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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公殷尚靠武功起家,勇猛无双。其长子殷承嗣,天资聪颖,沉稳有度,被他收为学生,悉心教导,可承其业。
而其次子殷纪……
陈襄的目光微微一动。
那是个天生的名将。
对方自小在军营里长大,十二岁便披甲上阵,攻城略地,南征北战,大小战役,未曾一败。
其骁勇善战,指挥大军如臂使指,单论领军作战的能力,比其父犹有过之。
他身为军师,需得随军出征,比起时常留守后方的殷承嗣,反倒是与殷纪相处的时间更多。
那身批银甲的少年将军,手持马槊,锐不可当,在战场之上如同一团燃烧的烈火,无人能敌,在军中的威望极盛。
这片天下,几乎全部都是殷尚与殷纪这父子二人亲手打下来的。
所幸,殷纪虽战功赫赫,却并无半分野心,只想当守护疆土的大将军。
而以殷承嗣的能力,也足以压制住这个战功彪炳的弟弟。
新朝建立之后,陈襄令其驻守北疆,防备匈奴。
有对方镇守,再加上先前他已将匈奴的有生力量消耗了不少,想来北境数十年内,当无大碍。
在刚刚重生那阵,他得知殷承嗣早逝,还曾短暂地怀疑过对方。
可后来得知,即位的是殷承嗣的长子,殷纪手握重兵却没有做出任何逾矩的动作,他便知晓,对方果真是没有野心的。
他将纷乱的思绪拉回,目光重新落回眼前。
陈襄看着面前垂首敛目的乔真,无声地叹了口气。
果然,最大的威胁从来都不是来自外部。再坚固的堡垒也往往是从内部开始崩塌的。
他扶持起来的寒门势力在他死后,与士族斗得你死我活,几乎将朝堂变成了第二个战场。
这等内耗,比匈奴的铁蹄更加可怕。
“乔真。”
乔真垂在身侧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我不想再看到有下一次。”陈襄的目光沉沉地落在乔真身上,“你不与任何人商量便自己冲动行事,无论你的理由是什么。”
“是,乔真知错了。”乔真恭顺地垂下头。
“以后,一切都听大人的吩咐。”
第64章
虽是低下了头,但乔真那双低垂的杏眼,却借着眼角的余光,悄悄地看陈襄的脸色。
见陈襄的面色稍缓,他心中才悄然松了口气。
他眼神一动,小心翼翼地开口:“大人,您有所不知,您不在的这些年,那些士族……无法无天,及其嚣张。”
陈襄掀起眼帘,眸色沉静地看向乔真,看他还要说什么。
得了默许,乔真的胆子大了起来。
他咬牙切齿道:“那些士族明面上一个个衣冠楚楚,满口仁义道德,可背地里做的,却全是男盗女娼的勾当!”
“——他们侵占了不少土地!用各种阴损的手段逼得人家破人亡,最后不得不卖身于他们,沦为奴仆,自己做土皇帝!”
陈襄的面色沉了下去。
若说方才,他还只不过是对乔真的恨铁不成钢,那么此刻,他眼中翻涌的,是真正足以将人冻结的彻骨寒意。
侵占土地。
这四个字,狠狠踏在他心中最为不容触犯的地方。
他当年为何要冒天下之大不韪,背着骂名掀起腥风血雨,对那些盘根错节的士族举起屠刀?
除了震慑四方之外,更重要的便是要将他们手中侵占隐匿的无数田产,尽数逼出来,归还给国家,归还给百姓。
土地,是一国之根本。
百姓无地,则国无根基。
他死得太早了,有太多的改革与国策都来不及深化推行,只能等待后来者将其慢慢完善。
却没想到,短短七年,意外频出。
他以为被他一刀斩断、元气大伤的毒瘤,竟然这么快就故态复萌,甚至变本加厉?
“——说下去。”
陈襄那冰冷如刀锋一般的眼神落在了乔真身上,虽知并非对着他,但乔真心中还是一凛。
他放轻了声音,恭顺道:“这些年,我不敢忘了大人的教诲,一直盯着那些士族。”
“他们侵占土地、鱼肉乡里的罪证,我搜集了不少!”
