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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8章 绞杀
“什么时候的事?”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闷闷的,像蒙了一层塑料膜。
“大概五分钟前,您助理打电话来说的。”
我的胸口像压了什么东西似的,呼吸变得异常艰难,一阵阵怪异的感觉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我下意识用手捂住心口,林知像是察觉到什么似的,他的脸色不太好看。
“什么时候的事……”
不知道为什么,我几乎是本能地又重复了一遍,似乎是想要确认什么,但又不知道该确认什么。
管家顿了顿,抬手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七点二十五,突发心脏病,抢救无效,去世。”
房间里只剩下我突兀的呼吸声和异常明显的心跳声。
“他之前有心脏病吗?”林知在一旁开口。
管家解释道:“去年体检还没有,不排除最近一年因为服用药物产生的副作用。”
“好,按流程走就行了,剩下的我来处理。”
我的声音很轻,不知道为什么,那种不适感越来越明显,也许是发生的太突然,明明早上他还在电话里威胁我,说抓到了我的把柄,晚上接到的就是他的死讯。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心情,身体里流着他的骨血,基因里编写着他的痕迹。
从许铭熹去世就开始编织的恨意,在日后的每一次凿进我的内心。
但现在,我重如千斤的恨意在一瞬间没有了载体,像拳头砸进了棉花里,轻飘飘的零落一地,找不到任何支点。
血缘是以基因之名织就的罗网,将两个灵魂强行捆绑。人和人之间沦为彼此命运中无法挣脱的囚徒,直至一方在无声的缠斗中停止呼吸,这场以冠以亲情的绞杀才算终结。
我不是最后的赢家,因为我的目的从来都不是想要这些。
我想要的是他活着痛苦,感同身我的痛苦,千倍百倍的偿还我才算结束。
但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我的视线轻飘飘的掠过林知,全身泄力坐在了沙发上。
这个时候,我特别想抽烟。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整个大厅里安静沉寂,管家和林知的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
于是我用最后一点开口:“推林知回房间……”
“好,那我去准备一些晚餐。”
“……去换身衣服,”我接着开口,手里已经攥着刚刚从口袋里拿出来的烟。
“换身衣服,”我抬起眼皮看向林知,微微眯了眯眼睛:“带你出去吃。”
林知张了张嘴,似乎有话要说,他的喉结很明显地动了动:“你……还好吗?”
我翘起一条腿,点起烟,深深吸了一口,随后抬起头,把烟夹在指尖,摊开手臂,朝上面吐了一口烟:“好,好得很。”
尼古丁让我的大脑暂时变得清醒了一些:“明天直接拉走火化吧,骨灰就放老宅,找几个人把窗户封起来。”
我被烟呛的轻咳了一声:“许铭熹的东西全部带走,就放江流那边的房子里。”
管家开口:“好的,少爷,我马上派人去办,五分钟后您和林先生出门,我安排司机和保镖。”
我抬起手挥了挥,管家意会退出了大厅。
我无意间对上林知的视线,但对上的一瞬间,他又有点不自然地移开。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他是想遮掩脸上的表情。
这种表情以前好像也有过。
那时候的某个晚上,我从背后抱着他,小声地讲了自己的腿之前摔断过的事情。
当时,借着灯光和玻璃的反光,他脸上的表情一览无余。
那种欲言又止、但又夹杂着担忧的表情。
和许铭熹脸上,相同的表情。
一个小时后,我和林知坐在了穹顶餐厅。
这次林知没有拒绝,甚至一路上,他还试探性地问了问我的指尖为什么有点凉。
我反手抓过他的手,指尖传来他手心的温度。半晌,我才低声开口:“没事。”
但只有我知道我的身体似乎除了一点问题,这种不好的预感只想让我找个地方一个人呆着。
可是陆景行死了,偏偏是今天。
那我肯定要想办法庆祝一下,至少要开一瓶酒才算作数。
“你能喝酒吗?”
