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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他当年的名声,和那些世家大族对他的恨之入骨,这道遗诏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地就这么执行下去?
他得罪过的那些人,会眼睁睁看着他入皇陵,享哀荣?
“怎么反对?”姜琳不以为然,哂了一声,歪歪斜斜地站着,“那是太祖驾崩前留下的最后一道遗诏,墨迹未干,言犹在耳。”
“先帝又你的学生。他甫一登基,得了遗诏,便立刻去办了这件事,态度坚决强硬,谁敢拦?”
他将目光落在陈襄的脸上,带着点说不出的微妙的意味:“如今你的坟冢便安置在司马门外,稳稳当当地功臣墓葬群里。”
“怎么样,高兴么?”
陈襄:“……”
他的表情一时难以言喻。
这真是。
有什么可高兴的。
这算什么,平反?
他几乎能想象到,那些好不容易把他坑死了的士族们会是何等气急败坏的憋屈模样。
他的主公殷尚,确确实实是位枭雄。
其人坚韧隐忍胆魄惊人,能征善战杀伐果断,且具有野心。
最重要的是聪明。
对方的聪明与奇谋善策的谋士不同,是属于君主的聪明,敢用人,敢放权。
就陈襄提出的那些在旁人看来惊世骇俗、伤天害理的毒计,饶是能取得最大的利益,也会让任何一位爱惜羽毛、顾虑名声的君主望而却步。
唯有殷尚。
他在权衡之后,知道此计为最优解,便会立即拍板定下,毫无保留地交给陈襄去执行,无有反复。
枭雄配毒士,珠璧联合。
在陈襄辅佐对方征战天下的那些年岁里,他大权独揽,在军中甚至有着等同主公的威势。这几乎是任何一位君主都无法容忍的局面。
但殷尚清楚他的能力,更清楚想要平定乱世,一统天下,实现自己的野心,就绝对离不开陈襄。所以,殷尚始终表现出对他推心置腹、坚信不疑的姿态,给予他等同于他本人的最大权力。
他们是配合默契的君臣,也是私下里可以对酌几杯的友人。
最甚至有一次,陈襄因推行新政得罪了士族,遭遇刺杀。
那电光石火之间,陈襄自己根本来不及反应,是一旁的殷尚一把将他拽开,以身相护,用自己的臂膀替他挡下了那一箭。
……主公救臣子,这件事简直倒反天罡。
然而,陈襄心里清楚,这一切的信任、倚重、乃至相救,都是建立在“天下未定”这个前提之上。
一旦四海升平,江山一统,他这把功高盖主的利刃,便会悬在君王头顶。
他的赫赫战功,他的滔天威望,他手中掌握的巨大权力,以及他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行事风格,都注定了一个不能善终的结局。
对于殷尚最后默许、或推动的那场士族对他的反扑,陈襄其实并没有什么怨恨之情。
他早就预料到了。
这就是他自己选择的道路,是他计划中为自己铺设的终点。
陈襄算计人心,算计天下大势,算计殷尚这位雄主,自然也把自己算进去了。
他们君臣一场,也算是互相利用,各取所需。
——但,他是万万没有算到,殷尚会在死前留下这样一道遗诏。
对于死后能得此“殊荣”,陈襄的神色几番变换,最终也只得吐出几个字:“我确实不知。”
姜琳又又慢悠悠地补上一句:“因着你在众多开国功臣里死得最早,你的灵柩可是占了个距离太祖最近的好位置。”
陈襄听着,一时讷讷,拿白眼觑着姜琳。但随即,他猛然间想起了什么。
等等!
“我记得主公登基之后不久,便开始着手修建陵寝,”陈襄忙在脑中唤出了系统地图,惊疑不定道,“与前朝旧制区别开来,皇陵的形制、布局,尤其是朝向,都与历代帝陵不同,功臣陪葬位置是在——”
他是被葬在了——
“东北角。”姜琳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解,“怎么了么?”
陈襄眼前一黑。
东北角。
那在传统帝陵规制中,是属于皇后的方位!
——完蛋了。
姜琳不知道陈襄内心的惊涛骇浪,犹自笑道:“说起来,太祖并未册立皇后,后宫也仅寥寥数人,更不曾有哪位妃嫔有资格与其合葬。”
“这么一算,陈孟琢你这位置却是距离太祖最近的呢哈哈哈。”
“……”
陈襄脑中一阵眩晕。他痛苦地闭上了眼。
够了。
他已经完全可以想象的到,后世之人会如何编排他了。什么君臣CP、相爱相杀、兰因絮果。恐怕都跑不了。
姜琳也察觉到了陈襄的不对劲。他之前说了那么多,陈襄的反应始终是淡淡的,甚至带着几分事不关己的冷漠,怎地突然露出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
他收敛了笑意,眨了眨眼,试探性地道:“孟琢,你可是觉得太祖如此安排,有所不妥?”
