧身,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坚定:“至于乔尚书对我儿崔谌的指控,更是荒谬至极!犬子崔谌,平日里是贪玩了些,但他自幼聪慧,也算有些文墨才情。”
“乔尚书仅凭坊间那些捕风捉影的传言,便诬告他科场舞弊,此等行径与那些构陷忠良的宵小之辈何异?”
崔晔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
他又向前一步,向着御座的方向深深一揖:“陛下,太后!臣自知此刻理应避嫌。然乔尚书这般咄咄逼人,为证犬子清白,为证会试公允,臣斗胆恳请当庭召犬子崔谌,由在场诸位大人随意考较!”
“如此,犬子究竟是否凭借真才实学考中会试榜首一位,便可一目了然,也能让天下学子看清我朝取士绝无半分苟且!”
此言一出,就连乔真都没有了声音。
他满目惊疑不定。
当庭策论。
这不仅仅是对崔谌学识的考验,更是将整个崔家的颜面都押了上去。若是崔谌表现不佳,那崔晔今日之举,无异于自取其辱。
皇帝面对这种情况,双手微微攥紧了袖袍。他有些不安地扭头看向身侧的纱帘:“……母后觉得如何?”
纱帘后默了半息,传出了一个年轻的女声。
“可。”
皇帝转回头:“那就依崔尚书所言!”
一旁的太监当即高声道:“宣崔谌出列!”
崔谌从贡士队列间施施然迈出。
他对着御座及两侧的文武百官依次行礼,从容不迫:“学生崔谌,参见陛下,参见诸位大人。”
众人点了点头,便有几位翰林院的官员当场亲出了几道关于民生、吏治的策论题。
这些题目切中时弊,不仅考验应试者的经史功底,更考验其对天下大势的洞察与经世济民的实际方略。那些寒门党的官员听后,也说不出什么。
崔谌立于殿中,垂首沉吟了片刻:“学生以为……”
他神定气闲,侃侃而谈,旁征博引,条理清晰。一番问答下来,不少官员看向崔谌的目光中已满是赞许,纷纷点头。崔晔的脸上亦是闪过一丝满意之色。
对方才疏学浅当不得榜首的言论不攻自破。
寒门一派的官员面色青白交错。
他们原以为此次出手捏住了崔晔的把柄,即使不能将其彻底扳倒,至少也能让士族一党元气大伤。
谁曾想,崔晔不仅轻描淡写地化解了张福之事,这崔谌竟也成了最致命的反击。
乔真的面色最为难看。
他那张昳丽柔媚脸庞,此刻唯余一片骇人的青红。
他双拳攥紧,双眼死死地盯着落落大方的崔谌。要是眼神能杀人的话,崔谌已经被千刀万剐。
此时此刻,任谁都看得出来,这从头到尾分明就是士族们联手设下的一个局。
他被人算计了!
“你们、是故意的!”
乔真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平静,咬牙切齿,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崔晔却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再分给他。
他缓缓转身,方才还带着几分不忿的表情倏然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彻骨的严肃。
他面对御座方向,深深弯下了腰,声音从胸腔内发出,亮如洪钟:“兵部侍郎耿原,搅乱春闱大选;兵部尚书乔真,诬告当朝大臣及其子嗣,玷污朝廷取士之公器,扰乱朝纲!”
“请陛下圣断,严查此事,以儆效尤,以正视听!”
他话音落下,身后那些出身士族的官员们如同得到了统一号令一般,齐刷刷地跟在其身后弯下了腰。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在大殿中激荡回响。
“请陛下圣断!严查此事!”
“请陛下圣断!以正朝纲!”
“请陛下圣断!”
第29章
宣政殿中,一众官员弯腰请命。那或紫或红的色彩连成一大片,像是乌云一般沉沉压在人心中。
乔真的脸色阴沉,双拳死死地攥住,指甲嵌入掌心,关节劈啪作响。
面对这种情况,御座上的皇帝有些忐忑不安。
沉重的十二冕旒遮挡住了他稚嫩的面庞,但那在袖袍遮掩下不自觉搅动的手已经泄露了他此时的不知所措。
他下意识地就想扭头求助于他身侧的太后。
然而,还未待皇帝做出什么反应,便有一人自那片“乌云”中迈步而出。
“启禀陛下。”
那人身形削瘦,从容自若,往那一站便像是一支傲然而立的青竹,“既然双方就会试的结果有所争执,臣以为,何不复核会试考卷?”