林知神情复杂地看向服务生倒好的两杯酒。
“你不能喝,”我无视他的提问:“这两杯都是我的。”
林知看着我把酒杯挪到自己身边,脸上的表情欲言又止。
我鬼使神差地拿起杯子,想都没想就灌进了嘴里。
先是辛辣,后是回甘,度数不低,但我丝毫没有品出一点味道。
明明上次和严宁喝的也是这一款。
穹顶餐厅是以日料为名头的主题餐厅,主要是消费一些名贵海鲜和名酒的地方。另外就是八点左右的烟花秀,顶层是完全用玻璃建造的透明房,为了方便观赏,除了清晰度以外,还设计了类似显示屏幕的功能。
来之前助理已经帮我包场,所以现在,整个顶层只有我、林知和几个侍应生。
似乎是对菜品很满意,林知竟然主动开口道:“原来是这种味道。”
“你说什么?”
他放下筷子,朝我眨眨眼睛:“我之前……很久之前了。”
他的声音不大,语速很慢,我无端想起,我还很小时候,许铭熹每天晚上就是这样给我读故事书的。
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梦,总觉得整个身子软绵绵的,像是飘在云端。
林知接着说:“我之前在这样的……嗯,没有这么高级,但是也差不多吧,做过服务生的,那时候我主要是在后厨,偶尔去前面收拾盘子的时候,那些人……基本上菜都没怎么动过,”
说到这里,林知笑了一下:“我那时候,高中了吧,那时候特别容易饿,不知道为什么…有一次,我也不知道怎么了,莫名其妙就拿起来别人剩的东西吃了……”
他顿了顿:“才吃了一口就被发现了……那次罚了我半个月工资,连住宿费都是借同学的……”
他抬眼朝我笑了笑,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那时候根本没有尝出来什么味道……不知道是因为太饿了还是太害怕了,总之我后来想过好多次,能来这种地方吃饭的人,都是什么人呢?”
说完,他重新对上我的视线,勾起嘴角,笑了一下。
林知的身影忽远忽近。
我觉得自己的头好像更晕了。
我努力睁开眼睛,林知似乎张嘴说了什么,可我却怎么都听不见。
迷迷糊糊的,手机无端震动起来。
我听到林知忽远忽近的声音,他问我:“怎么不接电话。”
可我明明记得自己调了静音。
是谁呢?是谁呢……
我用力摇了摇头,想让自己看清手机上的内容。
结果如我所愿,电话号码很熟悉,归属地是京市。
八点一刻,外面砰的一声。
我觉得自己可能是在做梦。
烟花在我和他身边升起、绽放。
烟花秀开始了。
我下意识接起电话,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听筒传出:
“陆明熹,你好狠的心!你爸死了,你满意了?”
声音很熟悉,可我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他刚死你就要火化,怎么?怕被别人知道你做的事情?!”
“你在说什么……?”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
她似乎没有听到,自顾自地提高声音:“他根本没有心脏病!”
像是怕我听不到,她几乎是吼着出声:“他根本没有病!他是被人害死的!他是你害死的!!”
眼前的景象忽大忽小,我的大脑处理不了任何信息,一阵战栗随着脊柱爬进后脖颈,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腺体里喷涌而出。
我下意识张开嘴,却汲取不到一点空气,我伸手去抓,只听到玻璃杯破碎的声音。
随后,像是溺水时被人打捞起的那一瞬,我猛的喘了一口气,视线清明的那一瞬,是林知抓住了我的手。
这时候,我终于想起,那分明是夏晴的声音。
◇ 第59章 祈求
那是很漂亮的烟花。
缓缓升腾,随后在我眼前绽放,我微微眯起眼睛,略带苦涩的茉莉花气息一股股钻进我的鼻腔,指尖传来的似乎是林知手心的温度,我下意识反手想抓住他,但却使不上任何力气。
夹杂着痛苦和委屈的情绪蔓延至我的心头。
我几乎是用祈求的语气对他说:“我想回家……”
于是一个小时后,我被保镖抬进了别墅,他们似乎把我放在了沙发上,而林知身边模模糊糊站着的那个人影,是许医生。
许医生,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紧接着,我就看到许医生似乎歪着头在跟林知说些什么。
林知坐在轮椅上,许医生只能弯腰跟他说话,从我这个角度看过去,他们两个挨得实在太近了。
他们在说什么?说话需离得这么近吗?
我脑海中的思绪纷乱无章,各样情绪交叠翻涌,几乎要将意识撑破。
于是不等我想到些什么,身体先一步做出反应,摸起桌子上的东西就砸了过去。
那是个水晶烟灰缸,许医生眼疾手快护住了林知,东西砸在他的肩胛上发出一声闷响,接着烟灰缸应声落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随后,我听到林知难以置信的声音:“陆明熹,你在干什么?你疯了!”