陪葬帝陵,对于任何臣子而言都是无上的荣耀,但陈襄恐怕是不会在意这些的。
于是姜琳揣测对方或许是对太祖仍心存芥蒂。
陈襄只是抬起眼,深深地看了姜琳一眼。
当然非常的不妥。
但与姜琳猜测的有所不同。对方即使再聪明,也不会想到后世那些热衷于拉郎配对的人有多么的疯狂。
他们不会在意帝陵真实规制如何,不会在意他出山那年主公都三十二岁了,更不会在意性别这种小事。
拉,都能拉!
武安侯灵柩已经迁入了帝陵,墓门早已封上,这桩殊荣更是随着太祖的遗诏早已天下皆知,再无更改的可能。
木已成舟。
陈襄深刻地意识到,在千百年后,他这一劫可能是躲不过去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猛地抬手揉搓自己僵硬的脸。
没事的,他已经死了。
武安侯的事跟陈琬有什么关系。
姜琳观陈襄神色,见对方一脸的生无可恋。他眼神一转,开口转移话题道:“对了,你昨晚离开我府中之后,既然没有回自己的住处,是去哪里过夜了?”
他的目光转到了陈襄穿着的那身皱巴巴的衣袍上,原本他只是随口一问。
但是。
姜琳突然面色严肃地弯腰凑近。
陈孟琢这人素来不喜熏香,但此刻,他竟从对方的身上捕捉到了一缕异常清晰的幽幽香气。
对方昨晚来访时身上还是干干净净的,什么味道都没有。
今早却沾染上了。
姜琳的眼神一凝:“——你昨晚究竟去了何处?身上怎会染上旁人的香味?”
这突如其来的质问,让陈襄总算从之前的生无可恋中脱离出来。他额角青筋一跳,一脸黑线地将姜琳那颗越凑越近的脑袋推开。
这话问的。像是抓到丈夫夜不归宿、身上还沾了胭脂味的妻子在兴师问罪一般。
陈襄将人推开后,抬起手臂,撩起袖子闻了闻。
一缕幽微清冽的熟悉香气钻入他的鼻腔。
正是昨晚的“颍川故梦”的味道。
他昨夜被这熏香环绕包裹了一晚,衣袍上香味萦绕不散也是正常。
姜琳虽被他推开,却并未就此罢休。他那双桃花眼直勾勾地盯着陈襄:“这般过了一晚上还留存着的香气,可不是隔着三五步便能染上的。你老实交代。”
“你昨夜是不是去哪儿,偷香窃玉了?”
陈襄呼吸一滞,脸色登时沉了下来:“姜元明!”胡言乱语!
话虽如此,他的思绪却也不可避免地飘散了一瞬。偷香窃玉,这词用得不像样。但若只论“偷香”二字……他昨夜确实是从师兄那里“偷”了一身香回来。
这点微妙,陈襄自然不会表露分毫出来。
他敛下眼睫,再抬眼时,面上只有一点被无端揣测的不悦:“我昨夜去了师兄府上借住了一晚。”
“你也知晓,师兄素来爱香,有何奇怪?”
陈襄的语气平铺直叙,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他本以为这解释合情合理,哪知姜琳听了他这番话,却瞪大了眼睛。
那双顾盼生辉的桃花眼,此刻竟显得有些圆润,眼中满是惊愕。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一时失语,只是怔怔地看着陈襄。
陈襄:?
陈襄疑惑道:“怎么,你先前并不知道师兄喜爱熏香么?”
姜琳听到这话,才骤然反应过来。他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虚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原来是熏香啊。”他低声道。
陈襄:??
不是熏香,还能是什么香?
面对陈襄满头雾水的样子,姜琳拢了拢外袍,站直了身子:“咳,我一时想差了。”
陈襄刚从师兄那里离开,正是心存疑惑的时候,对于任何与师兄相关的事情都格外敏感,当然不允许对方蒙混过去。
他满目怀疑地看着姜琳:“什么想差了,到底有何不妥?”