是姜琳。
“将所有录取的试卷拿来请朝廷诸卿一同观之,若真有那学识不精之人滥竽充数,也必能将其发现。如此,孰是孰非自可见分晓。”
此刻,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姜琳身上。
姜琳孑然独立,与一旁那些簇拥成团的士族官员相比显得十分弱势,但他神情郎朗,声音平稳清亮,给人以清风拂面的舒适之感。
至少皇帝是这般觉得。
对方语气宽柔,又是为他提出了办法解围。
但一旁的崔晔可不是这么想的。
他深深地看了姜琳一眼,眼底不由自主地凝重了起来。
姜琳此人,虽然出自寒门,但心思缜密,不可小觑。
昔年对方劳于军帐当中,逢策必行,每料必中,深受太祖与武安侯的看重。
若非对方为身体所累,无法总览各种事物,加之又有乔真这个精力充沛的出头椽子,士族一党也不能如此之快地将寒门压迫至如今这般地步。
大多数士族官员对乔真嗤之以鼻,认为对方眼界低下,行事冲动,即使对方身居高位也从没有被他们放在眼里,当成能平起平坐的对手。
但姜琳不同。
面对姜琳,由不得他们不谨慎。
崔晔虽不知姜琳为何会在此刻提出复核试卷的举措,但他深知,对方的行动绝不会无的放矢。
所以虽然这提议从表面上看合情合理,无可指摘,但崔晔却下意识地警惕起来。
他上前一步,阻止对方:“姜大人此言差矣。复核会试考卷,耗时耗力,过程繁琐,且考卷是由多位考官共同审阅批改,想来并不会有什么问题……”
姜琳却只是微微一笑:“不过复核几十张试卷,相较于方才闹出的那番‘声势浩大’的场面,算不得什么麻烦事。”
“况且,今日之事已波及了朝中诸多大臣,正如崔尚书所说,若不仔仔细细地彻查到底,如何能重塑朝廷的威信?”
崔晔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方才他们咄咄逼人,口口声声要求彻查,弄得那么大的阵势,此时竟是将他们自己架了起来!
“复核试卷,并非仅仅为了查明真相,亦是为了平息今日朝堂之上的纷争,还朝廷一个清明,给天下士子一个公道。”
姜琳眸光微闪,又一次开口:“沧海遗珠,鱼目混珠,皆可在此一辨。如此,才能真正彰显陛下取士之公心,亦能让今日之事化为转机,而非一场动摇国本的祸端。”
他微微躬身,言辞恳切,声音里带着一股奇异的力量,让别人不由得信任。
皇帝紧绷的心弦松弛了几分,略微意动,但他犹疑了一番。
“姜尚书……言之有理。母后,您如何看?”
纱帘之后,太后的身影模糊绰绰。
“既是皇帝觉得有理,那便依卿所言。”
此事便被定下。一旁侍立的内侍得了眼色,忙躬身一礼,快步退出大殿,高声传令:“陛下有旨,即刻提取本科会试所有中榜试卷,交由众臣复核——”
旨意一下,那些原先还想再作争辩的士族官员,此刻也只能按下心思,静观其变。
大殿之中,气氛沉凝,一时间只有呼吸之声。
不多时,几十份考卷便被小心翼翼地用托盘捧了进来,一一分发至诸位官员手中。
一张张考卷在各人手中翻动,发出细微的“哗啦啦”声。
这些考卷在初选、复审、殿试之前都经过数轮批阅,按理说,即便再细致地看,也很难在文章本身上挑出大错,最多只是在排名上有所差异。
一开始确实如此。
崔晔对着手中的考卷粗略扫了一眼,看不出什么,便放在一旁传递给下一位官员,神色稍霁。
这姜琳,难道是在故弄玄虚拖延时间?
然而,当这张试卷传到姜琳手中的时候,一直沉默不语的他缓缓抬起了头。
他将手中拿着的几份试卷放在一起:“陛下,臣观此数份考卷,发现一个奇特之处。”
他的声音不高,此时在大殿当中,却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花。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姜琳将那几份试卷摊开,展示给离他最近的几位大臣:“这几份试卷,在行文之中皆用到了‘青衿’二字,譬如此处‘青衿志远,雁塔题名’,却又都少却了一笔。”
“若说是避讳,一两人尚可理解,但数人雷同,未免巧合太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面色各异的众人,缓缓开口道:“在臣印象当中……几位贡士的籍贯,皆为河东罢?”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方才还带着几分看戏心态的官员们此刻都惊疑不定。
崔晔的脸色“唰”地一下就变了。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一个箭步上前,从一名官员手中夺过那几份份姜琳指认的考卷,目光死死盯在纸上。
姜琳:“臣以为,这是某种预设的暗号,用以在糊名考卷中,辨认身份!”
他的话音落下,那群原先被众人遗忘的贡士当中,有几人面色骤然惨白如纸。
偏姜琳又淡淡补充道:“所有考卷皆经过几轮批阅,每一轮的考官都会在卷上签押。要查明这几份做了标记的考卷究竟经过哪些考官之手,并不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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