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再次与五条悟对视的瞬间,他眼前的场景如电视花屏般凌乱起来,视角中一会儿是同样又一次感到晕眩的五条悟,一会儿是面色惨白如纸的自己。
现状让加茂伊吹产生了一种怪异的既视感。
亲身感受到的割裂无法用确切的语言描述出来,灵魂都被摇晃着撕扯成两半的错觉叫人寒毛直立,或许他与五条悟并非只是单纯地交换了意识。
——这简直像是合二为一。
无论是眼中的景象还是身体的感受都在不断闪烁切换,加茂伊吹时而能敏锐地察觉到身周每一丝咒力的流动过程,时而被右腿假肢的僵硬触感提醒着回神。
他与五条悟像是在经历打碎重组的过程,越是靠近便越是痛苦,却又从痛苦中衍生出一种畅快的期待,仿佛他们本就该是完整的存在,合二为一只不过是此前所有苦难的终点。
这个想法不知道从谁心头浮起、又最先诞生于谁的大脑之中,但的确控制着两人的身体各自朝后退去。
五条悟的肩头死死贴住窗子,加茂伊吹则差点又一次摔倒在地。
他们不自觉地朝彼此靠近,再在距离缩短时被迫与对方的意识融合,危机感使两人意识到必须避免任何接触,最终随机控制一具身体,狼狈地朝反方向逃离原地。
距离被再次拉开,混乱的感觉短暂消失,加茂伊吹立刻开口。
“……我们最好还是先保持距离。”他稳住脚步,目光所及之处不再是常人眼中格外混乱的咒力痕迹,说明他已经回到了自己的身体之中。
五条悟同样不太清醒,他是天赋绝佳的六眼术师,却没有与加茂伊吹相同的忍耐疼痛的能力,一时依然有些头脑发昏,能张口也接不上话。
加茂伊吹又扶着墙壁朝后退了几步,五条悟的面上的不适明显少了许多。
“夭童之姆并非在公开术式,前来袭击的咒灵也并不只有一个,”终于恢复了发声的力气,五条悟面色阴沉,涩然道,“大量咒力重叠在一起,我没能看清。”
这的确是加茂伊吹意料之外的发展:他没想到神明竟然会再为两人安排一场比上次更加凶险的剧情,也没想到似乎能顺利解决世间所有麻烦事的主角竟也会有失误的时刻。
他犹豫片刻,还是安慰道:“毕竟六眼理论上还不是绝对无敌的存在,敌人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你已经很厉害了。”
不知是因为加茂伊吹的安慰并不到位,还是因为总归还是在咒灵处吃了亏,五条悟的表情依旧不好看。
他紧绷着脸,恼火的情绪便同时通过视觉与更深层次的途径传递至加茂伊吹心底。
“既然事已至此,倒也不是没有好处,”加茂伊吹无奈道,“至少你也能感受到我的情绪,知道我没说假话。”
五条悟微微撇嘴,难得显出些孩子气。
“我们确实不能靠近彼此。”他说道,“如果再出现之前那种情况,对你和我来说都不是好事——你无法使用赤血操术,我甚至都不能正常行走。”
提起这点,五条悟想到了另一个问题,语气中并无恶意,却透露出些许未共情者才会表现出的不解:“你怎么会把身体搞成这个样子?”
对比常人的血肉来说,这条假肢可能比负重用的沙袋更有分量,僵硬到让人难以找到移动时的最佳发力点,更别提如加茂伊吹一样正常行走。
从未听加茂伊吹说过的是,他的上腹部似乎时刻都在传来隐约的坠痛感,或许与长期加班的社员常犯的压力痛有相似处。
那只沉甸甸的胃袋像装满了石子,时间长久就会麻木,唯有新来访的灵魂才会被个中痛苦折磨。
手腕与指尖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在愈合期间又麻又痒,并不好看,平时也被主人藏在宽大的衣袖之下,却拥有令人难以忽视的强大存在感。
五条悟在移动时差点碰到缝在右侧袖口里的刀片,好在失控的只是不听使唤的右腿,险而又险地飞快扯住布料避免受伤,可直到左手传来尖锐的痛感时才发现,原来左袖的相同位置也藏着一只刀片。
加茂伊吹刚才见识到了六眼眼中的世界,自然明白五条悟也能感受到他在平时接收到的、来自身体的反馈。
早已适应了这一切,连他本人都不太明白这具身体究竟糟糕到了何种程度,也就无法回答对方的问题——于是加茂伊吹只是笑笑,自然地转移了话题:“关于解咒,五条君有什么想法吗?”
