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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语气放缓,一字一顿道,“果然是家学渊源,令我等望尘莫及。”
“颍川陈氏”这四个字被咬得极轻,语气如同毒蛇吐信,令人不寒而栗。
陈襄道:“乔大人说笑了。颍川陈氏早已零落,昔日荣光不过是过眼云烟。下官才疏学浅,不敢以家族名号自矜。”
这份波澜不惊的态度让乔真的脸色沉了下去。
他眼中的冷光一闪,像是刚要有什么动作。
就在此时,一名手中端着茶盘侍女走了进来。
对方低垂着头,上前为二人各倒了一杯茶水,而后才轻声退下。
乔真的面色变换,而后,脸上忽然露出一个笑容。
“光顾着说话,竟是忘了待客之道。”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朝着陈襄示意,“陈郎中怕是口渴了。不必客气,请。”
陈襄的目光落到了面前的青瓷茶盏之上。
乔真道:“这茶可是顶尖的雨前龙井,陈郎中可要好生品尝一番。”
陈襄端起茶盏,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揭开盏盖,澄澈明亮的杏黄色茶汤映入眼帘。
茶香袅袅,白雾氤氲。
可他却并未立刻将茶喝下。
白皙修长的手指拨弄着杯盖,任由它与杯沿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见此,乔真的笑容冷了下来。
“陈郎中这是何意?”
他浑身气势一变,目露阴沉,语气不善,“莫非是嫌我这茶不够好,入不了你这陈氏贵公子的口?”
厅堂内,空气瞬间紧绷。
浓郁不散的熏香气味恍若令人窒息。
面对乔真那强烈的逼视,若是换了寻常官员,怕不是早已被吓得魂不附体,立刻便要起身告罪。
陈襄却佁然不动,持杯的手都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这茶里,有毒罢。”
陈襄语气并非疑问。
乔真的呼吸倏然一滞。
但他还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便听到对方再度开口,吐出了两个字。
“阿蓁。”
这两个字,令乔真的脸色陡然一变。
他瞳孔紧缩,猛地从椅子上站起,动作之剧烈,甚至带动了身侧的茶几,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怎么可能?!
对方怎么可能知道这个名字?!
乔真的镇定一瞬间被击得粉碎。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死死地盯着那个安然端坐的少年。
“你——说什么?!”
阿蓁。
这个早就被他抛弃的名字,这个随着他卑贱屈辱的过往,早就该被彻底掩埋、烂在泥里、永世不见天日的名字,对方怎会知晓?
随着河东卫氏被连根拔起,应该没有人知道这个名字了才对!
面对乔真的失态,陈襄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兀自开口:“搜集河东卫氏的罪证,上书弹劾,是你为了报一己私怨,一人所为。”
“如此大的动作,临时起意,不与任何人商量。你当真以为,就凭你一人搜罗的那些证据,便能将一个盘踞河东上百年的世家大族连根拔起?”
陈襄的声音缓缓,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入了乔真的耳中。
“若非我先行一步,得糜氏相助,釜底抽薪揪出私盐运输的网络,你的那些证据只会打草惊蛇!”
“若其余士族没有受到徐州盐案的牵制、自顾不暇,他们将证据销毁,反过来联合朝中其他世家一同攻讦于你,你又当如何?”
他的目光从茶盏上移开,直直地看向乔真,声音冷然。
“还是说,你又想像上次一样,一头撞进别人早就为你挖好的陷阱里,”
“——阿蓁?”
那一双乌黑的眼眸深不见底,如同两柄利刃,轻易便能剖开人的皮囊。
乔真感受到一种让他无所遁形的压迫之感,让他喘不过气来。
在那冰冷审视的目光之下,那张艳若桃李的脸,上面的血色寸寸褪去,最后只剩下纸一般的惨白。
“没有看清局势的眼光,没有完整的计划,也不听旁人的劝说,总是心血来潮,肆意妄为。”
陈襄的声音沉了下来:“若非运气好,有人在你身后替你收拾烂摊子,怕是早就被人坑得万劫不复了!”
并非质问,警告。
而是训斥。
居高临下、不容置喙的训斥。
自从乔真进入朝廷以来,何曾有人敢对他这么说话?!
