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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耸的宫墙巍峨壮丽,朱红的梁柱雕梁画栋,金色的琉璃瓦在晨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殿宇楼阁,层层叠叠,气势恢宏,一眼望不到尽头。
步入宫殿,更是金碧辉煌。
数十根巨大的蟠龙金柱支撑着整个殿宇,龙首昂扬,龙目炯炯,仿佛随时都会腾云而去。
殿内正中,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龙椅空悬其上,金漆雕龙,栩栩如生。空气中弥漫着厚重的沉水香气,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众人大都首次得见这般阵仗,此刻早已被这股无形的威压震慑,一个个垂首敛目,快速地在殿内左右两列依次入座,连大气都不敢喘。
贡士每人面前设一方矮几,几上已备好了笔墨纸砚。座位之间的间距颇宽,数名宫中侍卫面无表情地立于殿中各处,目光如炬,监视着众人的一举一动。
待一阵窸窸窣窣过后,众人都落座完毕。
殿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只余下细微的呼吸之声。
在一众紧张局促的贡士当中,陈襄也合群地低着头,遮掩住他面上漫不经心的神色。
旁边那根柱子。
他记得之前有旧朝勋贵不愿臣服,一头碰死在了上面,磕掉了不少金漆。他方才余光看那上面后来补上去的描金似是又有些驳落,漆色也暗沉了些许,内务府不知道在做些什么,竟也未曾好生修缮一番。
陈襄神游天外。
——这宣政殿他太熟悉了,感觉就跟回了家一样。
时间点滴流逝,不知过了多久。
殿门再次打开,声音惊动了不少阖目养神的贡士。
众人下意识地纷纷扭头,便见宫殿之门大开,一群身着朱紫的朝廷大员向殿中缓缓走来。
他们便是是今日殿试的监考官。
队伍最前列,自然是六部尚书。
陈襄眼皮微抬,目光在那六名身着紫袍官服的大臣身上一扫而过。
三省长官当中,尚书令一职自他死后一直空悬,侍中杨洪与中书令荀珩,皆未到场。
陈襄一眼便捕捉到了姜琳的身影。
往日里总是穿着随意,一副浪荡轻佻模样的姜琳,今日难得的穿戴整齐,一身簇新的官服,紫袍金带,头戴进贤冠。
对方随着队伍行经贡士席位时,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掠过端坐的众人,不期然触及到了陈襄的目光。
两人的目光相接了一瞬,而后便移开。
所有官员依照品级,分列于大殿两侧站定。殿内的气氛愈发庄严肃穆,给原本就已凝滞的空气更添了几分山雨欲来。
贡士们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生怕惊扰了这些平日里只闻其名、难见其人的大人物。
忽听宫殿之外传来三声清脆悠长的静鞭之响。紧接着,庄严典雅的宫廷鼓乐齐奏,乐声悠扬,传遍九霄。
一名内侍立于殿门外,扯着尖细的嗓子高声唱道:“皇上驾到——!太后驾到——!”
此言一出,宫殿内所有的人皆闻声而动,只听环佩叮当,衣袂悉索,所有人皆齐刷刷地弯腰深拜,行大礼。
两列銮仪卫高举着绘有日月星辰的华盖,簇拥着一架龙辇与一架凤辇,缓缓行至宣政殿门口。
前朝崇尚火德,服色以赤为尊。新朝建立,为彰显政权更迭、天命所归之正统,采纳了儒家“改正朔、易服色”的传统。
五行之中,火生土,故而新朝崇尚土德,以明黄色为至尊之色。
一个身形矮小的孩童身影踩着伏跪于地的太监下了龙辇,被内侍宫人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当先跨入殿门。
众人皆头颅垂下,只能见到绣着龙纹的明黄色下摆自眼前掠过。
而后,又一双千金绦饰丝履在明黄色衣摆遮掩间,在宫人的簇拥下款款走过。
是太后。
两人走过殿中黑压压的臣子与贡士,一路行至大殿正中。除了最高处的龙椅之外,略微偏下的位置此刻被安置上了一张铺着锦垫的凤座,座前垂一道半透明的纱帘。
此乃当今圣上年幼,尚需太后垂帘听政之故。
陈襄头颅低垂,听见一道力持平稳,却实在无法掩盖稚嫩的童声高高的御座之上传下来:“众、众爱卿平身。”
众人闻言,齐声谢恩,依序而身,皆低眉敛目依足了礼数,无人敢抬头仰视天颜。
……这便是殷承嗣的儿子,那位八岁的幼帝么。
礼乐声歇。
御座之下的丹陛旁,一人肃然出列。
“奉太后懿旨,皇上圣谕,开科取士,以擢贤良。”
礼部尚书钟隽手持玉笏,身形挺拔,声音犹如金石相击,在宣政殿内回荡:“殿试期间,诸位贡士当恪守规矩,不得交头接耳,不得喧哗张望,违者,黜!”
