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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
陈襄的脚步并未停下,声音平静无波,“荀太傅身居高位,日理万机。”
“这些琐碎小事,就不必劳他费心了。”
绕过呆立原地的管事,陈襄目光再未看任何人一眼,就这么径直地,一步一步,踏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走入了深秋的冷风里。
“——哼!”
乔真冷冷地瞥了管事一眼,嘴角扬起一抹讥诮的笑。
他对着身后一挥手。
“收队。”
“唰——”
刀剑归鞘的声音整齐划一,带着一种利落的肃杀感。
乔真转过身去,理了理自己的衣袍,快步跟上了陈襄的步伐。
作者有话要说:
鸽了好久(跪下),复健,复健!
第84章
马车辚辚,碾过铺满落叶的青石板路,最终拐入城西一处幽深僻静的巷弄。
这里四周皆是寻常百姓的居所,墙垣斑驳,甚至有些破败。巷口的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枯枝在风中张牙舞爪,透着股萧索之意。
乔真率先跳下马车,紫袍一扬,先前那股在荀府门前不可一世的戾气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躬身掀开车帘,伸出一只手去虚扶:“大人,到了。”
陈襄微微低头,钻出了车厢。
眼前是一座看似毫不起眼的宅院,青砖灰瓦,墙头甚至还生了几簇枯黄的杂草。
那两扇木门也是旧的,漆色剥落,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纹,仿佛许久未曾有人居住。
乔真挥退了身后跟着的兵士,只留了两个心腹守在院外,对陈襄道:“这地方是下官早些年置办的私产,平日里鲜有人知,十分隐蔽安全。”
一旦迈过那道看似普通的门槛,内里却是别有洞天。
庭院虽不大,却打扫得一尘不染,地面铺着整齐的方砖,墙角种着几株开得正艳的秋海棠。
二人穿过回廊,来到暖阁。
掀开厚重的毡帘,一股夹杂着瑞脑香气的暖意便扑面而来,将深秋那股透入骨髓的寒凉尽数挡在了门外。
陈襄走到窗边的椅上坐下。
乔真亲自挽起袖口,从小火炉上提起茶壶,为陈襄斟了一杯热茶。
“大人,这一路颠簸,您受累了。”他双手捧着茶盏,恭恭敬敬地递到了陈襄面前。
陈襄接过茶盏,,看着茶汤中沉浮舒展的茶叶。
袅袅升起的白色水雾氤氲了他的眉眼,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只能看见那鸦羽般的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
“朝中情况如何?”
乔真闻言,原本恭顺的神色瞬间掩抑不住,变得有些飞扬起来。
“大人,您在益州所为实在是太漂亮了!”
他忍不住兴奋道,“那董家在益州作威作福这么多年,您一刀下去,雷霆万钧,将那帮蛀虫斩草除根!当真是一场好杀,大快人心!”
“董家死有余辜!杨洪那老匹夫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老狗,在朝堂上叫得那叫一个凶。”
乔真咬了咬牙,恨恨道,“自从益州的奏报送抵京城,那杨洪便日日在宣政殿上痛哭流涕。说什么您目无王法,滥杀无辜,甚至还联合了御史台那一帮只会动嘴皮子的酸儒,逼着陛下下旨,要将您即刻下狱,明正典刑。”
陈襄面色淡淡,不置可否。
却听得乔真继续说:“朝堂上争执不下,而后就是……荀太傅自请前往益州。”
陈襄的眼睫微微一颤。
他的面上没有分毫的波澜,只是垂下眼帘,抿了一口茶,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
乔真悄悄看了一眼陈襄的神色,见他面容沉静,并未流露出什么情绪,便收回目光,压低了声音继续说了下去。
“在您回长安之后,杨洪那老贼当即便要在朝堂上请旨,将您打入天牢问罪。”
“——结果,荀太傅拿出了益州刺史庞柔的奏表。”
说到此处,乔真的面容之上浮现出一抹讥诮。
“那份奏表弹劾董家这些年来侵吞良田、草菅人命的罪证,荀太傅还一并呈上了董家蓄意掘开岷江大堤的罪证!”
暖阁里瑞脑香的甜腻气味,炉火上滚水发出的咕噜声,似乎都在这一刻静了下来。
陈襄握着茶杯的手一顿,极轻微地出神了片刻。
那些证据……
乔真并未察觉到陈襄片刻的失神,兀自道:“您是没看见,当那些证据被一一呈上时,杨洪那张老脸,当真是比锅底还黑!”
