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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珠,我上个礼拜回奉城办事,竟然碰到了阮叔!”
阮瑞珠手一抖,但还算稳住了,只有几滴茶水洒了出来。他默不作声地擦干后,才抬起头来:“真的吗?”
“是真的!阮叔本来想第二天就赶回来,可是.....他腿脚不行,实在走不了路。”
“我爹他......怎么会!”阮瑞珠一下红了眼睛,丁岁珍眼神一黯,语气也变得低落:“阮叔说是被要债的人暗算了.......”
阮瑞珠许久都没说话,就像泄了气的皮球,浑身都瘫软了。
当年家道中落,日子一下子从天上落到泥泞。他不怕过苦日子,他只想一家人好好地,娘早逝,他就一直和爹相依为命。谁知道,有天有人来砸家门,全都气势汹汹的,一副不要命的样子。混乱之中,有人把他捉了去,他哭得撕心裂肺,爹也被打得半死,等再睁开眼睛,他都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
不是没想过回去找,他也去找过,可家早就没有了,从前富丽堂皇的房子变成断壁残垣,他又该怎么办呢,他当时也才十二三岁啊!
“瑞珠,阮爹很想见你,你和我回奉城吧!”丁岁珍忍不住握住阮瑞珠的手,阮瑞珠被那触感激得起了鸡皮疙瘩,他一下子把手抽走,动静太大,手肘撞到桌角,疼得他直抽气。
“我没事!”他赶在丁岁珍碰他之前急匆匆地开口,他抿了下嘴唇,目光中迸发出痛苦来,好像很难以启齿:“岁珍哥.....我知道你是好意。可是......我也是徐家的儿子。”
丁岁珍怔然,好像是没听懂,过一会,他不敢置信地扬眉,声音都有些拔高了:“你的意思是,你不要回去见阮叔?”
“我会回去见他,我也会赡养他。但是我不能回奉城和他住。我只会住在徐家。”
丁岁珍全然不能理解,他甚至开始生起气来,有些口不择言:“徐广白已经不在了,你还犟什么?”
阮瑞珠蓦地绷紧了下巴,口腔里弥漫开淡淡的血腥味,他咬牙咬得太紧,嘴皮子都咬破了。
“.....岁珍哥,你回去吧。”
丁岁珍脱口而出后也后悔了,他努了努嘴低声说:“对不起,瑞珠。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不送你了,药铺一会儿要开门了。”阮瑞珠起身,将丁岁珍喝过的杯子拿起来,准备拿去洗了。
“瑞珠!”丁岁珍喊住他,但是他没回头。丁岁珍走近了些,从袖口里摸出一个信封给他:“以前我有个亲戚在英国的,赵洲成,你记得吗?”
阮瑞珠侧过身来。丁岁珍把信封塞到他手里:“我上礼拜去奉城的时候,去了他家,正好说起英国流感.......他说信上的人是同乡会的会长,和他是老相识。你要不去打听一下?”
阮瑞珠蓦地亮了眼睛,赶紧把信封揣到胸口,生怕弄丢了。
“谢谢岁珍哥!”
“不用,我也没帮上什么忙。”
阮瑞珠开心极了,眼底像被浸透了,一眨一眨间都泛着水光。丁岁珍一时语塞,有句话实在不当讲,但是他还是没忍住:“瑞珠......已经过去四年多了。万一......我是说万一......”
“他让我等他的,他说话一向算话的。”阮瑞珠似乎从来没有接受过所谓的事实。他一直努力地经营药铺,寸步不离地陪在徐进鸿和苏影身边。只是他隔三差五就会去电报局和邮局,即使那么多年来,那一份份信都石沉大海,无一回应。即使倪清舟亲自写信回来说,他再也没见过徐广白回来。
他都从来没信过。
第31章 相见
“我觉得你的变化很大,你刚来那会儿都不会笑。整个人防御性极强,攻击性也很强。”约瑟夫含笑看着徐广白,徐广白回以一笑,他撑着扶手坐起来,低头理了理衬衣的下摆。
“这些年承蒙您照顾了,感谢您。”徐广白站起来,朝约瑟夫伸出手,约瑟夫同他握手,眼前的年轻人,比四年前初见时开朗了许多,他也由衷地替他高兴。
“记着我说的,不要给自己太多压力,一旦发现周遭的环境引起了心理不适,只要出现了躯体化反应,就吃药,然后回到你的‘安全屋’去。”
“好。”
“什么时候回英国?”
“不回了,我直接回中国。”
约瑟夫虽然吃惊但也很快笑开:“也好,你的家人一定都着急坏了。同他们在一块儿,也能缓解你的焦虑,是件好事啊!”
徐广白似乎想到了某个人的笑容,那一笑起来便凹下去的两枚酒窝,纯真无邪。他不禁垂眸,眼底泛过太多不可言说的情绪。
“希望我们有机会再见,”
“一定会的,我会再回来看您的。”两人作别后,徐广白推门出去,对面墙上倚着一个身着驼色羊毛大衣的男人,他正双手插袋,右腿微曲,后颈因仰头露出半截。
“都好了?”