他顿了顿,凤目冷肃压过跪坐着的贡士们。
“尤当谨记‘肃静避讳’四字,笔落处,当思量再三,凡涉皇家名讳、宫闱中事,皆需慎重回避,否则,后果自负!”
一番话语凛然生威,贡士们皆是心中警醒,肃容垂首。
轮到皇帝讲话,那稚嫩的声音再次响起,声音中有一些紧绷:“今岁恩科,望诸卿尽展所学,为国献策。”
话音落下,便有旁边的内侍将一卷明黄的圣旨呈给钟隽,由他高声宣读了策问题目。
题目不算偏僻,但若想要答得出彩也非有真知灼见不可。
众贡士听得题目,也收敛了心神,静心答题。殿内一时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陆续有贡士搁笔。
待所有人都答完,自有礼部官员与内侍上前,将考卷一一收拢,放在御座之下设好的长案上。
殿试人数不多,便省去了带回批阅再行放榜的繁琐,而是由众位大臣与皇帝当场阅卷,即时公布名次。这等效率也算是新朝气象之一。
大臣们分坐两侧,开始仔细审阅。
又过了约莫一个时辰,所有考卷都已批阅完毕,汇总到御前。一名内侍捧着厚厚一叠考卷,恭敬地呈到皇帝面前。
皇帝随意翻了翻最上面的几份。他毕竟年幼,哪里真能看得懂这些策论的优劣深浅。
而后,他便将考卷转向御座之侧,那道半透明的纱帘之后。
帘后,隐约可见一位女子的身影,凤冠霞帔,宝相庄严。
一只素白纤巧的手从纱帘后伸出,接过考卷,同样只是象征性地翻阅了几页,便又递还给皇帝,示意并无不妥。
整个过程,太后未发一言,也未露真容。
考卷再次由内侍转交,送到了翰林院掌院学士邹亮手中。
邹亮亦是此次会试的副考官。他身材不高,微微发福,一张白胖的圆脸上总是带着和气的笑容。
他手捧已经批阅完毕的考卷,清了清嗓子,洪亮的声音在殿内响起:“今科殿试,取中进士者共计六十四人,兹唱名如下——”
众贡士垂首屏息,等待着这最后的名次宣判。
一个个名字被邹亮高声地宣读出来。他的声音不疾不徐,从第六十四名一路念到了第四名,而后停顿了下来。
接下来便是万众瞩目的甲第之争。
——今科最为荣耀的状元、榜眼、探花。
邹亮清了清嗓子,深吸了一口气,刚欲再次开口。
却在此时,一道略显尖锐的声音突然自后方官员队列中响起。
“且慢!”
作者有话要说:
快了快了,作者也很急,但这剧情又不能不铺垫,急死我了(原地转圈)
第28章
这一道声音如同平地惊雷,惹得众人具是一惊!
此乃殿试当场,天子面前,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在这等时刻出声打断?
邹亮的声音被卡在了喉咙,脸上的神色瞬间沉了下来:“大胆!”
“何人喧哗扰乱唱名,咆哮殿陛?!”
官员队列中走出一人。
此人面容黝黑,年纪约莫三四十许,身着一身绯色官服,乃是兵部侍郎耿原。
耿原出身寒门,素来刚直敢言。此刻,他昂首挺胸、气势汹汹,先快步走到丹陛之下,对着御座深深一拜:“臣,兵部侍郎耿原,参见陛下!”
“臣有紧急要事启奏,事关国之抡才大典,不敢不言!”
“……准。”上方传来皇帝有些模糊的声音。
耿原立刻直挺起身。
他目光如炬地转向面色不好的邹亮:“比起下官一时情急,冒犯圣听之罪,怕只怕有些人胆大包天,狼子野心,欲要蒙蔽朝堂,欺瞒陛下,将我朝开科取士的清誉毁于一旦!”
“那才是更加严重百倍的大罪!”
此言一出,不啻于往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瞬间炸开。
一石激起千层浪。
“放肆!”
邹亮面色铁青,厉声大喝:“耿侍郎,你可知今日是何场合?可容你你扰乱殿试唱名,咆哮金銮?”
“你口出狂言,又说有人蒙蔽朝堂,欺瞒陛下,此等诛心之言若无确凿证据,便是藐视朝纲、污蔑上官!”
耿原却挺直身体,凛然道:“下官打断殿试唱名,却有失礼之处,待此事了结,定当认罚。”
“但下官所言,句句属实,皆是肺腑之言!”