“总之,还是先不要见面了。”五条悟给出答案的速度很快,他紧皱着眉,“或许解决问题的关键就在于我们之间的距离,等我找到行得通的方法,会第一时间联系你。”
加茂伊吹也认同这个说法:“我想也是,保持电话畅通,我们随时联系。”
事实上,虽说几步远的距离似乎已经能消除双生诅咒的大部分影响,但两人都能感受到视线交汇时涌上心头的冲动,即便是五条悟也不敢再轻举妄动。
想要靠近,想要触碰,想要拥抱,想要以最为亲密的姿态存活于世间。
想要期待,想要倾诉,想要朝着对方所在的位置无畏地向前,想要携手奔赴地狱。
——想要融为一体。
这种情感扭曲到让人止不住地心惊,谁也无从得知心底那声音叫嚣着的“融合”到底是什么意思,如果不想变成失去理智的怪物,尽量拉开距离显然就是最好的选择。
但事情真的会如此简单地结束吗?
怀着这个疑问,加茂伊吹先行离开,仅是刚来到大路上拦下一辆出租车,乐岩寺嘉伸的电话便打了过来,与他约好了一会儿见面的时间与地点。
情况危急,甚至可能威胁六眼术师的性命,如果让加茂伊吹决定,他一定会第一时间请乐岩寺嘉伸上报总监部,集合整个咒术界的力量为两人解咒。
但五条悟仅用一句话便打消了他的念头:“连我都难以窥探的术式,还有谁能解除?”
这句话可谓是相当高傲,有道理也没道理,但说服加茂伊吹的不是五条悟的这份自信,而是他意识到:一旦咒术师中有仇视五条悟的家伙正潜伏在某处,上报消息绝对会为两人带来更多麻烦。
总而言之,虽说理由不同,两人还是达成一致,决定先暂时保留这个秘密。
返回京都后,加茂伊吹以想回家探望父母为由,顺利从乐岩寺嘉伸处申请到了一周的假期,在加茂荷奈不知情的情况下又悄悄搬回了原先那个偏僻的院子。
但本家内的任何动静都瞒不过加茂拓真,他惊讶于加茂伊吹归家的速度,便将长子叫去书房问话。
加茂伊吹依然只说是回来看望父母,一周后还要继续回到高专学习,力求尽早于学业方面赶超五条悟。
之后,他自觉地向加茂拓真汇报了读过的书与上过的课,将高专生活的日常都尽数报告一遍后,他终于被允许离开,出门时只觉得更加疲惫。
或许是白日的经历实在太过丰富,加茂伊吹睡前总要翻来覆去好一会儿的毛病好转了不少,躺下后很快便做起了梦。
——意识到这并非是自己的梦境时,加茂伊吹拉开了梦中身体正前方的房门,自称他母亲的家伙却并非加茂荷香,而是一个长相面熟的白发女人。
这是五条悟那位鲜少在公开场合露面的母亲,之前加茂伊吹在参与和禅院家长房举行的小小宴会时,曾在远处见过她一眼。
五条夫人是个非常温柔的女人,她在丈夫与客人姗姗来迟时起身迎接,身影纤细又柔美,脸上也挂着盈盈的笑意,与加茂荷奈恭顺到卑微的态度有很大不同。
这世上没有毫无理由的事情:五条悟的出生能带给一位母亲太多底气,加茂伊吹的存在却只会成为另一位母亲痛苦的来源。
放在原先,加茂伊吹一定会贪恋面前女人抚摸着他额头、轻声唤着她心爱幼子之名的时光,但此时的他非常清楚,如果他现在是正处在五条悟的回忆中,那五条悟的处境绝不会太好过。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挣脱五条夫人的怀抱,直奔房间中央的木桌,摔碎瓷杯后,握着最大的那块碎片朝自己的脖颈处划了下去。
没有任何痛苦。
加茂伊吹猛地坐起身子,身周是一片黑暗,身下的触感却相当熟悉,证明他已经返回现实世界,正身处他本人的房间里。
而东京五条家本宅中,五条悟也正长久地坐在未点灯的房间中,因刚才发生的一切而思绪纷乱。
他做了个梦,梦里的他名为加茂伊吹。
就在突然从梦中惊醒的前一秒,男人猛地甩下的耳光即将落在他脸上,而他没有丝毫反抗之力。
第44章
由己推人,加茂伊吹明白五条悟应该已经脱困。
因为并不清楚对方会看见自己何时的记忆,加茂伊吹紧紧握住手机,反复打下几行字都又删光,最终也不知该发送什么内容。
亮起的屏幕在夜色中照亮他苍白的脸,他茫然地盯着光源,猩红的眸子中映出不断闪烁的光标,对话框中还是空白,却将他心中的无措写满了整个邮件。
加茂伊吹一直担忧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既然曾经历过的苦难无法抹消,他就竭尽全力使其为人设增添与众不同的悲情色彩:对生存的渴求使他能够挑选出合适的伤口揭给人看,向高人气角色与读者适当示弱本就是计划中的一环。
——但这不代表他愿意完全剖开自己、毫无保留地将一切脆弱的过往展示给任何人。
“任何人”的范围中或许不包括禅院甚尔,却一定包括五条悟。
五条悟大概是整部作品中最不可能与弱者共情的角色。