陈襄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指尖在桌案上敲击了一下又一下,发出轻响,像是敲在了乔真的心上,让他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几息过后。
“很好。”
陈襄开口,“把你收集到的所有东西,都整理出来,给我送过来。”
面对这熟悉的、不容置喙的语气,乔真一凛。随即,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亢奋与狂喜。
大人,要对那些士族出手了!
“是!”乔真挺直脊背,双眼无比明亮,“我今晚就连夜整理,明日一早,定会亲自送到您的手上!”
……
乔真果真如他所言,翌日便将连夜整理出的东西送到了荀府。
不是一两卷,而是沉甸甸的一整箱。
陈襄命人将箱子抬入荀府书房,挥退了下人,打开箱子,展开其中一卷。
入眼的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
那字迹谈不上风骨,一笔一划,勉强算得上是清晰工整。
沉静的双目如冷电般一目十行地扫过。
他看得极快,卷宗上所记录的,有某地士族如何巧取豪夺,将世代耕种的良田变为自家庄园,也有士族勾结地方官吏,将流离失所的百姓隐匿为自家私奴,以此逃避朝廷的赋税与徭役。
手段并不算多高明,甚至有些粗劣。
却屡屡得逞,无人能制。
陈襄不期然想起了,自己刚刚重生,前往长安时在路上遇到的那些劫匪。
新朝初立,四海渐平,按理说,不该有如此之多的流民。
百姓的要求向来是最低的。只要有一分田地,能有一口饭吃,他们便能安安分分地活下去,绝不会轻易铤而走险,落草为寇。
除非……是真的连那一分活命的田地,都已经被夺走了。
窗外的天光由明转暗,暮色四合,将陈襄的身影笼罩在一片沉沉的昏暗之中。
陈襄将这些卷宗尽数看完,而后起身,径直去了吏部。
吏部衙署内灯火通明。
廊下的灯笼一盏接着一盏,将庭院照得亮如白昼。
为着商署的事宜,即使天色都已经暗了下来,也还有不少的吏部官员都没有下值。
他们行色匆匆,在各处公廨之间来回穿梭,忙得脚不沾地。
陈襄熟门熟路,径直穿过回廊,推开了最里间那扇门。
屋子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卷宗与文书,从地面到桌案,高高低低地垒着。
姜琳就坐在这堆公文之后,一手撑着额角,一手拨着算筹,嘴里念念有词着,显然是正为着什么事与户部扯皮,忙得焦头烂额。
陈襄进来时,对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当中。
直到桌案前投下一片阴影,姜琳才不耐地掀了掀眼皮,以为又是哪个下属来询问事宜。
“又怎么了?户部那边……”
待看清来人是陈襄,姜琳的眼中亮了一下。
但随即,他哼了一声,干脆利落地扭过头去继续去拨算筹,只留给陈襄一个侧脸,假装没看见。
想着自己这些日子的辛劳都是拜陈襄所赐,姜琳就不想给对方什么好脸色。
陈襄挑了挑眉。
他没有去管对方,直接开口:“我要户部近七年,全国各州郡的税赋、垦田以及户籍增减的数据。”
姜琳的手一顿。
虽然知道陈襄夜晚到访,绝不可能是来探望他的,必然是找他有什么事。
但听到这话。
姜琳将头缓缓转过来,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微微上挑,带着一丝探究的意味。
“你要那些做什么?”
陈襄道:“为了查清这些年士族兼并土地,隐匿人口的事。”
“……”
姜琳彻底地转过身来。
“商署的事还没了结,你就又要查土地了?”
他将手中的算筹丢在桌上,忍不住开口,“那可是个天大的麻烦,你知不知道?”
土地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其敏感与棘手程度,远非一个新立的商署可比。
陈襄面无表情地回视着他,语气平淡道:“我知道。”
“你知道?”
姜琳双疲惫慵懒的眼眸倏然锐利。
他将撑在桌案上的手收了回来,缓缓坐直了身体,“陈孟琢,我不是在与你开玩笑。”
“动土地,就是要与天下所有士族为敌。这意味着什么,你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的声音一字一顿,带着郑重,“七年前你做过一次,后果如何?”
“那一次,你有兵权在握,有太祖毫鼎力支持,现在呢?”
陈襄的眼神却没有丝毫动摇。
“土地乃是国朝根基,绝对不容染指。”
他毫不退缩地对上姜琳的眼睛,“此事亟待解决,我若不管,还能让谁来管?”
