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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荀含章,分明就是为了这个陈琬才重返朝堂的!
第67章
先前他们还在为荀珩的动作百般猜测,直到那陈琬住进了荀府,还一直没有离开,他们才恍然大悟。
以对方的身份和年龄,先前不可能和荀珩有什么交情。
那么,荀珩为何待他如此与众不同?
……就只能是因为那张脸了。
宣政殿内的气氛被一层微妙的薄纱笼罩,不知几人的目光若有似无地瞟向陈襄那张昳丽夺目的脸。
是的,那张脸。
自对方来到长安,于殿试之时亮相那日,这张与武安侯极为的脸便掀起了巨大的波澜,令众人皆为震惊。
这朝堂之上,有不少人都知晓荀珩与那陈襄同为荀公门下弟子、为师兄弟的事情。
虽然后来二人决裂,陈襄身死,但荀珩是恺悌君子,见到一张如此相似的脸,难免会触景生情。
更何况,这陈琬是出身自已然落魄的颍川陈氏,是对方的族亲,荀珩念及旧情,出手照拂一二,倒也说得过去。
不。
或许还不止一二。
这位明明闭门不出,久不理会朝政的荀太傅,不仅对陈琬做的任何事情都予以支持,还亲自接手了商署,为其保驾护航。
让那些心思各异的人都不得不收敛起了心思,不敢轻举妄动。
不少人心中阴阳怪气,认为这陈琬当真是好运气。
若非如此,单凭一个族亲的身份,哪里能得荀珩这般青眼有加?
但还有一些人。
他们自己便是那心思龌龊,鸡鸣狗盗之辈,揣测别人时自然也带着恶毒的想法。
——说不定那陈琬拿那张脸做伐,主动攀附上了荀珩!
那张脸生在武安侯身上,没人敢多看上一眼。但生在家族落魄、无依无靠的陈琬身上,自然是要被好好利用的。
不然,对方先前跟那姜琳的流言是怎么传出来的?无风不起浪。
还有那荀含章,又如何?
瞧着高洁玉质的,哈,还不是早成了别人棋罐里的白子了。
但这种阴暗的猜测也只敢在自己心里转转。
对于姜琳,他们可以肆无忌惮地议论,对方行事素来离经叛道,不拘小节,各种流言漫天飞,多一桩少一桩,对方自己恐怕都懒得在意。
可面对荀珩,却无人敢说。
不仅是因为对方的风骨与品行早已深入人心,无可指摘,任何试图诋毁的言论都只会自取其辱。
更是因为对方即使这些年不履朝堂,其威望也没有在众人心头散去。
所以,在陈琬住进荀府之后,长安城中的各种的流言蜚语都为之一肃,就连对方与姜琳那些闲话也渐渐销声匿迹了。
很多人本以为陈琬不过是仗着脸和关系上位,徒有其表,起初并没有将对方放在眼里。
可谁也没想到,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对方在殿试之上大出风头之后,被授予了吏部的官职。就在众人以为他会老老实实地熬上几年之后,他却神不知鬼不觉地,在荀珩的一番操作之下,拿到了钦使身份。
一趟徐州之行,便掀起了盐务与商署这两桩惊天大事。
有哪个刚踏入官场不过月余的年轻人,能有这般的胆魄和能耐?
那种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行事风格,于无声处听惊雷,令所有人措手不及的手段,与他们心中的那抹阴影何其相似!
所有士族官员心中警铃大作。
他们终于意识到,这少年绝非池中之物。
轻视与鄙夷尽皆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十分的重视与戒备。
对方不甘于安分,接连两次翻盘,打破他们的算计,又得到荀珩的支持,放在眼皮子底下的长安城尚且觉得难以掌控。
若是再让其任意行动,谁知道对方又要做出什么事情来?
不能让对方如意!
这几乎是所有士族官员在这一刻,心中共同的声音。
无声的眼神在队列中交汇,瞬间便达成了共识。
一名士族官员迈步而出,附和道:“崔尚书所言甚是。这陈主事……毕竟年轻,骤得高位,已是圣恩浩荡。如今又要独领益州之事,恐难当此重任啊。”
“呵。”
乔真冷笑一声。
“说得轻巧!益州当地若真有‘精干可靠’的官员,何至于罔顾朝廷政令,让商署的政令下达,响应之人却寥寥无几?”
他扬声道,“正是因为当地官员都是废物,才需派中央信重之人前去整顿!”
“乔尚书!”另一名官员立刻出声呵斥,“此乃宣政殿,岂容你信口雌黄,无端攻讦地方大员!”