加茂伊吹曾详细地分析过他的人设,从内部的性格能力到外部的生长环境都被纳入考虑范围,最终得出的结论无外乎如此。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加茂伊吹才必须严格规范人物形象:他可以经常忧郁,却不能放弃希望;他可以保持沉默,却不能做个懦夫;他可以不是咒术界中最有名的天才,却不能毫无长处、向更强者卑躬屈膝。
在五条悟面前,他当然可以被过去的经历影响,从而成为一个过于敏感又被迫早慧、却温和又善良的奇怪家伙——但这不代表他真的会忘记所谓“过去的经历”究竟是何模样。
1995年是加茂伊吹人生中最为昏暗的一年,他那时七岁。
加茂伊吹曾对出现在那段生活中的每个人都抱有相等的恨意,可他窥探到了世界运行的至高奥秘,加上所见所闻越来越多,再回忆起相关之事时,心中便只剩深深的无力感可言。
他微微闭上双眼,长长吐出一口气,将手机倒扣在了身边的被褥上。
房间重归黑暗,加茂伊吹不知该给五条悟发些什么,对方的消息反倒先传了过来。
邮件的标题只有一个句号,内容也相当简单,询问是否有异常情况发生仅用了一句话,虽然没提起自身的经历,但结合时间来看,五条悟应该的确梦见了什么。
加茂伊吹抿着唇,长久地盯着那行看不出输入者情绪的文字,迟迟才打下回复:“我强行脱离了梦境,没获得太多信息。”
手指顿了顿,意识到这个回复似乎有些冷硬,他又收回即将按下发送键的动作,慢慢思索着补充了一句。
——“你也做了梦的话,有梦到不好的事情吗?”
五条悟盯着收信箱中规矩地填好标题发来的回复,因其中暗藏着的小心翼翼而下意识地拧紧了眉头。
他脑海中又闪过那个短暂的梦境,一时间竟感到有些无言以对。
——他能说些什么呢?
说拖着溃烂发痛的残肢在地上爬行的屈辱,说因再也无法忍耐而失禁、却长久无人理会的无助,说破旧的院子,说压抑的气氛,说边痛骂着晦气边来将他一把提起抓进卫生间的佣人。
说单脚站不稳也站不住的别扭感觉,说门外佣人口中止不住的污言秽语,说洗澡时再小心也依旧撕裂了伤口的剧痛,说全身没力气,说头脑发晕,说度日如年,说没能落到脸上的那个凶狠的巴掌。
说“你好惨啊,我完全不想再做一次这样的梦了”。
——怎么可能说得出口。
五条悟又读了一遍加茂伊吹发来的回信,突然觉得心中异常烦闷。
他忍不住披上外袍,从房间走到院子里透透气。
夜已经深了,本家中不再有人走动,周围静得要命,只剩草丛中隐约的虫鸣时刻提醒五条悟他正处于现实世界。
但这同样不是好事。加茂伊吹所在的院子中长着极高的杂草,在当五条悟因身体无法发力而被迫趴在地面时,正是类似的蝉声与耳鸣交相呼应,震得人眼前花白一片。
不知不觉来到后院角落那片早已凋谢的梅花树前,五条悟站住脚步,扶着廊下的木制栏杆朝头顶望。
穿过树枝的缝隙看向夜空,能清晰地辨明每一颗星星的位置。
他感到有什么话正噎在胸口,不上不下,叫他屡次打开手机屏幕又重新按灭,总也想不出到底该回些什么才更合适。
亲身经历永远比道听途说更有力量,加茂伊吹的过去比他所了解到的表面事实更加惨痛,他脑海中几乎快要固定下来的印象再次被推翻刷新。
——加茂伊吹周身又罩上了一层薄雾,更深处隐藏的究竟是闪光的宝藏还是腐朽的烂肉,只有层层剥开他的外壳才能全部了解。
不知道是否是夭童之姆的术式仍在发挥作用,五条悟从未觉得自己产生过如此强烈的探究欲。
他终于再次拿起手机回复道:“我们应该会梦见与对方有关的情景,在梦中我成了你。我在加茂家的训练室中练习术式,整体而言,倒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微微思忖一瞬,五条悟敲下了一个提议。
“不知道改变梦境的发展会对现实产生什么影响,不如趁此机会深入了解一下。”
在五条悟没有回信的时间内,加茂伊吹一直感到有些不安,他甚至怀疑对方是不是不知不觉间又睡了过去,已经深陷噩梦之中。
直到他看到这封邮件,心头的巨石才猛然落了地。
或许是他想错了——加茂伊吹如此安慰自己——或许梦境中的事情本就不是回忆,而是术式捏造出的假象,因此五条悟无法借此探究到他的全部经历,他也无须一直担惊受怕。
不得不说,五条悟的提议的确是个探索夭童之姆术式的新思路,两人总不可能在解除诅咒前都一直坚持不睡,从梦境入手也能避免在现实行动时遇上麻烦。
32/372 首页 上一页 30 31 32 33 34 3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