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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张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惨白的脸上,是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仿佛淬着一团不灭的火。
“大人啊!”县丞急得直跺脚,“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
“下游的村庄都已经开始撤离了,您若是在这里出了什么意外,这濮阳县几万百姓,谁来给他们做主?”
“您快随下官撤到高处的城楼上去罢!在那里一样可以指挥!”
周围几个同样浑身湿透的衙役也围了上来。
他们七嘴八舌地劝道:“是啊大人,这里实在是太危险了!”
“这浪头若是打过来,可就危险了!”
狂风呼啸,卷起数丈高的浑黄浊浪,裹挟着泥沙与断木,狠狠拍击在单薄的堤坝之上,发出令人胆寒心颤的巨响。
脚下的土地在这不知疲倦的撞击中微微发颤,仿佛下一瞬就要被这滔天洪水彻底撕裂、吞噬。
杜衡的目光扫过县丞等人焦急万状的脸,径直落向那片在昏暗天光下奔腾不休的洪流。
而后,他看向了周围。
一群站在脆弱防线上的,面露惊恐、嘴唇发紫,却依然咬着牙,拼命与洪水搏命的百姓。
他们有的赤着粗糙的脊背,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有的穿着破烂不堪的单衣,在这深秋的寒风里冻得瑟瑟发抖,牙关都在打战。
可他们的手却没有停下。
他们一刻不停地往缺口填着泥土,用尽全力将一根根木桩砸进单薄的堤坝。
那是他治下的百姓。
“——我是濮阳县的县令。”
杜衡的声音并不高,甚至带着长久未眠的沙哑,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这漫天风雨与雷鸣般的水声。
“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如今洪水滔天,我治下之民尚在生死一线挣扎。”
他看着县丞和围上来的几个衙役,面上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稳与坚定。
“我身为他们的父母官,又岂能惜一己之身,临阵脱逃?”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刺骨的雨水混着寒风灌入肺腑,却丝毫浇不灭他胸中燃起的那一团火。
为官者,所求为何?
思绪恍惚间,杜衡又想起昔日与他一同赴长安赶考的陈襄。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遇国之危难,民之倒悬,当如中流砥柱,力挽狂澜
但求俯仰之间,无愧于天地,无愧于本心!
“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杜衡在心中默念着对方送给自己的这句话言。
如今,陈兄身处朝堂风云中心,不改其志,他又怎能畏缩不前?
那双被疲惫与风雨侵蚀的眼睛里,燃烧起如火焰般坚定的光芒。
他转过身去,不理会身后的劝阻,弯下腰,再次从泥泞中扛起一袋被雨水浸透后仿佛重逾千斤的沙土。
那曾挺拔如松柏的脊背被重物压得微微弯曲,却透着一股如山岳变的坚韧。
“还愣着做什么!”
他将沙袋重重砸在一处决口,回首大喝一声,“传令下去,将县衙粮仓里的米粮全部运到高处,架锅施粥!”
杜衡站在风雨飘摇的堤坝上,任由狂风吹动他散乱的发丝,声音仿若穿云裂石。
“只要本官一息尚存,必不令濮阳之民有饥溺之患!”
短暂的寂静之后,不知是谁先吼了一声。
“……是!!”
“愿与大人共存亡!”
“守住大堤!!”
震天的吼声在暴雨中轰然响起,竟是生生压过了那咆哮的河水,响彻云霄。
雨,越下越大。
风,越刮越烈。
天地之间一片苍茫,万物皆如蝼蚁。
然而,就是这无数渺小如蝼蚁般的百姓,此刻拧成了一股绳,站在脚下摇摇欲坠的防线之上,站在天灾的风口浪尖守护自己的家园。
任凭风雨如晦。
……
黄河水患与边关告急,如同一前一后的两道催命符,撕裂了长安城上空连绵的秋雨。
今年入秋以来,雨水便格外多,兼之先前夏日酷热,黄河沿岸水位早已告急。
如今,那悬于头顶的利剑终是落下。
滑州、濮阳、开封……河北四十五州县,尽成泽国,十数万灾民流离失所。
而边关情况更是危急。雁门关若破,匈奴铁骑便可长驱直入,直逼京畿。
这两件任何一桩拿出来,都足以动摇国本。如今却齐齐压了下来,将整个朝廷砸得晕头转向。
先前还在争吵不休的朝臣们,此刻一张张脸上血色尽褪,再也顾不上攻讦彼此。
“快!速命户部开仓!”