姜琳面色复杂地看着陈襄,看着对方那双在跳跃的烛火下显得过分明亮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半分犹豫,只有理所当然。
他忽然就泄了气。
是了,他怎么忘了。
对方从来都是这样。
一旦做了决定,便没有人能够阻止。
仿佛这天下的所有事,都压在他一个人的肩上。
当真是一刻都不曾停歇,好像根本不知道疲惫为何物。
姜琳本是想为自己这些日子连轴转的辛劳,想着对方好好抱怨几句。可现如今,他什么也说不出口了。
他闭了闭眼,将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尽数压下。
再睁开时,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无奈。
他重重地往后一靠,瘫在椅背上,一副筋疲力尽的模样:“你使唤我使唤得倒是顺手。”
“我这里是吏部,你让我给你去要户部的卷宗?张彦那老头子有多难缠,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有气无力地哼哼着,“我如今还为着商署那点破事,天天跟他们户部的人扯皮呢。你现在又要我去找他们?”
陈襄不说话。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姜琳,一言不发。
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沉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池水。
姜琳装模作样的抱怨声越来越小。
“……行了行了,怕了你了。”
他在这无声的对视中败下阵来,“我去找张彦那老狐狸要,不过可不保证要多久能拿到。”
陈襄满意了。
他点了点头,走上前去,抬手拍了拍姜琳的肩膀。
“加油!”
而后,便毫不迟疑地转身,衣袂带起一阵微风,干脆利落地离开了这间被公文淹没的屋子。
看着陈襄那毫不留恋的背影,姜琳磨了磨后槽牙,最终还是无可奈何地长长叹了口气,重新捞起算筹。
……
姜琳虽然嘴上抱怨得厉害,但不出三日,陈襄便得到了对方已经将事情办成消息。
当他再次踏入姜琳那间公廨时,只觉脚下都快没了落脚的地方。
屋子里不仅堆放着一堆的公文,还有着几只半人高的巨大木箱。
姜琳伏在桌案前,抬起眼皮,懒懒地瞥了陈襄一眼,连抬手的力气都欠奉,只朝那几口箱子扬了扬下巴。
“喏,你要的东西。”
陈襄走到箱子前,随手掀开一箱。
满满一箱的卷宗,堆叠得严严实实,几乎要溢出来。
这些户部的卷宗,终究是不能像吏部文书那般,让姜琳“监守自盗”地搬回府里去。
他虽是借来了,却也只能是在吏部衙署内查阅,看完便要立刻完璧归赵。
好在陈襄本就是吏部官员。接下来的日子,他每日上值便直接拐进了姜琳这间公廨,一头扎进这些卷宗堆里。
饶是他经验丰富,又有系统辅助,可面对这些如山似海的卷宗,依旧是耗了极大的心神。
吏部衙署的灯火彻夜通明。
陈襄与姜琳,还有那些一起加值的吏部官员们,几乎是吃住都在这衙署之内,夙兴夜寐。
陈襄将乔真送来的那些罪证,与户部这七年来的数据一一对应。
烛火之下,那些冰冷的数字,与一桩桩案例交织在一起,渐渐在他眼前勾勒出了一副清晰的图景。
豫州、兖州、司隶……这些靠近京畿,位于天子脚下的地方,那些士族尚有几分收敛,行事不敢太过猖狂。
可那些山高皇帝远的偏远州郡,他们的行径,便只剩下“放肆”二字可以形容。
尤其是益州。
陈襄的目光落在了那几卷关于益州的数据之上。
卷宗上清楚地记录着,益州在过去七年里,根据新生儿统计的朝廷在册户籍,年年攀升,一派人丁兴旺、欣欣向荣之景。
可与之相对的,却是官府在册的耕地总面积,不仅没有丝毫增加,反而在逐年减少。
而本该随着人口增长而增加的税收,更是年年亏绌,一年比一年少。
人丁兴旺了,地却变少了,上交朝廷的赋税也少了。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陈襄的指尖轻轻划过那一行行墨迹,动作很轻,眼底的温度却寸寸结冰。
凭空消失的土地与赋税去了哪里,答案早已不言而喻。
他在脑海中飞速地检索着,很快,一个名字便被他拎了出来。
巴郡董氏。
此乃益州第一大士族,族中虽在朝廷当中并无成员担任高位,但在地方上,却是根深蒂固,权势滔天。
——不,也不能说他们在朝中全无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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