“我是不是信口雌黄,诸位心里没数么?!”
乔真夷然不惧,一双杏眼吊起,里面满是刻薄的讥诮,“依我看,正是当地官员蛇鼠一窝,沆瀣一气,故意不让人响应朝廷的政令!”
“放肆!!”
“胡言乱语!”
“你……!!”
一时间,殿内唇枪舌剑,你来我往,争执不下。
乔真以一敌众,言辞犀利,全无顾忌地与那些官员撕破脸皮,丝毫不落下风。
姜琳早已悄然退回了队列中,好整以暇地坐看争斗。
他看着像是突然被点燃了火药桶的乔真,有些咋舌,忍不住用眼神瞥了陈襄一眼。
只见对方正静静地立于殿中,沉默不语,自始至终垂眉敛目,仿佛眼前这场斗争与他毫无关系。
就在这嘈杂纷乱之中,官员队列最前方之人有了动作。
对方一身紫色朝服,腰系玉带,自队列中踱步而出。
衣袂微动,环佩相击,发出清越微响。
只这一个简单的动作,却仿佛带着一种无形的力量。
无论是正在激烈争吵的,还是焦急劝解的,抑或是冷眼旁观的,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汇聚在了对方的身上。
如山巅雪,如天上月。
方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平。
整个嘈杂的大殿,便不可思议地渐渐安静了下来。
荀珩对着龙椅上的皇帝微微一揖,开口道:“益州为天下九州之一,不可忽略。若独漏益州,则商署之策便不算功成。”
他的声音如玉石相击,平稳而沉静,清晰地回荡在殿中。
“商署新立,乃朝廷要政,旨在沟通有无。陈主事既有此心,愿为朝廷分忧,不畏艰险,亲赴偏远之地,此乃忠君体国之举。”
“臣,赞同。”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听在众人耳中,却重过千钧。
“……”
崔晔的脸色不太好看。
他们可以攻击乔真的出身,可以质疑陈襄的年轻,可以用无数冠冕堂皇的理由去阻挠。
却唯独,无法撼动荀珩。
若是对方坚决支持……
崔晔将目光投向了那个始终闭目养神的身影。
侍中,杨洪。
对方是当朝国舅,是弘农杨氏的家主,是士族真正的定海神针。只要对方开口,纵使是荀珩也需得掂量一二。
满殿的目光,或明或暗,都悄然汇聚了过去。
一直沉默着的杨洪,此刻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浑浊而阴沉的眸子掠过荀珩,而后,落在了殿中那道笔直的少年身影之上。
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就好像只是看了陈襄一眼,便又垂下了眼帘。
这是,不打算阻止?
一时间,崔晔不清楚杨洪此举何意,但也不再有其他动作。
宣政殿内因杨洪的沉默,而陷入了一种更为诡异的寂静。
只有龙椅之上的皇帝并没有受到影响。
他的视线从冕旒后面探出,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还是将目光落在了陈襄身上。
他其实很舍不得陈襄离开。
皇帝抿了抿唇,开口问道:“陈爱卿,益州路途遥远,你……可当真要去?”
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是纯粹的关心与不舍。
陈襄对着御座的方向,郑重俯身下拜。
“为陛下分忧,为朝廷效力,臣万死不辞。”
他的声音掷地有声,仿若带着金石之音。
万死不辞。
这四个字,从这个年纪轻轻的少年人嘴里说出来,竟带着一种令人心惊的沉重与恳切。
皇帝怔住了。
他似乎被这股气势所慑,张了张嘴,没能再说出挽留的话来。
于是,此事就此敲定,再无人有异议。
……
陈襄正式被朝廷任命为钦使,即将去往益州,沟通商署等一众事宜。
离开的日期定下,行李都交由师兄帮忙整理,陈襄全无费心。
临近出发的日子,他倒落得个清闲,吏部也不需去了,每日在荀府里无所事事,只当做是临行前的休整。
此去益州路途遥远,一去一回,恐怕路上天气便会转凉。
荀珩便为他备下了几套厚实的秋裳,连带着披风斗篷,一应俱全。
只是眼下,长安城仍被盛夏的威力笼罩。
庭院中蝉鸣聒噪,热浪滚滚,纵使摆着巨大的冰盆,丝丝缕缕的白气氤氲而出,也未能完全消弭那股无孔不入的暑气。
陈襄懒洋洋地躺在茂密树荫下的藤椅里,微阖着眼,任由身后之人为他沐发。
