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三言两语便轻易哄好了心思单纯的皇帝。
陈襄又陪着皇帝说了会儿话,在对方依依不舍的目光当中恭声告退。
他走出紫宸殿,殿外灿烂的日光倾泻,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正静立于丹墀之下。
陈襄快步走下台阶,来到他的身边。
“师兄。”
荀珩没有多问殿中的情形,二人并肩而行,走出宫门,坐上荀府的马车一同归家。
……
自徐州归来,吏部的公文很快便下来了。
陈襄此行勘察盐政,稳定徐州局势,功绩斐然。
虽有士族势力暗中作梗,试图攻訐他擅杀望族之主、行事逾矩,奈何刑部正借着张氏一案彻查私盐,顺藤摸瓜地牵连出了一大批人。
那些士族自顾不暇,只得眼睁睁看着这位刚入仕不久的陈琬如平地青云,官阶连升两级。
此次徐州之事,荀凌护卫有功,若对方有意,凭此功绩在兵部谋个武职不成问题。
陈襄私下问过他想不想入仕,荀凌却拒绝了。
他跟着陈襄去了徐州,亲身经历了此次毒盐事件,这趟游学已然不虚此行。
他离家许久,也是时候该回去向父亲报个平安了。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
荀府门前,一匹骏马早已备好。
荀凌拒绝了荀府的马车与仆役,自己背负着简单的行囊与长剑,一身劲装,轻装简行。
陈襄站在府门前的石阶上,为对方送行。
陈襄道:“你叔父今日一早便被传召入宫了,不等他回来,见上一面再走么?”
荀凌摇了摇头:“不了。我昨晚已同叔父告过别了。”
他眉眼间还是有着初见时的少年意气,但那份意气之下,却又多了几分沉淀与稳重。
说完这句话后,荀凌的嘴唇动了动。
他似乎是想说什么,却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纠结的神色在脸上变幻不定。
“你和我叔父,你们……唉。”
所有的言语都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充满了复杂情绪的叹息。
荀凌像是彻底放弃了某种艰难的尝试,深吸了一大口气:“——我不会与父亲说的!”
自徐州归来,荀凌受陈襄挽留,便没有再出去独自居住客栈,而是与对方一样住在了荀府当中。
然后,那些先前被他强行抛之于脑后的猜想,这几日的时光里又如一场春雨后的野草般疯狂滋生,让他再也无法忽视。
陈襄与叔父二人之间的相处,是完全不避讳任何旁人的。
两人同进同出,同席用膳。
叔父不光会为对方梳头束发,会在用膳时为对方添菜布膳,甚至会亲手下厨给对方做点心吃。
而且,二人身上熏染衣物的香气竟也是相同的,都是一种清冽中带着一丝暖意的梅香。
荀凌恍恍惚惚。
二人之间没有殷勤的言语,没有刻意的体贴,仿佛自成一方看不见的天地,旁人无论如何都插足不进。
让他只觉得自己不该在这里。
……那个氛围,就是很不对劲。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好久,才恍然惊觉。
这种感觉,他在自己的父亲与母亲身上见过!
他的父母自小便相识,青梅竹马,门当户对,成婚数十年恩爱弥笃。
他们在一起时便是如此,一个眼神,一个微不足道的动作,便胜过千言万语,有一种长年累月浸润在骨子里的默契与习惯,那种亲昵与熟稔无人能介入。
荀凌作为儿子,从小到大不知被这种无形的氛围“挤兑”了多少次。
然而,他现在却是在叔父与陈襄之间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更有甚者,二人居然共用书房!
书房,那是何等重要之处,放着主人的书籍、公文、手稿等,私密程度甚至比卧房更甚。
他父亲的书房只有母亲可以随意进出,他与几位兄长若无父亲传唤,绝不可擅自踏入。
可陈襄可以随意进出叔父的书房,姿态熟稔得仿佛那本就是他自己的地方。叔父对此也全无异议。
有一日午后,他有事寻叔父,来到书房门外正欲叩门,却透过半开的窗棂,看到二人在书案前共同商讨着什么。
身体靠近,无比亲密。
荀凌当时便落荒而逃。
这几日他成日提心吊胆,一见到二人相偕的身影,便如惊弓之鸟般远远避开。
坐立难安,辗转难眠,竟比在徐州被张家软禁时还要憔悴。
——于是他赶紧辞行了。
晨风拂面,荀凌看着眼前陈襄那张容光昳丽、总是带着几分疏离淡漠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他本是想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
但叔父身居高位,清誉满天下,是无数士子的楷模。
陈襄亦是经世之才,前途不可限量。
若是,若是此事被外人知晓,那后果不堪设想!
