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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会一遍遍夸怀里的阮棠:“我们棠棠真乖,都不哭,换了其他孩子早哭了,我们棠棠真棒!”
她在笑,但年幼的阮棠觉得,她是在哭。
后来很多年,无数个日夜,阮棠辗转发展想不通,为什么恩爱的夫妻有朝一日会走到动刀见血的地步?
好好的一个人,像突然被谁吃了心肝,突然没了良心,怎么会变得如此可怕?
他的爸爸,变得好可怕。
母亲开始找工作,可那时候的小县城能为女性提供工作的地方寥寥无几,她只能找些劳累的杂活,身体便越来越差。那个男人再找回家里,她已经没了动刀的力气,便成了单方面的家暴。
为了保护阮棠,也因为没了那笔辛苦攒下的钱,她将阮棠送回了乡下奶奶家。
叔叔婶婶膝下有两个女儿,阮荔跟阮晓,一个大他三岁,一个小他一岁。
伯伯以前有过一个儿子,三岁生病没了。
姑姑嫁去了县里,有个女儿,逢年过节才回来一次。
老人家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孙子辈里就出了他这么一个男孩儿,得到的偏爱可想而知。
甚至连带着叔伯都很喜欢他,夏天带他下河摸鱼,冬天上山捉兔,过年的时候手里拿着叔叔买来的糖葫芦,骑在伯伯脖子上,开心地在烟火里看舞龙灯。
上小学后,他就坐在姐姐自行车的后座上,小他一岁的妹妹骑着车跟在后面。
三人一起上学放学,就这么过了六年。
他回回倒数,两个姐姐次次都是名列前茅,可大人们好像一点不关心成绩,那些拿回家的奖状总是乱丢,他却喜欢,会捡起来,抚平后,拿米糊粘在堂屋最显眼的那面墙上。
大人们总夸他聪明,夸他机灵,说他将来肯定出息。
他是笨的,在这样的夸赞中便愈加迷失自信,会在写作业的时候告诉姐姐:“等我以后有钱了!给你买大房子!买好大好大的房子!”
姐姐看一眼他那全是红叉的试卷,对他的承诺只当是放屁,转头去辅导自己妹妹的作业。
阮棠人菜瘾大,那会儿还没有初中的叛逆,尽管成绩总是不尽人意,却十分热衷于学习。
他追过去问题目,姐姐看他一眼,叹一口气,又不厌其烦讲第五遍。
最后问他:“听懂没有?”
阮棠挠头,疑惑:“你怎么知道这里是用乘呢?我记得老师说是用除的。”
“……”
姐姐气的把作业本都丢出去了,让他自己捡回来。
那时候的乡下学校学生多,能有几百人,家里都是没父母的,跟着些地痞流氓学些脏话来学校说都是常事,几句不对付骂爹妈骂各种不堪入目的脏话。
五六年级的男生尤其如此,动不动还拿上家伙事儿要打架,瞧着就吓人。
姐姐总叮嘱他:“你别去知道吗?你那么小一个,别人一拳头你就飞了。”
“姐姐,我不会去的。”阮棠根本不喜欢跟男生一起玩,他天天黏姐姐妹妹身后,跟着一群小女生跳皮筋儿,翻花绳。
脸上手上都干干净净的,笑起来又傻又甜,在一个班上的男生里显得特别突出。
那个女老师特别喜欢他,冬天的时候经常把他喊进办公室,把他抱在怀里,带他一起烤火,快上课就让他走,还从办公桌里拿出几颗大白兔奶糖给他吃。
阮棠自己吃一颗,留一颗,剩下的分成两份。
一份给姐姐,一份给妹妹。
男生的嫉妒心从来不小,即便阮棠不跟他们玩,依旧免不了被针对,放了学绕着圈他喊‘娘娘腔’‘小姑娘’都是常有的事儿。
姐姐就骑着自行车在后面追那几个兔崽子,追上后用脚踹,踹完喊阮棠过来,生气地说:“你是男生!他骂你就骂回去!打回去!你傻笑什么!”
因为没觉得被骂,阮棠从来不觉得娘娘腔跟小姑娘是什么骂人的词。
他妈妈以前还经常夸他长得跟个小姑娘似的又乖又可爱,老师也说他像小姑娘。
10岁那年,他被接回了县里读书,寒暑假想回去,妈妈不让。
说他瘦了很多,身上又有伤,老人家看了会心疼。
因此,现在14岁的阮棠,也有三年多没见过姐姐跟那个总是沉默的妹妹了,叔叔伯伯也是好几年没见。
在他这里只隔了三两年,但在他们眼里,已经是十几年没见了。
阮棠很紧张,一路上都在问:“姐姐你现在过的怎么样?还好吧?叔叔婶婶身体呢?晓晓现在毕业没有?伯伯还是一个人吗?”
阮荔见他问这些,似乎有些意外,但还是一一答复了,说自己前两年刚毕业,结了婚,生完孩子就没上班了。
听见没上班,阮棠愣了下,扭头看她。
阮荔没看见,专心开车,继续道:“爸妈身体还行,这些年一直在乡下住着不肯出来,晓晓还在读书,去年保的研,这不家里有事儿让她请假吗。”
“有什么事?”阮棠生怕听见谁又死了。
阮荔没说,温柔地笑笑:“就一点小事,你去了就知道,其实跟你没多大关系。”
她越是这样说,阮棠越是心慌紧张,跟他没多大关系?