他的脸上带上了一种近乎悲愤的正气,亮声道:“正因事关朝廷抡才大典的清明,事关天下士子的公道,下官才不得不进谏!此事若不查明,恐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更恐有奸佞之徒窃据高位,祸乱朝纲啊!”
待他话音刚落,便有一道讥讽的声音响起:“耿侍郎,你好大的官威啊。”
只见他对面,一名同样身着绯色官服的官员从队列中走了出来。此人姓卢,乃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出身范阳卢氏。
卢御史也先不急不缓地向御座上了一礼,而后才转过身来,一双细长的眼睛眯向耿原。
“你在这宣政殿上、陛下跟前,言之凿凿,可有真凭实据?”卢御史绵里藏针道,“若是拿不出半点凭证,仅凭你一张嘴在这里空口白牙地攀诬,岂非是将这朝堂法度视若儿戏?”
面对卢御史的质问,耿原却是看也没看对方。
他兀自转向中央的御座,“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容禀!”耿原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微臣,兵部侍郎耿原,今日斗胆打断邹学士唱名,正是因为微臣有确切理由怀疑——”
“此次恩科殿试的名次,存有舞弊之嫌,有失公允!”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就连那些等待唱名,却被突如其来打断而不知所措的贡士们,听到这话,也瞬间都是一震。
“舞弊”二字,非同小可!
殿中众人心中各有翻腾,耿原却不给任何人打断的机会:“微臣仔细看过此次恩科录取的名单,十之七八皆出自高门世家,金榜前列几乎都是朝堂上的士族大姓!”
“我朝开科取士,为的是网罗天下英才,何曾变成了某些人垄断仕途的工具?若长此以往,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堵塞了贤才报国之门,其祸之烈,远胜于边疆烽火啊!陛下!”
听得耿原这一番话,那些刚刚还因自家子弟高中而面有得色的士族官员,此刻脸色已是青一阵白一阵。
“一派胡言!”
当即就有出身世家的官员按捺不住:“耿侍郎这话真是好生没有道理!自古以来,世家子弟勤学苦读,家学渊源,难道就因为出身好些便不配金榜题名了?”
“莫不是耿侍郎自家举荐的门生落了榜,便觉得天底下都是黑幕,人人都心怀鬼胎?真是贻笑大方!”
立刻便又有一寒门官员出列,反唇相讥:“此言差矣!耿大人乃是一腔为国为民之心,你不究其理,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攻其私德,有失朝臣体统!”
二人言辞愈发激烈,剑拔弩张,连带着更多的人加入了战场。殿内唾沫横飞,吵成了一团。
这些官员虽大都是文官,但现今距离天下平定不过七年,才在乱世走过一遭,身上的悍勇之气尚未消退,皆是武德充沛。
此事朝出了火气,激愤之下,也不知是谁先按捺不住,一把推向了对方的胸膛。被推之人大怒,袍袖一甩,竟是格开了架势,反手抓向对方的衣襟。
“放肆!”“尔敢!”
怒骂声与衣料撕扯的声响混作一团。原本仅限于唇枪舌剑的攻讦,此刻已然失控。
好端端的宣政大殿一时间官袍攒动,金带横斜。一旁的贡士们缩在角落,何曾见过这等阵仗,那是皆惊得目瞪口呆。
“住手!”
一声断喝如九天惊雷骤然劈下。那声音裹挟着不容置喙的沉沉威压,如同山岳,混乱的众人皆是一惊。
他们扭头看去,只见礼部尚书钟隽的脸已黑如锅底一般。
钟隽的目光如冰冷的刀锋,扫过殿内的每一个官员,被他目之所及之人皆是心中一惴,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
“陛下面前,岂容尔等如此放肆!”
他这一声终于喝醒了打上头的众人。
推搡抓扯的官员们骤然清醒,纷纷松了手,慌乱地整理着自身凌乱的衣冠。
而后耸眉拉眼,垂首躬身,齐齐向御座方向请罪:“臣等失仪,请陛下恕罪,太后恕罪!”
风波暂息。
待一阵忙乱过后,官员们站齐队列,殿中终于又恢复了秩序。
一道不疾不徐的声音响起:“钟尚书所言极是。陛下面前如此喧哗动手,成何体统?”
工部尚书崔晔,踱步出了队列。
崔晔年岁已过半百,然保养得宜,一身曜曜紫袍穿在其身上,不见半分老态。
他抬起眼皮,眼中闪过一道精光,语调平缓却字字如针:“一切起于耿侍郎胡乱臆测攀咬,扰乱朝堂秩序。耿侍郎,你可知罪?”
方才的争吵冲突,真正的高位之人都避让一旁,没有参与进去。
崔晔此番站出,那些原本随声附和的普通官员们感觉到了风向的转变,纷纷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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