“沿岸的官员是做什么吃的!为何不早报?!”
“雁门关守将是谁?能撑多久?必须立刻派援兵!”
惶然与惊惧在宣政殿内弥漫,七嘴八舌的议论声混杂在一起,在一片兵荒马乱中找不到方向。
要救灾,要退敌。
要开仓放粮,命人赶赴黄河沿线,堵塞决口,安抚灾民。
要调派兵马,星夜驰援雁门。
每一件事都迫在眉睫,可千头万绪,竟不知该从何处下手。
龙椅之上,年仅八岁的皇帝从未见过这等阵仗,一张小脸煞白如纸。
朝堂上这慌张混乱的气氛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皇帝紧紧攥紧双手,目光看着下方官员们一张张惶恐不安的脸,下意识地,看向了站在队列最前方那道身影。
当朝太傅,荀珩。
荀珩立于百官之首,一身紫袍,如芝兰玉树。
在这满殿的兵荒马乱当中,他的面色一如既往的沉静,只有眸中沉沉如水,像是这风雨飘摇的朝堂之上的一根定海神针。
就在这一片混乱嘈杂之中,一声长叹幽幽响起。
“——唉!”
众人的目光汇聚了过去。
只见侍中杨洪,缓缓地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环视一周,目光扫过一张张惊慌失措的脸,最终,落在了上方龙椅之上。
“陛下,”杨洪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沉痛与肃穆,“天降大灾,乃上天示警。”
杨洪开口之后,殿内的杂音渐消。众人皆是看着杨洪,不知其是要说些什么。
却见杨洪竟蓦地撩起衣袍,缓缓屈膝,对着龙椅跪拜了下去。
这突如其来的一跪,让殿内瞬间安静。
而后,在满朝官员或惊诧、或不解的目光中,杨洪颤抖着双手,举过头顶,竟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头上那顶象征着身份与荣耀的梁冠,缓缓摘了下来。
“当”地一声。
沉重的梁冠落在冰冷光滑的金砖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满殿哗然。
“侍中!”
“侍中,您这是做什么?”
惊呼声此起彼伏。
杨洪身为弘农杨氏的家主,当朝国舅,位高权重,从来便是身居高位,俯瞰百官。
谁都没有料到,他竟行此大礼,竟然会有此等脱冠谢罪的举措!
皇帝更是惊得险些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舅……侍中,这、这是作何?”
杨洪那总是一丝不苟的发须散乱开来,那张总是刻板严肃脸抬起来,此刻竟是面如枯蜡,有两道老泪纵横其上。
“——陛下!”
杨洪嗓音嘶哑,声音沉痛道,“黄河决堤,淹没良田,十数万百姓流离失所;北疆匈奴来犯,边关告急,社稷危在旦夕。”
“老臣忝列侍中,食君之禄,却未能辅佐陛下调理阴阳,致使天灾人祸齐至,国之不宁,此乃臣之罪责!”
他重重俯首,额头磕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之上。
“惭负衮职,疚深内阃。老臣年迈昏聩,德不配位。”
“恳请陛下罢黜臣之官职,以平天怒!”
杨洪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之内。
此言一出,众臣皆是惊慌失措,纷纷出言。
“侍中不可!”
“值此危难之际,还要全仰赖侍中,您怎能言退?”
谁也没有想到,在这个内忧外患,最需要满朝官员众志成城的时候,杨洪竟然会选择撂挑子不干了!
皇帝更是被这变故惊得手足无措:“……侍中,侍中快快请起!天灾非人力所能及,与爱卿何干?!”
然而,杨洪却依旧长跪不起。
“陛下!”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绝,“老臣自知有罪,不敢继续误国误民。但值此危难关头,朝中不可无人支撑。”
他声音顿了顿,而后一字一句地开口。
“太傅荀珩,德才兼备,远非庸碌之辈可比。恳请陛下下旨,命荀太傅总领朝政,调度三军,赈济灾民!”