说到此处,乔真语气激动起来,眼中划过一抹狠光。
“杨洪那老匹夫死咬着您擅杀朝廷命官的罪名不放,定要先给您定罪。”
“大人,依我看,不如趁此机会再给杨家添一把大火。下官手中还捏着几个杨家的把柄,只要将事情闹大,定能将杨洪这老贼一举扳倒!”
乔真看向陈襄,脸上满是期待。
然而,他预想中的赞许与命令,却迟迟没有到来。
陈襄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面前那杯氤氲着热气的茶水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大人?”
乔真有些不明所以地唤了一声。
陈襄像是被这一声呼唤惊醒,终于回过神来。
他缓缓抬起眼睫,那双漆黑的眸子在经历了短暂的失神之后,重新变得清明而沉静,宛如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现在还不是时候。”
陈襄道,“此刻朝野上下的目光都汇集于此,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被无限放大。此时动手,太过刻意,反而容易落人话柄。”
他需要等待一个时机。
“可……”乔真脸上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不甘心,还想再争辩几句。
但话未出口,便被陈襄淡淡地扫了一眼。
那目光并不凌厉,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让乔真心头猛地一凛,瞬间将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下意识地垂下了头。
“是,下官明白了。”
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剩下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哔剥声。
陈襄将手中那杯失了温度的茶水放下,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他忽然开口问道:“今日你去荀府,那份中书省的手令,是从何处得来的?”
乔真闻言一愣,随即立刻敛了神色,正色回答道:“大人放心,那手令确是真的。”
他不敢有半分隐瞒,连忙从袖中将那卷文书取出,双手呈到陈襄面前。
“是下官托了刑部的关系,与相熟的侍郎商量好的。虽然提人的程序上有些瑕疵,但上面盖的是实打实的刑部大印,就算是其他人回来查问,也挑不出太大的错处来。”
陈襄接过文书,展开看了一遍,目光在那枚鲜红刺目的印章上停留了片刻,随即缓缓站起身。
乔真以为他是乏了,想要歇息,连忙道:“大人,后院的卧房已经收拾妥当了,您这一路辛苦,不如就在此处——”
他的话还未说完,便听陈襄开口道。
“备车。”
两个字,干脆利落。
乔真整个人都愣住了,愕然地抬起头:“大人要去何处?”
陈襄径直走到了门口,伸手掀开了那方厚重的毡帘。
深秋的冷风瞬间倒灌而入,吹乱了他鬓边的几缕碎发,也顷刻间吹散了屋内那令人昏昏欲睡的暖意。
“送我去刑部大牢。”
陈襄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却依旧清晰地传了过来。
他立在光影交界处,半边身子隐在屋内的昏暗里,半边身子迎着门外灰白的天光。
他的目光落在乔真的脸上,“之后你派人将朝中每日的消息传递给我。”
“——除此之外,不许擅作主张。”
……
长安城的秋雨,比往年都要绵长。
阴冷的雨丝斜斜织着,将整座巍峨的都城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连宫殿檐角上的琉璃瓦都失了光彩。
这股湿寒之气,仿佛也顺着宣政殿高高的门槛,一路渗透了进来,浸入了骨子里。
宣政殿内,气氛压抑得几乎令人窒息。
“陛下!”
侍中杨洪须发皆张,手中那方象牙笏板高举,声音因连日的高声疾呼而显得嘶哑难听。
“陈琬此獠,在益州不经审讯,不候圣旨,屠尽董氏满门!此等暴行,与乱臣贼子何异?!”
“若是人人皆效仿他,以一己之好恶行杀伐之事,那我新朝律法何在?朝廷威严何在?!”
站在另一侧的吏部尚书姜琳冷哼一声:“董家为一己私利,掘开岷江大堤,致使下游数万百姓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此等丧尽天良之徒,难道不该杀?”
“那也不能越过国法!”
杨洪双目赤红,声音铿锵有力,“有罪,当由三司会审,明正典刑!若是人人都可凭一句‘事急从权’便随意杀人,那还要刑部做什么?要这满朝文武做什么?!”
