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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对视之际,五条悟读懂了加茂伊吹的唇形。
在加茂伊吹毫不犹豫地朝此处走来时,五条悟终于吝啬地露出一个慵懒的笑容,他轻抬手臂,举杯示意自己正是一直等待此时。
众人的目光下意识追随着加茂伊吹前行的方向,最终来到路径的终点,定格在五条悟身上。被注视着的六眼神子可以忽略旁人造成的一切干扰,专心咀嚼因加茂伊吹正向他奔赴过来而产生的奇妙满足感。
……本该如此。
一道人影突然出现在加茂伊吹面前,少年直白地问道:“喂,你说要亲自登门道歉的那句话,现在还算不算数?”
加茂伊吹停住脚步,他轻轻眨眼,没有露出任何不自然的神色,熟稔答道:“当然算数,但我今天才刚刚回国,你连这一天时间都不留给我,是不是太严苛了?”
“我又没在催你!”禅院直哉不满道,他将眉头拧得死紧,脸上是完全超出年纪的挑剔神色,“我是听说了你的‘光辉事迹’才到这来的,但现在一看,你好像也没什么变化。”
说到这里,他也有点不好意思,似乎意识到切入话题的节点过于生硬,少年微微侧头,避开加茂伊吹含笑的视线,嘟囔道:“还不是像原来一样,只会避重就轻地说话。”
看来禅院直哉在这一年间也有进步。
加茂伊吹抬起手摸了摸对方的头顶,笑道:“那你来告诉我,我该什么时候到东京去拜访直毘人先生?又该带些什么礼物、说些什么话?”
“别摸……!”大庭广众之下被这样对待,禅院直哉更加别扭,他四处看了一眼,终于找到了可以令他顺理成章避开这个动作的东西。
少年蹲下身子,一把将黑猫捞进自己怀中,错开了加茂伊吹的掌心。
但他嘴上没停,念叨着早就想过无数遍的内容:“要我说嘛,你该在十月初去找我,秋之八幡祭在那时举行,东京的高山祭应该不比京都的祇园祭差,屋台也好看。”
加茂伊吹听懂了禅院直哉的意思。
就算他去禅院家履行诺言,这位少爷应当也早就想通了整个事件中的大小关节,不会真叫他赔礼道歉。恰恰相反的是,对方大概早就做好了同游祭典的计划,倒也别有一番少年特有的可爱之意。
于是他笑笑,刚想开口接话,身后便响起了五条悟的声音。
“二位——聊得热火朝天嘛~不如让我也加入吧?”
白发少年扯着鼻梁上的墨镜,嘴角上扬,蓝眸中的情绪却分明诉说着心中的不快。
大众心中咒术界御三家未来的继承人,此时此刻,齐聚一堂。
第114章
在五条悟与禅院直哉视线交汇的瞬间,气氛立刻显得剑拔弩张起来。
两人都从彼此眼底看清了仅针对对方的不耐情绪,又不约而同地克制住在加茂伊吹面前彻底爆发的欲望,很快便有一方先行展开攻势,想令后手知难而退。
“来得正好,”禅院直哉抱着黑猫起身,面色不加掩饰地变得阴沉,连多余的客套话都不愿再说,直接炫耀般开口,“我们正聊着同游高山祭的计划,对吧?”
加茂伊吹本就没打算再做推脱,他笑着点头,看向五条悟,问道:“的确是这么回事,我早就答应直哉要去禅院家做客,正好将时间定在祭典附近,也算散心。”
“是吗?”五条悟不慌不忙地晃了晃手中的汽水,直直对上禅院直哉略显得意的视线,问题却朝加茂伊吹抛去,“原来你们是朋友——我只听说了初遇时的不愉快,还担心你们玩不到一起呢。”
他像是完全忘记曾与禅院直哉在加茂伊吹的病房中见过一面的事实,反倒借机将一些叫人难堪的陈年旧事挖了出来。
会为此着急的家伙自然不是加茂伊吹。
禅院直哉匆匆望了眼加茂伊吹的表情,见少年依然微微笑着,便又转头去攻击旧事重提的五条悟,明明身形不高,却仿佛一条将被触怒的恶龙,显出一种不惧厮杀的狂躁气息。
“真要论起交好的时间,恐怕我还要排在你前面。”
禅院直哉的气息又沉又缓,淬毒般的绿曈紧紧锁在五条悟的面孔上:“总监部下令调查他的事情倒是因五条家而起,也没见你现在有一点羞愧之情。”
五条悟的表情也骤然变得冷淡。
“事情因五条家而起,自然也有五条家收尾,我倒是没听说禅院家有帮一把的意思,只怕是想趁着加茂家无法起势时,直接将他彻底踩下吧?”
“禅院家可没有多管闲事的习惯,你不如反问自己,若是不带他回到那个偏僻的针织工厂,他怎么会在幻境中反复赴死?”