我没空回答他的问题,一股无名的怒火不受控制地漫遍全身,每一个细胞仿佛都在燃烧,血液如沸,在耳畔奔涌咆哮。
强撑起身,我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但林知和许医生齐齐看向我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都不算太好。
许医生的表情在脸上仅仅凝固了一瞬,下一秒,他迅速起身,似乎要朝我这边过来。
“滚!”我在手边随便摸了一个抱枕,想都没想就砸了过去,“离我远点!”
“陆明熹!你冷静一点,我是医生!你现在信息素水平波动太大了!情绪再激动的话你会没命的!”
他说完,就要往我这边走,我直愣愣地盯着他一会,努力想要理解他这段话的意思,但我接收到的只有几个碎片化的词语。
信息素波动,许医生如此技术高超,也有判断错误的时候。
这种感觉,我再熟悉不过了。
三年前,那天是林知离开我的第四天。
我记得很清楚,西城的天气不太好,早上上班的时候起了很大的风,不到下午下班时间,天几乎就要全黑下来。
那时候我还在开会,不知道是身体的提醒还是某种不祥的预感,不到时间我就让大家都提前下班了。
我也不例外,前脚刚到别墅,后脚暴雨就落了下来。
那是我长那么大以来见到过的最大的雨,天上像撕开了一个口子,如注的水流遮天蔽日地泼下来,即便是平时隔音很好,我待在房间里也能听到巨大的‘哗哗’声。
整个世界混沌一片,仿佛天地要在此刻融合,不知道是轰隆的雷声还是某种怪物的鸣叫声,世界如同末日来临。
那一刻我无比后悔放走了林知,我不知道他在哪里,这么大的雨他能去哪里,可是已经过了四天,他还会在西城吗?
我那时候甚至天真的以为他会回来找我,他或许会因为没有地方去而回来找我。
从小到大我的预感都很准,但这次,连上天似乎都不愿再眷顾我。
那种感觉已经不再是痛苦了,而是某种绝望地希冀,没有任何希望的等待和不着边际的幻想。
那些天,被动失去和主动放手带来了两种截然不同的痛苦,这两种情绪将我夹在中心,喘不上气,也死不彻底。
我像往常一样出门、上班、参加活动,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也确实很少有人知道林知,如果不是每天回家看到他的东西还在,我甚至都怀疑他的出现是不是只是我的一场梦。
我一直都觉得自己是正常的、是没有被影响的。至少林知是beta,他最起码不会影响我的发热期。
可就在那天,我的发热期毫无预兆的来了。
许医生冒着暴雨找到我的时候,我已经用掉了三只强力抑制剂。
整个房间的一片狼藉,目光所及,能砸的东西已经全部被我砸碎。我缩在房间最角落,怀里抱着是林知放在岸边的那一身衣服。
那是他留给我的最后的东西。
不知道是不是这次异样的情况让许医生慌了阵脚,他想都没想就来到我身边,而这一次,我展现出的是异于平时的巨大的攻击性。
于是,等我那微薄的理智暂时回到大脑的时候,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还死死握着的玻璃碎片和满手的鲜血。
我下意识以为是自己伤了他,慌慌张张地想要确认情况,但他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我从未见过的惊恐。
许医生的声音有些发抖,过了几秒,才艰难地开口:“你……你的腺体……”
这时候,我才察觉到自己的脖颈后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一股股温热的东西顺着我的锁骨和后背流了下去。
那种痛痒难耐的胀热转而被某种巨大的空虚所取代,下一秒,带着苦涩的茉莉花气息在我身边炸开,身体像是被人一瞬间抽走了所有血液,我微微张开嘴唇,不等开口说什么,就失去了意识。
全国都在下暴雨,临近的几个城市因为洪涝和泥石流死了很多人。几乎就在同一天,林知差点淹死在桂城那场暴雨里。
我的腺体毁了。
我想忘记的,身体替我记得了。
那之后许医生帮我做了腺体修复手术,但不知道为什么信息素水平总是达不到以前的正常值。因此这么多年来,发热期几乎没有什么症状,甚至还没有信息素水平波动的反应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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