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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只大开的箱笼,以及一地狼藉的信件。
他的手指也不由得微动了一下,面上的神色有些凝滞。
可当荀珩的视线落在陈襄身上,见对方浑身僵硬,眼中写满了惊慌无措。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只轻叹了一声。
他带着一身清寒的雨意走入了书房之内。
陈襄突然像是被对方的动作惊醒了一样,连忙转过身去,将手中的匣子放回原处。
他借着这个动作躲避了师兄的目光,不敢去看对方此刻面上究竟是何种神情。
是惊讶?是生气?
还是……别的什么?
荀珩走上前,并未多言。
他只是弯下腰,开始收拾这散落一地的信件。
清冽的熏香气息随着他的动作飘过,混杂着微湿的雨气,萦绕在陈襄的鼻尖。
陈襄低垂着头,心里乱糟糟的,也默默地蹲下身,跟着师兄一起收拾起来。
一时间,书房里没有人说话,只剩下纸张摩挲的细微声响。
一封封信件被拾起,抚平,叠好。不知道过了多久,满地的信件终于都被捡了起来,放回了那个红木箱笼之中。
混乱的书房恢复了原样。
但,在那些收拾信件的那点细微的声响消失后,室内的空气彻底凝滞得如同琥珀,将人困在其中动弹不得。
面对师兄的一言不发,陈襄率先受不住这般令人窒息的沉默。
“师兄,我……”他掩饰住心中的慌乱,开口道,“抱歉……”
也不知这一声道歉,是为了随意翻动对方信件,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荀珩将最后一叠信笺摆放整齐,将箱盖合上。
他的眸光被眼睫遮住,显得有些不明:“无事。这些信本就是写给你的。”
陈襄有些艰涩地开口:“师兄,为何要写这些信呢?”
荀珩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来,静静地看向陈襄,问出了另一个问题。
“阿襄,你怨我么?”
那声音十分平静,但穿透了连绵的雨声落在陈襄耳中时,却令陈襄极为愕然。
“怎么会?!”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想也不想地便急切反驳道,“我从未怨过师兄!”
陈襄不知道师兄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这句话,分明……该由他来说才对。
荀珩的眼眸中倒映出了少年有些苍白的面容。
“我一直……”陈襄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咬了咬牙,强忍住那份不自在,低声道,“……是师兄该怨我才是。”
荀珩没有说话。
是么。
他一直以为,阿襄是怨他的。
怨他冥顽不灵,怨他没有坚定地站在他的那一边,怨他不能全然地理解于他。
所以,对方才会与他划清界限,将所有的一切都独自承担,连一丝一毫求助的姿态都未曾流露。
荀珩不禁回忆起了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见到陈襄时的模样。
彼时对方不过四岁,刚被送到荀府,身上穿着一身颜色鲜艳的锦衣,衬得那张小脸肤白如雪,精致得像个玉娃娃。
那一双乌黑的眼眸清凌凌的,像是山水精灵所化,对周遭的一切都带着陌生与警惕。
他从长辈那里得知,对方的出身不好,陈家原本对其不闻不问,疏于管教。
是与对方年龄相仿的他,主动担起了教导的责任。
他带着对方熟悉荀府的每一处,看着对方一点点长大,态度从防备到试探,再到信赖,展露出活泼灵秀的性格。
对方好似生而知之,是天才、奇才,是不能以常理度之的星辰。
这一点,早在对方声名未显,不为天下人所知时,荀珩便已知晓了。
也正因如此,对方骨子里的那份倔强与高傲远胜常人,从不肯向轻易任何人示弱,更不肯真正地去依靠谁。
他们曾那般亲近,无话不谈。
但最后,对方将满腔心血、赫赫声名与千秋功业,都留给了天下,却唯独将他、将他们之间的情谊,尽数抛弃。
什么都没有留给他。
荀珩数度扪心自问,阿襄是不是对他十分失望,是不是怨极了他。
当年,他不赞成对方那种急功近利的酷烈手段,怕那会是另一场祸患的开端。他不能理解对方为何要那般决绝,仿佛慢一步便会粉身碎骨。
于是,他反对对方。
……正是这些反对,让对方不再信任于他。
他阻止不了对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身影,一步步走向既定的结局,慷慨赴死,只留给自己一捧心灰意冷的余烬。
他救不了天下,也救不了阿襄。
何其无力,何其无用啊。
四岁到十六岁,整整十二年的光阴。他们一同长大,就像是同根而生的两棵树木,即便枝干向着不同的天日伸展,可地下的根系却早已盘结交错,密不可分。
其中一棵死去,另一棵又怎会安然无恙?