“……”
自打陈襄被押解回京之后,这宣政殿上便一日都未曾安宁过。
朝堂之上,泾渭分明地分裂成了两派。
以侍中杨洪为首的世家一派,死死咬住陈襄“擅杀朝廷命官、目无王法”的罪名不放,日日在殿上痛哭流涕,声泪俱下地请求圣上立斩陈琬,以正国法,以安人心。
而另一边,以荀珩为首,为陈襄开脱,却呈上一份份来自益州的罪证,将董家钉死在了耻辱柱上,证明陈襄此举,是为“事急从权”。
两方人马你来我往,唇枪舌剑,谁也说服不了谁,已足足僵持了数日之久。
就在这剑拔弩张,几乎凝滞的空气中。
“报——!!”
一道凄厉至极,划破天际的长啸声,毫无预兆地自殿外传来,撕裂了长安上空缠绵的秋雨。
那声音由远及近,带着一种令人心惊胆战的急切与惶恐。
殿内所有争吵的声音都被迫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愕然地望向殿门的方向。
一名朝廷信使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他的声音因极度的疲惫而变了调,几乎是在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报——!八百里加急!兖州……兖州黄河决堤,大水滔天!!”
一语激起千层浪!
满朝文武瞬间哗然,方才还争得面红耳赤的众人,此刻脸上皆是血色尽褪,一片骇然。
然而,不等众人从这惊天噩耗中回过神来。
“报——!!!”
又是一声同样凄厉的嘶吼,紧随而至。
一名风尘仆仆、盔甲上还带着血迹的斥候,踉跄着冲入大殿,猛地跪倒在地,声音嘶哑欲裂。
“八百里加急军报!匈奴大军,于三日前突袭雁门!边关、边关告急!!”
“轰——”
大殿之内,仿佛有惊雷炸响,照亮了每个人面上毫无血色的面容。
黄河水患,边关告急。
国之大难,一夕而至!
第85章
兖州,东郡,濮阳县。
天空像是被捅了个巨大的窟窿,瓢泼的暴雨没有片刻停歇,日夜不休地倾泻而下。
狂风裹挟着冰冷的雨水,化作无数条细密的鞭子,狠狠抽打在人的脸上,激起一片生疼的刺麻。
浑浊昏黄的河水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如同一头挣脱了所有枷锁的远古巨兽,正用它庞大无匹的身躯,一次又一次地疯狂撞击着那道看似随时都会分崩离析的河堤。
“快!都再加把劲!西边那个口子又大了,再来几个人!”
“沙袋,沙袋在哪里!赶紧运上来!”
河堤之上,无数人影在风雨中摇晃。
嘶哑的号子声、焦灼的呼喊声,刚一出口就被狂风撕扯得支离破碎,又被隆隆的水声吞没。
在这片混乱不堪的人群中,有一道身影本该极为显眼,此刻却又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那人身上披着一件早已被雨水浸透的蓑衣,底下那件本该代表着官威与体面的青色官袍,此刻正湿漉漉地贴在身上,下摆沾满了厚重的泥浆,狼狈不堪。
他头上的冠帽也不知在何时被风刮走,发髻被雨水冲得散乱,几缕湿透的黑发紧紧贴在脸颊与额角。
他正是此地的主官。
——濮阳县县令,杜衡。
在上任不足一年的时间里,他已然不是当初那个初离家门,缺少经验的青年。
为了勘察民情,他走遍了濮阳的乡野阡陌;为了解农事,他曾与老农一同弯腰在田间地头。
昔日白皙的皮肤变得黝黑而粗糙,昔日清澈的眼眸中沉淀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与沉稳。
“大人!大人您怎么还在这里!!”
濮阳县的县丞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深一脚浅一脚地冲过来。
他死死拽住杜衡的胳膊,“这堤坝就要守不住了!水涨得太快了,您快下去罢!”
“您是一县父母,是千金之躯,万万不能在此地有失啊!”
杜衡没有理会对方的话,费力地从泥地里扛起一袋被雨水浸透后愈发沉重的沙土,踉跄了一下,却还是稳住了身形。
他已经在堤坝上不眠不休地忙碌了整整七日。
身体的每一处骨骼都在叫嚣着疲惫,但他却没有理会县丞的拉扯,只是固执地将那袋沙土扛到了最危险的一处缺口,用尽全身力气,重重地砸了下去。
做完这一切,杜衡才缓缓转过身。
“我不能走。”
他的声音在风雨中异常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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