姜琳见陈襄态度坚持,眼神动了一下。
“并无什么不妥,”他叹了口气道,“只是我一时没反应过来罢了。”
“毕竟荀含章啊,他可是很久都不曾焚香了。”
……
陈襄坐在回会馆的马车之上。微微晃动的车厢当中,他阖着眼,似是在假寐。
但实则他心绪纷乱,犹自迷茫。
昨晚那只香炉看起来有些旧,像是久置不用的样子,原来并非他的错觉。
师兄为何不焚香了?
他昨晚缠着师兄焚香,对方不是也答应了么。
陈襄本以为师兄是不愿再见他的。
但脑海中浮现出昨晚师兄垂眸点香的模样,他才发现,重生之后,他竟然看不懂对方了。
陈襄搭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蜷紧,像是遇到了什么百思不得其解的难题。
千万种思绪在他心中转过,但待到马车停在会馆门前,陈襄掀起车帘走下马车时,面上已恢复一片沉静。
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全都被压入了心底最深处。
因着与姜琳打闹了一番耽搁了些时候,再加上赶路所需的时间,此时已是日近中天。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陈襄微微眯起眼,抬头看了一眼会馆的牌匾,便迈步向着自己房间的方向走去。
昨天白日参与了一场会试,夜晚又是一番忙碌,他确实需要回房好生休息一下。
哪料他转过回廊,还未走到自己房间门口,便先一步遇上了一个熟人。
杜衡见到陈襄,眼睛“噌”地一下亮了起来。
“陈兄,你可算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皇后位,开心吗?(dog.jpg)
第25章
杜衡的面色有些怪异。那见到陈襄的欣喜之下,又隐隐掺杂着一丝急切与忧虑。
陈襄自然注意到了,他停步问道:“发生了何事?”
杜衡欲言又止,他的视线落在陈襄略显凌乱的衣袍上:“陈兄一夜未归,想是舟车劳顿,还是先回房一修整番。待之后再细说不迟。”
陈襄虽不懂杜衡为何这般扭捏,但左右无甚大事。他便点了点头,先回到了房间。
他回到房间的第一件事,便是从箱笼里取出一件新的衣袍换上,将身上那件沾染着酒气与香气的旧衣放在了一旁的矮榻上。
虽然换了新衣,但陈襄左右看了看,还是觉得身上总残留着一股萦绕不散的酒气。
他皱了皱眉,又走出房间,准备唤仆役送水来洗漱一番。
哪料他刚一推开房门,便见门外廊下,杜衡竟笔直地站在那里等候。
对方见他出来,眉目一喜:“陈兄可是收拾妥当了?”
陈襄挑了挑眉。
他这下倒是真觉得有几分诧异了。
对方到底有何事情要对他说?
“嗯,”他也不唤水了,抬手招呼杜衡进入屋内,“进来说话罢。”
杜衡跟着陈襄进屋,陈襄走到床边坐下,将屋内唯一一把椅子让给对方。
杜衡坐定后,斟酌了一下语气,方才开口:“……不知陈兄可听闻,会馆当中出现的一些风言风语?”
风言风语?
陈襄在脑海里想了一圈,没想到什么。
他昨日一出考场就被姜琳拉走,在外面忙活了一晚上,直到现在才回到会馆。除了与杜衡照面,还未与其他人接触过。
至于考试之前,更是一切如常。
这短短不到一日的时间,能有什么风言风语让杜衡表现的如此忧虑?
陈襄心中闪过一些猜测,道:“未曾听闻。”
杜衡正襟危坐,与歪在床上坐姿放松的陈襄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压低声音道:“会馆内有传言说,此次科考似乎有不公。”
“……不少士子皆有疑虑与怨怼。”
陈襄的面目倏然一凝。
杜衡的这话,竟与他之前在考试时注意到熟悉题目后,产生的猜测印证了。
科举舞弊!
陈襄一双墨色的眼眸几乎是瞬间就沉了下来。
他昨日被姜琳揭穿了身份,便想着和对方说起此事的。哪料在对方的连连劝酒之下未找到机会,喝醉后便忘记了此事。
陈襄眉心紧蹙,抬起手揉了揉额角。昨夜的酒意好似还留下了些许迟钝的余韵。
真是喝酒误事!
他再抬眼时,眸光已是一片冷凝:“具体是怎么回事?”
杜衡当下不再迟疑,将他所知道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昨晚会试结束,大家回到会馆之后都想着放松一二,便有不少士子相约宴席,聚在一处小酌几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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