他心一横,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总之,我不会与父亲说的。但是你和我叔父、你们……”
他的声音很低,语速极快,“……往后注意些分寸,莫要被旁人瞧了去!”
说完这番话,他像是一下子卸下了千斤重担。
不等陈襄有所回应,荀凌猛地一抱拳,行了一礼,而后飞快地转身,动作利落地翻身上马,带着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头也不回地策马离去。
陈襄:……?
什么分寸?
什么意思??
他立于荀府门前的石阶之上,看着对方绝尘而去的背影,在清晨的凉风中一头雾水。
……
陈襄并没有太多心神去细究这番没头没尾的话。
送走荀凌之后,他接下来还有很多事情要忙。
徐州之事虽已暂告一段落,但后续条规的拟定,新设商署的章程,桩桩件件都牵扯着朝中各方势力,千头万绪,非他一人能定。
他在回京的路上已草拟出大致的框架,只是这商署初立,既要与户部协调钱粮度支,又要与刑部商议监管法度,其中的细节与角力估计还要磨上许久。
陈襄决定先拜访姜琳。
他离京月余,正好去探望一下对方,看看对方的身体恢复得究竟如何了。
谁料他来到姜府,管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将他引至了姜琳的卧房。
刚打开门,一股沉闷的,不甚流通的空气便扑面而来。
陈襄眉心微蹙,一脚踏入房中。
只见房内窗扉紧闭,厚重的帷幔将日光尽数挡在外面,光线昏暗,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
姜琳正了无生气地躺在床榻之上。
他额上裹着一块白色的布巾,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不可闻,那模样看起来病得比他离开时还要严重。
听见脚步声,姜琳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一条缝,艰难地侧过头来。
“孟琢……”
他的声音气若游丝,眼神涣散,仿佛下一刻就要魂归离恨天,“你可算回来了……咳咳咳!”
一阵惊天动地的剧烈咳嗽。
姜琳抚着胸口,俨然一副病入膏肓、油尽灯枯的惨状:“这些时日我独在朝中,耗尽心力,实在是撑得辛苦至极,恐怕,恐怕……”
陈襄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一言不发,径直走到床边,然后快准狠地伸出手。
“哗啦”一下,姜琳身上那床裹得严严实实的锦被被陡然掀开。
锦被之下的身体一僵。
“别装了。”
陈襄冷冷道,“前些时日不知是谁在朝堂上怒怼钟隽,骂得他哑口无言。怎么,这会儿就又病得下不来床了?”
“大夏天的捂得这么严实,也不怕真把自己给捂出病来。”
屋子里明明半分药味都闻不见,太假了。
说着,他毫不客气地伸出手,又一把扯掉了姜琳头上那块碍眼的白巾。
白巾之下,是一张虽仍旧带着几分病气的苍白,但却神采尚可的脸。
因为天热,屋子密不透风又裹着厚厚的被子,姜琳的鬓角与脖颈处早被汗水浸得湿透。
那双刚才还黯淡无神的桃花眼,此刻充满了幽怨,目光曜曜地瞪着陈襄。
——果然是装的。
对于姜琳大热天的还要折腾自己,非要这么皮一下,陈襄十分无语。
虽是毫不留情地揭穿了对方的伪装,但见对方精神头尚可,他到底是松了口气。
屋中沉闷,但陈襄也没有立刻去打开窗子,怕把这一身大汗的人又吹病了。
“我走的这些时日,你没偷着喝酒罢?”
一听这话,姜琳立刻撑着身子坐了起来,方才那病弱之态荡然无存,“哪敢!得了你的吩咐,府里的医师和下人简直把酒看得比我的命还严。”
他愤愤不平道,“明明都已经大好了,他们却还是连一滴酒都不让我碰!”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而后话锋一转。
“话说回来,你此次去徐州可是闹出了天大的动静,回来便官升两级,当真是可喜可贺。”
姜琳煞有其事道,“——如此大喜之事,不若我们喝两杯庆功酒,好好庆祝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想卡在陈襄进门那里,但怕大家以为姜琳真的要鼠了(悲)
第57章
陈襄看着一提喝酒就双眼放光的姜琳,冷笑一声。
“不行。”
他斩钉截铁地回绝,打碎姜琳的美梦。
“我看你身体是好得差不多了。”陈襄的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了一圈,“既是如此,便别在床上躺着了,起来干活。”
姜琳脸上的笑容顿时垮了下去。
“……干活,什么干活?”