“唯有如此,方能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杨洪的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话音落下,殿内登时陷入了一片死寂。
方才还嗡嗡作响的议论劝解之声,此刻消失得干干净净。
“……”
所有人都终于看懂了。
如今的局势,黄河水患迫在眉睫,需要有能臣干吏即刻前往灾区,统筹全局,堵塞决口,安抚数以十万计的流民。
而北疆战事更是刻不容缓,雁门关危在旦夕,必须立刻派遣能定军心的统帅之才,领兵驰援,抗击匈奴。
这两件事,无论哪一件,都有着泰山之重。
在杨洪脱冠谢罪之后,能同时担起这两副担子的,放眼朝堂,唯有荀珩一人。
可荀珩终究是人,不是可以一分为二,斡旋于天地之间的神明。
他若亲赴黄河,谁去北疆抵御匈奴铁骑?
他若披甲上阵,谁来坐镇朝堂安抚灾民?
杨洪此时请辞,看似是引咎自责,实则是将这两盆足以烧穿一切的烈火,尽数燃到了荀珩的身上,用大义将荀珩高高架起。
一旦荀珩分身乏术,顾此失彼,无论哪一头出了差错,都会被群起而攻之,“调度失当、贻误国事”,万死亦难辞其咎。
——这是一招毒辣至极的以退为进!
第86章
殿外的秋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
那声音原本是凄清的,此刻听在众人耳中,却更像是某种催命的鼓点,一声声敲响。
所有的目光,都如同一支支无形的利箭,或明或暗,尽数射向了立于百官之首的那道身影。
“呵。”
一声冷笑倏然打破了这片死寂。
“——早不请罪晚不请罪,偏偏挑在这国难当头的时候,说自己‘年迈昏聩’?”
乔真站了出来,他那张艳丽得雌雄莫辨的脸上,此刻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讽与戾气。
“如今大敌当前,匈奴叩关,黄河泛滥。身为两朝元老,不思为国分忧,反而第一个想着撂挑子不干。”
他杏眼微挑,眼底寒光流转。
“杨侍中,你安的究竟是什么心?!”
跪在地上的杨洪闻言,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老臣无能,有负先帝托孤之重。”
“但国难当头,更应换得能者居之,才能让这江山社稷转危为安。”
杨洪的声音里满是苍凉与悲怆,好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为此,老臣便是背上骂名又有何惧?”
一旁的工部尚书崔晔也站了出来:“杨公心系社稷,自责请辞,高风亮节。”
“杨公此举,正是为了国家社稷,是我等百官的楷模!”
乔真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临阵脱逃的楷模?!”
眼见着朝堂之上又吵作了一团,龙椅上的皇帝六神无主。
他不知道如何是好,只得看向了下方那唯一能让他安心的身影。
荀珩终于动了。
他上前一步,对着龙椅一揖。
“陛下勿忧。”
如冰玉相击的声音,在混乱的大殿中显得异常沉稳。仅仅四个字,便奇异地安抚了皇帝的焦躁。
殿内愈演愈烈的争吵声,也在这道声音下渐渐平息。
荀珩直起身,目光冷然地扫过殿中神色各异的众人,:“臣身为太傅,食君之禄,当忠君之事。危难之际,臣自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没有半分推诿,没有丝毫犹豫。
他竟就这么将这足以压垮任何人的两副重担,尽数担在了自己肩上。
杨洪终于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抬袖拭去脸上的泪痕,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满是悲戚,却掩不住眼底深处一闪而逝的精光。
他对着荀珩长长一揖,道:“荀太傅高风亮节,老朽自愧不如。”
“太傅才兼文武,乃是国之栋梁,社稷无忧矣。老朽这就回府闭门思过,日夜为国朝祈福,盼太傅早日为我朝扫平忧患。”
说完,他便真的转身,步履蹒跚地向殿外走去,那背影,竟真有几分英雄迟暮、黯然离场的悲凉。
然而,杨洪尚未走出几步。
“咳咳。”
一道咳嗽声在这片几乎凝滞的空气中低低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是吏部尚书姜琳。
姜琳前段时间大病一场,身形本就消瘦。如今天气转寒,那张脸上更是带着一种病态的苍白。
方才朝堂之上争得面红耳赤之时,他始终一言不发。
崔晔心中一紧,想起先前的情景,有些警觉地看向他:“姜尚书有何话要说?”
“唉,杨侍中这可是给咱们出了个天大的难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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