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笼罩在郡城的上空。
待钟毓得到消息,行色匆匆地带兵赶到董府时,日头已至中天。
那扇象征着董家百年威势的朱漆大门,如今只剩下一半还摇摇欲坠地挂在门框上。
另一半碎裂在地,像一具被肢解的骨骸。
面对这一幕,钟毓带来的精锐护卫们在门口不约而同地停住了脚步,手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神色戒备。
钟毓面色铁青。
那张素来骄矜自持的脸上,此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护卫,径直踏入了那座曾经风光无限的府邸。
庭院里,廊庑下,到处都是尸体。
血水汇成细流,沿着地砖的缝隙缓缓流淌,漫过他那双一尘不染的靴子,将那些精美的庭院雕刻都染成了不祥的暗红色。
钟毓顾不上厌恶,一路穿过庭院,最终在大堂前停下了脚步。
陈襄就站在那里。
正午的日光自洞开的大门笔直照入,在他脚下投下一道长长的、轮廓分明的影子。
影子的尽头,是董家家主董璜那颗圆睁着双目、死不瞑目的头颅。
陈琬。
他杀尽了董家满门。
这个认知如同一道惊雷,在钟毓的脑海中轰然炸开,让他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地战栗了起来。
“……陈琬,你疯了!”
一声怒喝自他喉间迸出,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颍川钟氏以律法传家,他自小学到的,便是凡事皆有规矩。
便是处置罪大恶极之人,也需罗列罪状,明正典刑,昭告天下,以显法度威严。
可陈琬做了什么?
他竟以钦使之身,行灭门之事!
钟毓瞳孔紧缩,眼中只剩下全然的难以置信。
他几步上前,一把攥住了陈襄的手腕,“——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陈襄的手腕很细,隔着一层衣料,触手冰凉,像是没有半分温度的玉石。
但就是这般瘦弱的一个少年,却做出了如此狠厉可怖之事。
陈襄语气淡淡道:“董家掘堤放水,致使数万百姓流离失所,田产尽毁。我不过是让他们偿命罢了。”
“偿命?”
钟毓只觉得一股气血猛地冲上头顶。
他的音调不受控制地拔高,尖锐得几乎破裂,“那也该收集罪证,上报朝廷,交由三司会审,明正典刑!你如何、如何能这么做?!”
陈襄终于缓缓转过头来,与钟毓对视。
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我是钦使,奉天子之命,有便宜行事之权。”
钟毓被他这理所当然的态度气得浑身发抖。
他此来益州,名为护卫,实为监视,为的便是将此人看住,不能让对方在益州闹出太大的动静。
可如今呢?
何止是动静太大。
这简直是一场泼天的祸事,就这么明晃晃地发生在了他的眼皮子底下。
然而钟毓却来不及为自己的失职而感到愤怒与羞耻。
一种更深的寒意顺着他的脊椎骨一寸寸向上攀升,让他四肢百骸都泛起了一股难以抑制的凉意。
他死死盯着陈襄那张平静得近乎冷酷的脸,心中翻涌着无尽的荒谬与惊惧。
几乎是不受控制的,一句话从他的齿缝间挤了出来。
“陈琬。你……是要效仿当年的武安侯么?”
那个以一己之力,用铁与血终结了乱世,用累累白骨为自己铸就了不朽凶名的人。
那个同样出身颍川陈氏,以雷霆手段行事的。
陈襄。
当这个名字被说出口的瞬间,周围的空气都好像为之一凝。
陈襄的目光越过钟毓的肩膀,落在了门外那片朗朗晴空之上。
“是又如何?”
是又如何?
这四个字却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钟毓的心上。
他攥着对方手腕的手骤然用力收紧,面色苍白如纸。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
许久之后,他甩开了陈襄的手腕。
钟毓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带着血腥的铁锈味,呛得他胸口生疼。
“——朝廷绝不会容你如此胡作非为。”
他将胸中所有激荡的情绪都强行压下去,盯着陈襄,一字一顿。
“你等着罢。”
话音落下,他猛然拂袖,转身离去。
……
——朝廷钦使陈琬,擅杀益州大族董氏满门。
这封自益州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奏报,如同一块巨石砸入长安,顷刻间掀起了滔天巨浪。
宣政殿。
晨光熹微,透过高大轩窗,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投下淡金色的光斑,却分毫驱不散殿内那凝滞如冰的肃杀之气。
“陛下!”