话题进行到这里,火药味已经快要溢出三人所能控制的范围,如果不是立于中间的加茂伊吹脸上的无奈笑意令这看上去仍是孩子气的拌嘴,恐怕有人要怀疑三人正争论事关御三家的生死大事了。
不过,就连加茂伊吹也感到有些惊讶。
咒术界或许存在秘密,但在情报网密密麻麻交织重叠的御三家中,以总监部作为线头汇合的终点,身处高位者不会错过任何想要得知的真相。
加茂伊吹为何会被突然接进五条家的本宅长住数月,五条悟又为何力保加茂伊吹称他与肇事咒灵无关,加茂伊吹与五条悟究竟为何会同时昏迷,名为万悲双胎吞佛的领域到底又具备怎样的能力、并以此猜测领域中发生了什么。
禅院直哉全部知道。
正如同五条悟也一定知道他千里迢迢赶到京都为加茂伊吹庆生的原因,知道他曾与加茂伊吹抱着黑猫走遍这座宅子的大小角落,知道他甚至连加茂伊吹前往意大利后都与对方通过电话、甚至还做下了一个约定。
他们是截然相反又极尽相似的存在。
而这种感觉令两人同时感到异常不适。
众所周知,御三家的三位嫡子性格迥异,个性分明到仿佛是漫画中精心设定好的角色,几乎没有重合之处。
五条悟桀骜不驯,不知何时长成了顽劣又事事漫不经心的样子;禅院直哉从小浸泡在家族的武道精神与血性之中,高傲暴躁,目中无人;唯有年岁最长的加茂伊吹算是温和善良的性格。
这大概是因为他本身便体会过底层生活的不易。大多数时候,他即便面对最不起眼的四级咒术师也依然总是笑着,任谁也要夸一句平易近人。
但大众所能勘破的信息往往只是真相的冰山一角:尽管加茂伊吹能够像水一般包容接纳大部分谈话对象,内里却无法与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完全兼容。
就以加茂伊吹本人为中心话题讨论三人的异同,看上去水火不容的两位反倒一定会站在统一战线之上,坚定立于加茂伊吹的对立面。
——意思是,加茂伊吹甚至都会极度厌恶某时的自己,五条悟与禅院直哉与他共处一室时,则难以从他身上移开片刻目光。
大概唯有此时不同。
本就是恒星的存在不会在诞生的第一时间学会围绕另一颗恒星旋转,更别提后者原本只是一捧极不起眼的星辰碎屑。
似乎处于敌对立场之中的双方只想夺得胜利,却忘了旁听者仍有一人。
“如果连交好的时间也要排个名次,那我比你年长一岁,该在多少方面都胜你一筹?”五条悟挑眉,他甚至借助身高优势亲密地揽过加茂伊吹的肩膀,“比如这个?”
禅院直哉伸出手去扯加茂伊吹的袖子,他接道:“能者多劳,今年高山祭的安保工作正好轮到五条家承担,想必你也要忙起来,大概没时间和我们一同去玩,我就不请你了。”
加茂伊吹垂眸,他与黑猫对上视线,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的情绪。
“……不喜欢。”少年双唇微动,溢出几个轻不可闻的音节。
五条悟和禅院直哉并没能在第一时间注意到他的神色,只有黑猫温和地望着他,轻声说道:[恒星不会生来就掌握围绕其他恒星旋转的方法,他们或许只是需要时间摸索。]
加茂伊吹抿唇,他左手反撑住五条悟的胸口将他推开一段距离,右手也抬高些许,示意禅院直哉尽快放开。
“好了好了——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他将两人隔开,“大家都冷静一下吧,别让宾客看了笑话。”
加茂伊吹与黑猫的看法不同。
争执的根源并非是“在学会讨人欢心前就先不自觉地行动了起来,因此做了错事”,而是“想要争取的那人正是胜利的象征,所以要不顾一切得到”。
——这是还没在命运的驱使下成长起来的、尚且能够随心所欲行事的、高人气角色的特权,而斤斤计较也是特权,所以加茂伊吹不会在意他们的争论内容究竟是好是坏。
“我们可是咒术界的新一代,总不能在这样的好时候,聚在一起却与父辈见面的场面一模一样吧。”
加茂伊吹脸上带着轻快的笑意,只是左右各自望了一眼,便立刻让前一秒还针锋相对的两人偃旗息鼓:“如果非要清算旧事,那我们就换个地方好好聊聊?”