他一边整理着与对方的过往,写成手记,留下最后一点回忆,一边又向对方写着永远不会有回音的信。
不过是庸夫自蔽,徒得安怀。
但……
荀珩的思绪从万般心绪当中抽离,定定地看向面前的少年。
那双乌黑的眼眸正紧张兮兮地看着他。
天惜骊珠,终还合浦①。
他垂下眼,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暗色,轻声道:“你回来就好。”
他会支持对方,帮助对方,小心翼翼地,克制地。即便……对方并不愿意。
“……”
陈襄忽然产生了一种,把所有的一切都向对方和盘托出的冲动。
师兄对他,没有责备,也没有半分疏离。
这种全然的包容,比任何诘问都更让他无所适从。
陈襄心头那点隐秘的愧疚如藤蔓般疯长,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缠绕窒息。
他重生归来,想与师兄重归旧好,既期望对方原谅于他,却又对对方有着诸多隐瞒。
何其不公。
他做的太少了。
于是,陈襄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终于抬起头,直视着对方的眼睛。
“师兄,我有事要对你说。”
他将方才的无措慌乱都压了下去,目光变得坚定锐利。
“如今的天下看似太平,实则暗流汹涌。皇帝年幼,朝中诸公各有私心,那些盘踞百年的世家门阀,根系早已遍布朝野,扎得比我想象的还要深。”
陈襄深吸了一口气,“我要对付他们,但不会只像先前一样杀戮。世家之所以能百年屹立,无非是靠着知识,人口,土地……”
“兴科举、办官学,夺回选官与教化之权;清查田亩,推行新税,将天下土地重新度量,断其根本。”
“还有盐铁与商税。现在兴办的商署,便是要将天下财权收归朝廷,初步打破士族对地方的控制。”
陈襄一口气将他心中的谋划都说了出来。
除了穿越与系统,他几乎是把自己重生的目的与未来行动,都剖开在了师兄面前。
荀珩一直静静地听着。
直到陈襄说完,他才抬眼看他,眼神沉静:“我能帮你什么?”
陈襄一直紧绷着的心弦倏然松了下来。
“商署作为一个新立的官署,根基不稳,必然会受到各方势力的攻讦与掣肘。”
师兄的支持给了他莫大的勇气,“眼下最缺的,便是一位德高望重、能镇得住场面的主事官员。”
陈襄目光灼灼,“不知师兄可愿担任此职?”
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屋檐上偶尔滴落的水珠,发出细微的“滴答”声。
荀珩点了点头,道,“好。”
于是,那层跨越七年光阴隔阂、横亘在两人之间模糊了彼此视线的薄纱,终于彻底消失了。
陈襄只觉得豁然开朗,连带着身体都轻盈了许多。
他的目光再一次落到那只刚刚被二人整理好的红木箱笼上。
“这些信,我会全部看完,”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复杂与郑重。
“——然后,给师兄写回信的。”
连日的阴雨结束了。
屋外,天光漏隙。
云层中露出了一缕久违的阳光。
微风吹拂过院中的池塘,平静的水面破开圈圈涟漪,漾出了粼粼的波光。
……
那份关于梯度税率的手稿,陈襄终究是没能自己找到。
他将整个书房几乎翻了个底朝天,最后不得不去询问师兄。
结果。
“手稿?前日你不是说有些想法要与姜元明商榷,带走了一些么?”