一道悲怆至极的声音,如利刃般划破殿中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闷。
杨洪颤巍巍地自百官垂首肃立的队列中走出。
这位当今太后的族兄,盘踞朝堂数十年的弘农杨氏家主,此刻须发微颤,一张素来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悲戚与震怒。
“益州别驾董昱,乃朝廷亲封的从五品命官,其家族更是于益州立足百年的望族,世代忠良,为朝廷镇守一方,何曾有过半点差池!”
“那陈琬竟敢目无国法,擅自调动地方兵马,强闯私宅行凶?!”
杨洪激愤的声音在大殿之中回响,“一夜之间,董氏上下百余口,尽数丧命于其屠刀之下!此等暴行若不严惩,国法何在,天下之人心何安?!”
“臣,恳请陛下立即下旨,将凶徒陈琬押解回京,明正典刑!”
吏部尚书姜琳皱了皱眉,从队列中踏出,开口道:“杨侍中此言太过。”
他朝御座行了一礼,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桃花眼,此刻不见半点平日的散漫,唯有一片冷清。
“臣闻,董家在益州横行霸道,侵占良田,鱼肉乡里,早已是天怒人怨。陈琬身为钦使,有巡查地方、纠察不法之责,绝非滥杀无辜之辈。”
然而,他话音刚落,杨洪那如鹰隼般的目光便已扫了过来。
“姜尚书。你的意思是,他杀得对?”
姜琳眉头紧蹙:“下官只是觉得,此事必有尚未查明的隐情。陈琬此举或许另有缘由……”
“缘由?”
杨洪的声音比数九寒天的风雪还要冰冷,“好一个‘另有缘由’!我只问你,他可有将董家的罪证上奏朝廷?可有三法司勘验的批文?”
他死死盯着姜琳,目光如电,声色俱厉。
“无论董家犯下何等过错,自有我朝律法裁决,自有三司会审定罪!他陈琬无凭无据,便敢屠人满门,这是就在动用私刑,践踏国法!”
姜琳哑口无言。
是。
没有证据。
这才是最致命的。
益州送来的奏报上写得清清楚楚,陈琬能拿出的,只有一份董昱的供状。
那些本该存在的,能够将董家钉死在罪名柱上的地契田产、账目文书,如今都随着一场滔天洪水,沉入了川西平原的淤泥之下。
——而屠戮董氏满门,却是血淋淋的,无可辩驳的事实。
杨洪转过头,目光落在了队列中一位身形笔直的官员身上。
“法尚书。”
他声音沙哑地开了口,“按照我朝律例,无凭无据擅自调动兵马,屠戮朝廷命官及其家眷,该当何罪?”
法雍脸颊削瘦,面容冷峻如石刻。
他目不斜视道:“按律,此为大罪,形同谋逆!”
寥寥数字,让姜琳攥着玉笏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因为用力而泛起青白。
他心中纷乱,焦急万分。
杨洪却再未给他开口的机会,脸上那股咄咄逼人的激愤悄然褪去。
转而化作一种深沉的悲痛。
他缓缓开口:“当初,有人便是如此。手握滔天权柄,却行酷烈之政,视人命如草芥,视国法如无物,惹得天怒人怨,天下士子离心。”
“……”
原本还隐有议论的百官,此刻鸦雀无声。
整个宣政殿的空气都凝固住了。
虽然那个名字没有被杨洪说出来,但所有人的心底都出现了三个字。
武安侯。
那个令士族官员们无比厌恶、憎恨、畏惧的人。
他们花费了无数心血,动用了所有力量,才将这座压在他们头顶的大山彻底推倒。
即便对方身死族灭,可七年过去,却仍没有人愿意提及这个名字。
谁也没想到,杨洪竟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提及了对方。
杨洪像是没有察觉到众人各异的面色。
“陛下!”