“嗯。”徐广白应了声,走到男人身边拎起手提箱。
“开心吧?马上就能见到小珠珠了。”
“你别那么喊他。”徐广白皱了下眉,男人啧了声,不顾徐广白挣扎,强硬地挽住他的胳膊:“徐广白,你别忘了你的任务。”男人恶狠狠地瞪了徐广白一眼才放开他。
“不会忘的,但你也别太过了。”
“哟,干嘛?怕小珠珠误会呀?误会就误会呗,人家又不喜欢你。”
“你.....!”徐广白脸色一白,男人扳回一城,开心地吹了声口哨,他哥俩好地搭住徐广白的肩:“哥们开个玩笑,别当真啊,你只要配合我,事儿成了,我不亏待你。”
“我不想配合了,无所谓。”
男人立刻垮了脸,叫着骂着徐广白,俩人一路吵吵闹闹地到了火车站,徐广白才意识到,他真的回去了。
他不由自主地蜷紧了手指,呼吸都因为紧张而变得急促。
“我的腰都要断了,这又是火车、又是飞机的,还有公共汽车。我的妈呀,我真是要死了。”男人抬起手使劲儿敲了敲肩,再一看徐广白,竟然与刚开始别无二致,顿时心里不平衡起来。
“你不会打算车一停,就冲回家吧?”
徐广白掳开袖子看了眼时间,已经快凌晨四点了。他摇了摇头,男人捂着嘴打了个呵欠,嘴里含糊着说:“先回我那套房里住吧,有三间房呢。”
徐广白想了想答应了,男人说完又靠着窗户睡去了,徐广白却毫无睡意。他离开了那么久,曾经熟悉的马路都变得陌生,阮瑞珠呢,会不会也觉着他陌生了。
玻璃窗折射出他的样子,因为几年前的一场流感,差点丢了一条命。整个人瘦到脱相,虽然现在胖回来一些,但相比最初,他还是瘦了很多,手臂上残留着数个针孔,青紫色的伤痕永远也褪不掉了,永远交错在他的双臂上,导致再热的天,他都一直穿着长袖。
徐广白摸着自己的虎口,心里一瞬间涌出太多情绪。
晨光熹微,今天倒是晓雾蒙蒙。阮瑞珠起了个早,他今天打算启程回一趟奉城。昨天和信上的人联系上了,他一刻也不想多耽搁,随便收拾了几件替换的衣服就打算上路。苏影特意陪着一块儿早起,给他做了香软的米糕和馅饼。
“姨,别送啦,我自己去车站。”
“姨和你一道去,姨不放心你。”苏影摸了摸他的脸,牵住他的手要和他一块儿走。
“叩叩。”门口传来了很轻的两下敲门声,阮瑞珠疑惑,放下包走去开门。
乌漆实心厚木有些厚重,加上年岁久了,有些钝了,拉开的时候会发出声音。门先开了一半,露出门外人的身材。穿着一件纯黑的羊毛大衣,衣服微敞,显出好看的腰身。
“您好,我们还没.......”阮瑞珠将视线从下往上移,门还没完全打开,他就先说话,说到一半又戛然而止,手紧抓着金色的门把,人仿若一座雕塑,一动也动不了。
苏影也傻了眼,瞪大着眼珠,过一会一股强烈的酸楚直袭心脏,苏影潸然泪下,她抬手捂住嘴,但还是掩盖不了呜咽声。
“娘.....”
徐广白颤着嘴皮喊了声,目光移到阮瑞珠脸上,竭力克制着喊了声:“......弟弟。”
“........!”徐广白被撞得后退了一步,胸口闯进了一具纤瘦的身体,比他走之前还孱弱。徐广白大脑一片空白,双手本能地收紧,把怀里的人抱得再紧些。
阮瑞珠伸手贴着徐广白的心脏,摸到着那里传来的有力的心跳,他再也克制不住,整个人都颤栗起来,他不停地蹭着徐广白的侧脸,想是在反复确认眼前就是心上人。
徐广白感觉要喘不过气来,他托住阮瑞珠的后脑勺,稍稍跟他拉开些距离。
那双眼睛里掩藏许久的悲戚,再也压抑不了。
徐广白弓起手指轻轻蹭过阮瑞珠的眼尾,他轻声说:“对不起,对不起。”
阮瑞珠立刻抓住他的手,放到嘴边止不住地轻吻,每亲一下就落下一滴泪来。
“广白?!”
“少爷?您回来了!”徐进鸿和小冬也从里屋跑了出来,徐广白也一瞬间红了眼眶,他赶紧伸手抹了下眼睛,笑着应了声。
“先进来!别冷着孩子们!”徐进鸿不停催促着,小冬赶紧跑过去帮徐广白提箱子,徐广白小声说自己来就好,结果手刚腾空,就被阮瑞珠紧紧牵住。
他甚至把手指全没入徐广白的指缝里,和他十指纠缠。徐广白一愣,阮瑞珠却自然极了,整个人都依着徐广白,一双眼睛眼巴巴地看着他,片刻不敢挪开。
“广白,你累不累,要不要去睡会?娘给你做松子桂鱼、炖个鸡汤好不好,你还想吃什么?”