他依然笑着,却显然不允许他们再继续胡闹下去。
五条悟和禅院直哉此时才从梦中惊醒一般回过神来,终于意识到刚才的所作所为有多么幼稚且不理智。
他们不约而同地转移视线,小心翼翼地观察加茂伊吹的表情,却看不穿少年究竟是否有被再次揭开伤疤的痛楚。
五条悟又看向禅院直哉,心中不敢再升起任何敌意,但在沉默之中,又莫名感受到有股难以言喻的焦灼在胸口冲撞,叫他甚至比刚才更加烦躁。
——他未免太过失礼了。
比起禅院直哉来说,他和加茂伊吹之间的矛盾简直不值一提。
他们不仅早早就说清了事情的始末,更是在之后的日子中多次彼此帮助,若是将情分量化成数字,五条悟的所作所为大概也能勉强抵消加茂伊吹两次舍命相救。
但是他依然在那一刻被什么情感冲昏头脑,叫他与禅院直哉争执起来。
那种情绪究竟来自何处,他暂时还无法想通,也不愿在禅院直哉面前失去气势,几次苍白地张了张口,最终只是低声说道:“抱歉,伊吹哥。”
禅院直哉没有五条悟心思细腻,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很快注意到这个显出别样亲密的特殊称呼,立刻学舌道:“伊吹哥……我也这样叫你吧?”
话题就这样被自然地转换为称呼问题,加茂伊吹带五条悟和禅院直哉到一旁取甜点,时不时提上两句意大利的所见所闻。
禅院直哉是位优秀的倾听者,他边嘲笑着意大利咒术界松懈的防御力量,边因欧洲咒术师悠闲欢乐的生活产生好奇与向往之意,从此刻看来,也只不过只是个活泼好动的小孩。
相比之下,五条悟要比他沉默许多,甚至到了反常的程度。
加茂伊吹没忽视他,余光几次注意到五条悟无声地投来目光,预感他有话想说,便随意找到一个借口,将禅院直哉暂时支去了兄长身边。
“悟,或许刚才那个时候,”此时只剩他们两人,加茂伊吹想尽量使用一个合理些的表述,“我或直哉让你感到不舒服了吗?”
五条悟一愣,他的脸上浮现几丝惊讶,嘴角却因得到关注而不自觉地勾起。
甚至像是非要从主人口中讨回一个公道的宠物一般——他感到自己的灵魂都被抽出身体,以至于再也无法凭理智控制这副躯壳,才会因一个突发奇想的念头,含糊地吐出粘腻的尾音。
“伊吹哥——”
加茂伊吹微微一愣,在过近的距离下,他透过墨镜的镜片,竟然能隐约看见五条悟那双宝石般晶莹剔透的蓝眸正直直地望向自己。
其中是期待、固执、与一些连他们双方都摸不清的情绪。
“如果非要选一个的话,我和禅院直哉那家伙,果然还是我更好吧?”
第115章
即便已经保持了长达十秒的沉默——加茂伊吹足以用这段时间想通无数个禅院直哉提出的乱七八糟的问题——直到现在再进行考虑,他也依然认为自己大概又多心了。
要知道五条悟还没过今年的生日,此时只有十一岁。
这大概正是个喜欢直白表达好感的年纪,热情又放纵,即便他本身并非会用这种手段讨好旁人的性格,在刚才和禅院直哉争执一番过后,可能也会轻易吐出这样开朗的内容。
但脑内感受危机的神经正在不安地跃动。
面前的六眼神子明明像块要被内部高温自发熔化的蜜糖,却叫加茂伊吹难以控制地感到脊背发凉。
他知道五条悟并非幼稚的孩童,在确认对方对自己没有任何敌意的情况下,这句话只能是发自真心。
——或许,五条悟正在为禅院直哉的出现而争风吃醋,因此朝他撒娇吗?
瞬间,加茂伊吹脑中挤出数个问题:
五条悟会在其他人面前展露出这样的一面吗?如果答案是会,是什么使他变成了这样的性格?如果答案是不会,加茂伊吹在五条悟心中的定位又是什么?
最终,所有问题汇聚成一个可能显得过于自恋的说法。
加茂伊吹会与五条悟发展出恋爱支线吗?
他在短暂的呼吸间隙思考,发现这竟然也是个不算太差的选择。
如果他的人生故事能从热血战斗题材变为青春恋爱题材,想必研究五条悟一个人的喜好要比揣摩所有角色的心思都轻松许多。
但……
他伸出一根手指,按在五条悟的额头上,重新令两人的距离回归到正常范畴之内,收手前不轻不重地在刚才所按的位置轻敲一下,笑道:“你啊,是听见直哉回来才这么说的吧?”
五条悟一愣,他双眸微微睁大,脸上显出些许愕然,还没等眨两下眼,禅院直哉便提着一个精致的包装袋跑了回来。
“看!”禅院直哉高兴地举起手中的纸袋,他笑道,“这可是我为你精心挑选的礼物!”
加茂伊吹自然地转身,避开与五条悟正面接触的可能,转而接过禅院直哉递来的袋子,捧场地露出期待的表情,问道:“现在可以打开吗?”
“当然。”禅院直哉有些得意,他显然自信这份礼物不会逊色于在场任何宾客送进加茂家的东西,连带在五条悟面前都更有底气,“如果你饿了的话,就请自己去吃点东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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