他深深地躬下腰身,“太祖皇帝为安天下,为平士子之心,将此人斩之,这才换来如今的河清海晏,四海升平。”
“如今,这陈琬的所作所为,若不严惩,天下人将如何看待朝廷?如何看待陛下?”
“为正朝廷纲纪,为安天下人心……”
杨洪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一道惊雷,炸响在大殿之中。
“——臣,请斩陈琬!”
……
……
益州的天,连着十数日都是阴沉的。
洪水退去后,川西平原留下一片狼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土腥与腐败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些时日,陈襄没有半分清闲。
他既已动了手,便没打算给其余人留下半分余地。在屠戮了董家之后,又以雷霆之势,将董家的产业与其党羽一一拔除。
庞柔在知晓董家血案的次日,便匆匆赶回了郡府。
当他看到陈襄正拿着一本册子,面无表情地对着城中几处被查抄的董氏商铺指派人手时,这位益州刺史只觉得喉头发干,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陈襄抬眼看向他,道:“董家已除,眼下正是收拢民心,将益州吏治彻底清查一遍的最好时机。”
“除去救灾之事,此事也要庞大人多费心。”
“……”
事情已然发生,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庞柔看着陈襄,眼神复杂至极,但最终只能长长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钟毓离去时那句饱含怒火的话语犹在陈襄耳边。他知道,钟毓说的并没有错。
但陈襄却像是没有丝毫担忧与恐惧。
在彻底根除董家的势力之后,他便与庞柔一起着手救济灾民,又亲自带着人,拿着从董家查抄出来的地契文书,一寸一寸地丈量着那些被洪水泡得糜烂的土地。
如此数十日,益州便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与压抑中维持着运转。
直到。
“报——!”
一骑快马自官道的尽头卷着烟尘疾驰而来,马蹄踏过泥泞的土地,溅起一片污浊。
马上之人冲到了正在城外指挥分发救济粮的陈襄面前。
“陈、陈大人!”
来使乃是刺史府的官吏,他喘着粗气,“京中来人了。”
“圣上有旨,新派了钦差大臣,前来彻查益州水患与董家一案,新任钦使已经到了城外十里亭。”
“请您,即刻前去接旨!”
话音落下,原本嘈杂的粥棚安静了下来。
周围维持秩序的官吏兵士,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场中那个唯一镇定自若的身影。
陈襄的神色没有半分变化。
他只是低头,掸了掸衣袍下摆沾染的些许泥尘。
“知道了。”
他淡淡应了一声,将手中记录的册子交给一旁官吏,便与那来使一同朝着城外官道而去。
……
十里长亭外,旌旗招展,仪仗森严。
一架乌木马车静静停在亭外,车帘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低调而威严。
马车周围肃立的兵士,皆是来自京城羽林卫的精锐。
他们甲胄鲜明,身形笔挺,气势沉凝,与益州本地那些略显散漫的兵士截然不同。
那股自京城带来的、属于权力中心的威压,让周遭的空气都变得沉重起来。
陈襄勒住马缰,在仪仗前数丈停了下来。
他翻身下马,目光落在不远处那扇紧闭的车门上。
这新来的钦使,会是何人呢。
或许是御史台的官员,或许是宗正寺的某个皇亲。
又或许,是弘农杨氏的人。
来的速度这样快,看来杨家在朝堂之上当真是没少发力。
但无论是谁,他都已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对方会收缴他的钦使印信,将他押解回京,交由大理寺审问。但这些都无所谓。
董家既除,盘踞在益州的这颗毒瘤被连根拔起,这潭死水总算是清了。
他的目的已算完成。
至于回京之后……
陈襄的心中无波无澜,思绪冷静地盘算着接下来的每一步。
但就在下一刻,他所有的思索都戛然而止。
马车那扇紧闭的乌木车门被人从内缓缓推开。
一道身影自车厢内走出。
来人因为一路风尘仆仆地赶路,并没有身着官服,只是一袭月白色的广袖长袍,衣袂拂动,不染纤尘。
周遭的喧嚣,兵甲的冷光,官道扬起的尘土,仿佛在对方出现的那一刻,便被一股无形的气场隔绝在外。
得到消息的庞柔,早已率领着益州大大小小的官吏等候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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