陈襄语气冷酷道:“别装了,你知道我来找你是为了商署的事。”
他不顾姜琳眼中那明晃晃的抗拒,自顾自地与对方说起了情况。
“……大致的框架我已经拟定,但其中细则,还需得你我一同完善。另外,此事需得户部与刑部点头,少不得要与他们打交道,此事由你出面最为合适。”
听着这一桩桩一件件,需得反复与人扯皮的麻烦事,姜琳的面色煞白。
他捂着胸口,做出一副喘不过气来的模样,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我的胸口好痛,定是病还没好……”
说着他便想一头倒在床上。
陈襄根本没理会他的垂死挣扎,直接上前将人从床上薅了起来。
这家伙当年在军中也是这般装病偷懒,什么招数他没见过,根本骗不到他。
姜琳挣扎地抱住被子:“陈孟琢,你讲不讲道理,我可是病人!”
陈襄挑了挑眉,手上力道不减:“方才不是还说自己大好了,精神抖擞地要与我喝庆功酒么?”
姜琳被他一句话噎住,再也说不出半个字来。
他被陈襄半拖半拽到了书案前,陈襄将自己带来的一沓文书“啪”地一声拍在他面前。
“少废话,干活。”
姜琳看着那堆积如山的文稿,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生无可恋的气息。
他慢吞吞地拿起一页,念了出来:“……总领盐铁茶税,设提举官一人,正四品,总揽全局……”
“设判官二人,从五品,分管账目与监察……你这官阶定得也太高了。一个新设的衙门,主官便是正四品,户部那边第一个就要跳起来。”
陈襄也拉过一旁的椅子坐下:“不高。日后商署要管的可不止盐铁茶,而是天下商税,若主官品阶过低,如何与六部抗衡,又如何压得住底下那些商人?”
“说得轻巧,”姜琳道,“但张彦那老狐狸在户部尚书的位置上坐这么久,把钱袋子看得比自己的命根子还紧。”
“你这商署,名为统管商税,实则就是明晃晃地分薄了户部的权利,他能善罢甘休?”
陈襄抬眼看了他一眼,理所当然地开口道:“所以才要你出面。”
“你身为吏部尚书,和对方这位户部尚书打了七年交道,去想办法说服他。”
姜琳:“……”
无事不登三宝殿。陈孟琢这家伙不仅要他当苦力,还要让他去啃最硬的那块骨头!
姜琳认命般地长叹一声,顶着一头在被褥里蹭得乱糟糟的头发,怨气十足地投入到了这无穷无尽的公务当中。
不知过了多久,他放下中一份草拟的文书,揉着酸涩的脖颈,下意识地侧头望去。
屋外天色渐暗,屋内已经点燃了烛火。
烛火映照之下的陈襄维持着伏案的姿势,神情专注冷静地在纸上书写着。
姜琳有一瞬间的恍惚,像是回到了七年前。
那时新朝初定,百废待兴,永远有处理不完的公务。他亦是被陈襄这般从酒桌上、从床榻上拎起来,按在书案前处理公务。
他困倦至极撑不住时,便趴在堆积如山的文书里昏沉地睡去。
待到再睁眼,窗外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而陈襄却仍旧安静地坐在烛火下,仿佛一尊不知疲倦的神像。
姜琳看着对方张熟悉又稚嫩的侧脸,心底那点怨气散了。
他叹了口气。
“……你是不知道,你不在长安这些时日,朝堂上有多热闹。”
他单手撑着下颌,用闲聊似的语气开口,“杨洪和崔晔先前抓着徐州官吏不放,非说是吏部失察,烦人得紧。”
陈襄的笔尖未停,只嗯了一声。
“还有那个钟伯甫!”姜琳撇了撇嘴,“哈一天到晚端着张脸好像全天下人都不知礼数,就他一个品性高洁的狷介之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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