“广白,巷口的烙饼还开着,你想吃不?”苏影不停地问这问那,徐进鸿也生怕他冷着冻着,招呼着要去冲个汤婆子。
“爹,娘,你们别忙活了。”徐广白没松开阮瑞珠的手,轻轻反握着,阮瑞珠忍不住用指抚摸那手背,他低头,去看徐广白手背上凸起的血管,他突然觉着口干舌燥。
“那不行,娘现在就去买,再去老孙那儿买肉。徐进鸿,你和我一起去!”
“好好!”
“我一起去!”
三人脸上的喜悦溢于言表,那是对徐广白劫后余生的狂喜。他们甚至很慌张,一会儿忘了钱包,一会忘了带菜篮子,好不忙活,等前后脚一起走了,堂屋里终于恢复平静。
阮瑞珠的身体几乎全部贴着徐广白,他们同时抬起头,都在对方的眼里看见了自己的影子。他觉着脸颊很烫,这种滚烫一直延续至全身,他快要被焚烧,他期望被安抚。
“抱抱我。”他一开口,声音都快哑了,他带着乞求的目光看着徐广白,可同时又迸发出强势的姿态,他乞求着徐广白抚慰他,又命令徐广白和他一起沉沦。
徐广白困难地屏息,阮瑞珠弓起手指,指甲在他手背上的血管处,轻轻地剐蹭。那一瞬间,就像是踩到了禁忌桩,引线被引爆,他们都无一幸免。
第32章 灼烧
不知道是谁主动的,亦或者当阮瑞珠被抱到徐广白腿上的瞬间,他就先低下了头,迫不及待地攥住他的救星,他的解药。他捧起徐广白的脸,几近凶残地撕/咬着徐广白的嘴唇。
这种混乱的状态仅仅维持了数秒,就被徐广白强势打断。他一把握住阮瑞珠脆弱的后颈,用一种几乎要捏断的架势,把阮瑞珠往自己这边压。阮瑞珠的大脑一片空白,他有些失神地望着徐广白,连手指都没力气抬了。
飞蛾不管不顾地扑向烈火,不停地扑着翅膀,烈火飞速窜烧,把一切都灼成灰烬。
“等下先做个汤......”
“好,我去把菜洗了.....”虚掩着的大门,让苏影和徐进鸿的说话声飘了进来。阮瑞珠蓦地回神,他仓皇失措,明明脸上还留有红晕,但已经方寸大乱。
徐广白也听见了,他直接将阮瑞珠打横抱起,准备走回卧室。可时间已经来不及了,苏影已经踏进了堂屋。阮瑞珠瞪大着双眼,脸色怛然失色,那一瞬间,他都忘了呼吸。
“珠珠?怎么了?”苏影只是扫了一眼,她只看见徐广白抱着阮瑞珠,露出一双雪白纤细的脚踝。
“我不小心把茶水翻在珠珠身上,他有点被烫到了,我抱他去冲一下。”徐广白没回头,但声音很稳,阮瑞珠吓得连头都不敢冒,他稍抬手指,悄悄地拧一把徐广白的胸口,通红的眼睛凶凶地瞪着徐广白。
徐广白知道他急了,步子却迈得不紧不慢,阮瑞珠闭紧双眼,恨不得有道地缝能让他钻进去。
门刚一阂上,阮瑞珠就迫不及待地大口喘气,他接连呼了好几声,脸上冒了一层密汗,也不知道是因为太爽还是太紧张了。
徐广白把他抱到那张大床上,刚想找一块毛巾帮他清理,就在枕头边发现了自己从前的衣裤,暧昧地藏在被子下面,只露出了一些一点点。徐广白没讲话,起身从抽屉里翻出一块新毛巾在阮瑞珠身边坐下。
阮瑞珠还在不安分地乱动着。
“.........”徐广白深吸一口气,他的耐性已经到了极限,他掐住阮瑞珠的腰,不让他动弹。谁知道,阮瑞珠娇气地很,立刻一皱鼻子,眼底又涌起泪来:“痛啊!”
徐广白快被憋死了,理智方还能占据大脑,但是现在已经统统消失。
“.......”徐广白在爆发前先刹了车。他重重地喘息着,低头抵住阮瑞珠的额头,留恋地蹭。他双眼猩红,太多复杂的情绪在脑中反复横跳,他稍微支起上身,摸过阮瑞珠的脸。
“我帮你弄干净,别乱动。”
阮瑞珠盯着徐广白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
阮瑞珠觉着自己快死了,彷若溺在水滴,身体浮浮沉沉,没个尽头。一切如同发梦一场,来势汹汹,打得他措手不及。
时钟走了快一圈,阮瑞珠才终于收拾干净,勉强能够打起精神走出门。他腻在徐广白的怀里,像只等着被顺毛的小猫咪。
“我都不敢出去了。”他趴在徐广白肩上,手指有意无意地勾着徐广白刚换好的白衬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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