陈襄整个人都是一怔,而后后知后觉地回忆起来,好像的确是如此。
……也就是说,他顶着风雨急匆匆地赶回来,全然是白跑了一趟。
不,也算不上全然白跑。若非如此,他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看到那满箱未曾寄出的信件、与师兄敞开心扉。
商署的设立,因荀珩的加入而变得出乎意料的顺利。
对方在士林与朝中的声望都极高,愿意出任商署主官,为这个新生的、与“利”纠缠不清的官署背书,本身就是一种强有力的表态。
朝中那些原本持观望态度的官员,都不得不重新掂量此事的分量。
先前的私盐一案,刑部雷厉风行,顺着查抄出的账本一路顺藤摸瓜,把各地囤积私盐、运输贩卖的关系网连根拔起。
这把火烧得极旺,甚至如河东卫氏、下邳张氏这样的百年大族都遭了殃。
这些时日,该抄家的抄家,该问斩的问斩,没有半分犹豫与转圜的余地。
一时间,许多人都将那些见不得光的小心思悄悄收了起来。
此消彼长之下,姜琳与户部等部门交接各项事宜时,遇到的阻力便小了许多。
那些平日里最惯会推诿扯皮、打太极的官吏,如今都变得格外配合,公文交接的速度更是前所未有的快。
陈襄如今不过官居五品,并不能让他光明正大地插手商署的决策,他在姜琳幽怨羡慕的眼神当中空闲了下来。
但他其实并未就此休息,什么都不干。
除了仔细看完师兄写给他的那些信件,并写出回信之外。
是日,陈襄来到了乔真的府邸,递上了拜帖。
作者有话要说:
①珠还合浦:比喻人或物失而复得。
陈襄:去去就回。
姜琳:从天亮等到天黑()
姜琳:……人呢?!
第61章
乔真作为兵部尚书,他的府邸也坐落在永和坊之内。
高墙阔院,朱漆大门,门口镇着两尊威风凛凛的石狮,气派非凡。
陈襄递上拜帖之后,很快便有了回音。乔府的仆役态度很恭敬,引着他穿过回廊,在一间宽敞的厅堂内落座。
厅堂之内,空无一人,只有屋角的那尊鎏金博山炉里燃着袅袅的熏香。
陈襄微微皱了皱眉。
因为那浓郁香气里面混杂了不止一种香料。
龙涎、沉水,还有郁金香,每一样单独拎出来都极为名贵。但这些秉性各异的顶级香料不分君臣,不辨调和,暴殄天物地一古脑儿地全堆进炉子里野蛮焚烧……
龙涎香失了醇,沉水香没了沉,郁金香只余下刺鼻的燥。
它们横冲直撞地纠缠在一起,非但没有丝毫相得益彰的雅致,反而彼此攻讦,化作了一股极为混乱的甜腻之气,无比沉闷。
久居香兰之室,再步入此处,当真是一种折磨。
陈襄压下心中的不适,在客位上端然落座。
静待半晌,厅外方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陈襄抬眼望去,便见一人阔步而来。
正是乔真。
因为是在家中,对方没有穿着繁复的官服,仅着一身浅绛色的暗纹锦衣,面料在微光下流转着暗沉的光。
对方生得一副浓墨重彩的好相貌,细眉杏目,面若好女,但神情却尽是张扬,没有半分的柔和之意。
乔真径直走到主位上,宽大的衣袖一拂,便落座了下来。
“陈郎中近来,可是大出风头啊。”
没有半分的寒暄推诿,他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在陈襄身上打量,直接开口,“前些时日作为朝廷钦使去往徐州,将一群罪有应得的家伙连根拔起,真是功劳甚大。”
陈襄神色不变,道:“乔大人谬赞。下官不过是提供了些许证据,多赖刑部按迹循踪,执法严明。”
乔真闻言,唇角勾起一个弧度,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声。
“谬赞?本官从不谬赞。”
“你在徐州把那些自以为是的士族和官吏耍得团团转,最后釜底抽薪,亲手格杀张氏的家主。这等手段可不是谁都有的!”
他双眼微睨,目光紧紧锁住陈襄,不放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
“张氏家主违抗朝廷命令,更妄图刺杀钦差,”
陈襄面色平静地迎上乔真的目光。“下官不过是在情急之下自卫,不慎将其误杀。此事众人皆有见证。”
“误杀?哈。”乔真冷哂一声,“——杀得好!”
他的眼神陡然变得阴沉起来,“那些蝇营狗苟之辈,就该被一个不留的杀尽!”
未待陈襄张口说些什么,他话锋忽然一转。
“说起来,我早就与陈郎中有过一面之缘。”
乔真意味不明道,“当日殿试之时,陈郎中提出科举誉抄之策,当真是惊艳四座。后来又高中状元,才华横溢,令人钦佩。”
“更难得的是,还是出身自颍川陈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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