但乔真却不敢反抗,身体紧绷,心里生出一股战栗之感。
他的指尖微微发抖,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滞住了,四肢百骸一片冰冷。
面前之人的长相,与那人无比相似,这一点他早就知道了。
他对此十分不屑,甚至极其厌恶。
但此时此刻,对方那种不带丝毫情绪却又满含威压的语气,那种令他刻骨铭心的神态气势……
太像了。
像得让他心神俱震!
乔真竭力克制住自己急促的呼吸,死死地盯着眼前之人。
他牙关紧咬,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你到底是谁?!”
陈襄没有理会对方的质问。
在那宛若能将人洞穿的凶戾视线当中,他有了动作。
陈襄慢条斯理地抬起手,将手中茶盏向自己的唇边送去。
看起来,竟然是要将那杯茶水喝下去。
乔真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一片空白,目眦欲裂。
“住手!!”
他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瞬间发而动,猛地向前一扑,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茶盏打翻在地。
“哗啦——”
茶盏从陈襄手中飞出,砸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应声而碎。
温热的茶水混杂着青色的瓷片,溅了一地狼藉,几滴甚至溅上了陈襄的衣摆,留下深色的水渍。
陈襄皱眉看了看自己的衣摆,而后才将目光转向扑到他身前,神情狼狈的乔真。
“礼不可忘,我岂未教你?太失礼了!”
乔真的脑中嗡嗡作响,心中那道摇摇欲坠的防线,彻底被击溃了。
“……”他的面色起伏不定,或青或白,数度变换。
几个呼吸之后。
“扑通。”
膝盖与坚硬的地面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乔真双膝一弯,重重地跪倒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他仿佛没有感受到丝毫疼痛,将那垂下的脸再次缓缓抬起来时,已然是换了一副面孔。
那张面若好女、艳丽逼人的面庞之上,一双漂亮的杏眼水光潋滟,楚楚可怜。
方才对方情急之下,扑过来打翻茶盏,已然离陈襄极近。
此刻他便顺着这个姿势,向前膝行了半步,将脸轻轻伏在了陈襄的膝边。
他就那样跪伏着,像是一只乖顺而脆弱、没有尖刺与利爪的草食动物,声音里带着轻微颤抖,喊了一声。
“……大人。”
作者有话要说:
贪多贪足反而失其美味(对着熏香指指点点.jpg)
第62章
陈襄掀起眼帘,居高临下地看着伏在他膝边的乔真,淡然地应了一声。
“嗯。”
那声音并不大,却令乔真的心一紧又是一松。
他仿佛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心底的惊涛骇浪让他的后背都冒出了一层冷汗,直到此刻,终于涌上一股劫后余生之感。
真的是……大人!
膝盖下的地砖坚硬无比,乔真的面颊紧绷,与暗处死死地咬住了牙。
……
他本是贫民出身,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
一场天灾人祸,让他与家人走上了逃难之路。爹娘还有五个兄弟姊妹尽数死去,只有他像一棵被滚石碾过的野草般命硬,辗转来到了河东。
为了活命,他入河东卫氏为奴,被管事随口赏了个名字。
“阿蓁”。
在卫家,他见识了何为云泥之别。
那些高高在上的士族子弟,生来便拥有一切,锦衣玉食,奴仆成群,连脚上踩的尘土都仿佛比旁人高贵。
而他,连一条命都得小心翼翼地护着,为了生存拼尽全力。
后来,他得罪了卫氏的公子,被罚没进盐场做苦役。
那是一座人间炼狱。
毒辣的日头永无止境地炙烤着大地,空气里弥漫着咸腥、腐臭的酸气。
白花花的盐粒像是一片没有尽头的荒漠,晃得人睁不开眼。赤脚踩在盐卤地里,皮肤很快就会被腐蚀,溃烂,留下火烧火燎的痛楚。
繁重的劳役仿佛永无止境,从日出到日落,一刻不得停歇。
稍有懈怠,便是浸了盐水的鞭子劈头盖脸地抽下来。
在卫氏盐场,人不是人,是会喘气的牲口。每天都有人倒下,然后像拖死狗一样被拖走。
乔真绝望地以为自己会像其他人一样,被折磨死在这片白茫茫的盐碱地里。
直到那一天。
盐场当中来了一行陌生人。
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视他们如猪狗的管事,全都卑躬屈膝,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围在那些人身旁。
乔真不清楚具体的情形,但脑子里却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
这是一个机会。
唯一的机会!