他身上只穿着一件朱红色的抱腹,这东西形制简单,类似肚兜,仅用一根细绳系过脖颈,将将护住身前,余下大片的肌肤都袒露在外。
既是为了凉快,也是怕水汽沾湿了衣物。
温热的水流轻柔地浇过发顶,带着木槿叶与皂荚混合的清香。
陈襄从中分辨出了些许淡然的兰芷香气,想是师兄往里添了自己调配的香料。
浴兰汤兮沐芳,便是如此。
他闭着眼,身体柔软放松,心安理得地享受着。
荀珩的动作熟练轻柔,指腹不轻不重地按揉头皮,力道恰到好处,舒服得让人昏昏欲睡。
陈襄头发长得很快。
当初被他剪短至肩膀的头发,如今垂落下来,已悄然越过了肩胛。
那一头乌黑浓密的发丝被水浸湿,如同上好的锦缎般贴服在身后,衬得那片肌肤愈发莹润雪白。
荀珩的目光之下,那清瘦的脊背线条流畅,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可见,随着呼吸微微耸动时,像是一只收拢了翅膀的蝶,栖息在那纤细的身形之上。
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与脆弱之感。
荀珩的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而后收回目光,继续手中的动作。
那动作越发轻缓,像是怕稍一用力就会惊扰了蝴蝶,让它振翅飞走一般。
沐过一遍,头发上的泡沫被细细冲洗了干净,陈襄终于舍得睁开眼睛。
他微微向后仰头,上方那张如同冷玉雕琢、没有丝毫瑕疵的面容就映入了他的双眼。
光是看着对方,陈襄就觉得心头的燥热被驱散了些许。
他不由得回忆起年少之时,他最不耐烦暑气,厌恶旁人汗津津地靠近,却唯独喜欢待在师兄身边。
对方的身上,总是带着一股冷泉浸过的松木般的气息,清爽干净,不染尘俗。
陈襄的思维发散,就这么看着对方,怔了一会。
“师兄,”
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刚刚睡醒似的鼻音,“长度应该差不多了罢?”
第68章
荀珩正拿着一把牛角梳,仔细地将那墨黑如缎的湿发梳过。
闻言,他手上的动作未停:“还差一些。”
先前陈襄与师兄重逢,不慎弄断了对方琴弦,便答应要将头发留长,赔对方做一副新的。
师兄说差一些,那定然就是真的还差着一些。
陈襄心里无声地嘀咕了两句,没有反驳。
他顺从地坐直了身子,由着对方取过一条干净的细棉布巾,覆上头顶,轻柔地吸走发上滴落的水珠。
他的目光落到了一旁的石桌上,将那里静静地躺着一封信件拿了过来。
这封信是他今天上午刚刚收到的。
信笺展开,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陈兄执事:衡再拜。时维朱夏,炎风炽盛,绿树荫浓。阔别累月,怀思岂可量邪?昔日同赴京华,得兄照拂,音容在目,未敢忘怀……”
——这封信,是杜衡写来的。
自科举之后,杜衡领了官职,远赴兖州东郡当任濮阳县县令,算来已有数月之久。
除了初到任时,对方给他送来过一封报平安的信,之后便再无音讯。
陈襄也没有太过担心。
他知晓,杜衡初为一地父母官,面对的是千头万绪的繁杂事务,估计是忙得脚不沾地,连写信的工夫都没有。
如今这第二封信姗姗来迟,想来是终于将县中事务理顺,得了空闲。
他的目光顺着信纸往下,果然,八九不离十。
杜衡在信中道,他初到濮阳,人生地不熟,户籍不清,账簿混乱,下面的小吏阳奉阴违,桩桩件件都让他手忙脚乱,耗费了数月才将政务初步捋顺,勉强算是适应了县令的身份。
这封信很长,像是对方要一口气将积攒了数月的话都与陈襄说完。
内容先是絮絮叨叨地回忆了一番数月之前,二人结伴,自荆州前往长安之事,字里行间满是对那段时光的怀念。
而后,又提到了徐州之事。
“闻兄于徐州之行,以雷霆之势肃清盐务,其后更立商署,沟通有无,利国利民。衡于千里之外,亦觉心潮澎湃,与有荣焉。”
“在此遥贺陈兄官职晋升,前程似锦!”
言辞之间,那股对陈襄的感佩与崇拜之情几乎要透出纸背。
陈襄面无表情地飞快略过这些过于激动的话语,翻到下一页。
夸赞完英明神武的陈兄,杜衡终于提到了关于他自己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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