他不想死,他想活下来!
但,他们这些卑贱的奴隶被监工们牢牢看管着,对方距离甚远,他根本没办法跑过去。
好在老天爷终于睁眼,可怜了乔真一次。
那一行人,竟然真的向他所在的位置走了过来!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待那些人终于走至近处,乔真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猛地挣脱了身后监工的钳制,疯了一样地冲了过去。
“——噗通!”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几乎是五体投地般重重地跪在了为首之人的面前,发出一声闷响。
“大人!求您带我走!”
“——保护军师!!”
那人身后的几名护卫几乎在瞬间反应过来,一声爆喝,刀剑齐齐出鞘,森然的寒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一种从尸山血海中淬炼而出的凶戾与煞气,便如狂风般席卷了周围的空气。
那是真正杀过人、上过战场的人才能有的杀气!
在这般惊天动地的阵势之下,就连一旁跟着的卫氏管事们,都被这股迎面而来的杀气吓得双腿一软,说不出话来,甚至有一人直接瘫倒在地。
乔真不管不顾那近在咫尺的刀刃,额头死死地磕在滚烫坚硬的地面上,“我愿为奴为婢,永生永世侍奉大人,求大人带我离开这里!”
他的声音嘶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嘶吼出声。
卫氏的管事终于从惊骇中回过神来,脸上瞬间涌起惊怒交加之色。
“大人、这贱奴……!!”
就在他们要上前将对方赶走是,却被那些护卫拦下。
乔真死死地咬着牙,不敢抬头,浑身都在这孤注一掷的豪赌中战栗。
为了这一线生机,他赌上了他的命。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是几个时辰那么漫长,他终于听到一道声音在头顶响起。
“抬起头来。”
得到了赦令,乔真僵硬地抬起了头。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那位为首之人已经挥退了身旁的侍卫,来到了他的身前。
这让他终于看清了对方的容貌。
那人十分年轻,不过年方弱冠。烈日之下,那张面容好似融在了日光之中,耀眼至极,刺得他睁不开眼。
乔真只觉得混沌的脑袋嗡嗡作响。
“要我带你走?”
对方一双乌黑的眼眸看着他,没有任何情绪,平静得像是在看路边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乔真竭力抑制住声音当中的颤抖,让其听起来更加清晰:“大人,我有用的,我什么都能做!”
“我、我很听话!”
一息,两息。
就在乔真心下渐渐绝望之际,对方终于开了口。
“可。”
就是这无可无不可的一声,听在乔真的耳中就像是只从云端降下的手,将他从炼狱里捞了出来。
他就这样被带走了。
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管事们根本不敢出声阻拦。
他被带回了那位大人的府邸,成为了一名不起眼的杂役,每日的工作便是扫洒庭除。
过了一段时日,乔真才从旁人的言语中知晓了对方的身份。
陈襄,陈孟琢,乃是近期声名鹊起的北方军阀殷尚最为信重的军师。
——更是出身于名满天下的颍川陈氏,比那在河东作威作福的卫氏还要高贵。
乔真心中后怕,意识到自己那日的举动是何等疯狂。
但随之,他的心低也产生了一丝奇异的冲动。
他不知这样的冲动到底是什么,他只知道,他想要到对方的身边去!
可对方这样的人物,救他只是一时兴起,随手为之。他身为陈府最底层的仆役,连对方的面都见不到。
于是,乔真沉下心思,将自己身上所有的尖刺都收敛起来,学着察言观色,谨小慎微。
他像一株疯狂汲取着养分的藤蔓,拼了命地向上爬,用尽一切手段,只为能多在对方面前露一次脸,多让那人记住他一分。
皇天不负有心人。
他成功入了那人的眼。
对方随口免去了他作为仆役的杂活,让他跟随几名小吏学习,对比他之前的身份和生活,简直有如云泥之别。
但这还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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