一家人里谁跟他没关系?
不都有关系吗?
“我……姐姐我们快十二年没见了吧?小的时候没办法,寒暑假其实想回来的,但是——”
阮荔皱起眉头,扭头看他一眼,打断道:“十二年?你记错了吧棠棠,奶奶不在的时候你回来过。”
“……什么时候?”
“九年前,你14岁,那年冬天。”
阮棠心口狠狠颤了下,他是夏天穿过来的,也就是说,半年后,奶奶就没了。
他用力吸了吸几口气,忍住鼻头酸意,尽量语气平稳道:“是因为什么没的?”
“出门干活的时候摔了,上年纪的人都这样,经不得摔。”阮荔觉得奇怪,“你不知道吗?我爸当时没跟你说?”
阮棠低着头,轻声道:“说了,应该是我忘记了。”
“嗯,那时候还是你给奶奶守的灵,我跟晓晓没回来,还是你孝顺。”
明明是夸赞,但不知道为什么,阮棠觉得她好像话里有话,还有点儿……阴阳怪气。
是不是跟林放生活久了,所以才突然变得这么敏感,觉得谁都喜欢阴阳怪气嘲讽人?
阮棠有些懊恼,头更低,阮荔又道:“你16岁那年回来过,怎么不说来家里坐坐?”
不知道,他不知道16岁的自己为什么不回家。
阮荔笑了笑,说:“长大了,都生分了,很正常。”
阮棠想说没有,却始终张不开嘴,眼前的阮荔太陌生了。
尤其说话方式已经完全演变成了成年人那种客气,他想像小时候那样撒个娇,都担心被说一句没个大人样。
“到了,下车吧。”
阮棠下了车,跟在后面的阮晓也刚好停好车,朝他走来,把钥匙递给他,还是跟小时候一模一样,不太爱说话,沉默寡言。
阮棠很努力听,才能听见一句简单的:“哥,钥匙。”
接过去,怕不说话尴尬,想破脑袋才想出来问一问人家在哪儿读研,结果一抬头,阮晓已经进去了。
阮荔还站在一边等他,见他看过来,温声道:“走吧,大晚上的,外面冷。”
房子是小洋楼,只有八层高,买在四楼。
上电梯的时候阮荔告诉他,房子是她跟丈夫合伙买的,方便孩子将来读书,说现在大家都重视教育,如果有机会,谁不希望孩子去更好的地方读书呢。
阮棠没太听进去,他现在太紧张了,手脚都发抖,只会嗯啊点头。
阮荔看着他,笑笑:“棠棠,听说你找了个男朋友?”
阮棠一愣,点头,然后又赶紧摇头,说:“分了,已经分了。”
“小情侣分分合合很正常,都是年轻人,一句话不对付吵起来是常有的事,我跟姐夫也经常吵,过两天就忘了。”
阮棠想说他们不一样,可阮荔没给他机会,继续道:“我看你这么失魂落魄地回来,就大概猜到是失恋了,但是棠棠,有些事姐姐还是要提醒你的。”
阮棠双眼发愣,很害怕她会说出什么对象有钱就是这样的话,或者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的毒鸡汤。
害怕听到她劝自己回去认错。
“跟对象吵架了难过很正常,但是工作还是要继续干的,谈恋爱可以任性,但是工作不行。”阮荔说,“现在人都劝父母不要溺爱孩子,但其实,也不要溺爱自己。”
“棠棠,要对自己的未来负责,知道吗?”阮荔拍拍他肩膀。
电梯门打开,阮荔拉过还愣着的他,笑着说:“走,回家了。”
屋子里坐了很多人,正围着圆桌吃饭,地上丢了很多酒瓶子,空气里都是吞云吐雾的烟。
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就这么猝不及防地闯入视线。
阮棠浑身僵硬地站在门口,不管阮荔怎么拉他,都不肯动。
阮荔愣了下,笑道:“怎么了?小时候嘴嘴甜了,这几年在外面闯荡,怎么还害羞起来了?快进来。”
阮棠在那群人或是审视,或是打量的各种意味不明的眼神下,如芒在背地走了进来。
“这不是棠棠吗?好多年没回来了,听你姐姐说你昨天就回来了,怎么不给家里打个电话?嚯,成大明星了,看不起我们这些穷亲戚了?”
说话的人不知道是谁,阮棠只觉得从未有过的窒息,他已经丧失了基本的思考能力。
连听声音认人都不会了。
不知道被谁推上了饭桌,干净的碗筷摆在面前,餐桌上是杯盘狼藉,已经吃的差不多了。
他听见阮荔的声音在后面响起:“棠棠,你陪大伯姑父他们聊会儿天,我给你另外炒几个菜。”
“不……”
他想说不用麻烦了,他不吃,却被人打断:“荔啊,别炒了,小宝哭了去哄哄,你妈没事儿,让你妈去。”
“没事的,静静哄去了。”她扭头看向面色灰白的阮棠,“还能吃辣吗棠棠?”
阮棠机械地点头,想说别炒了他真的不吃。
刚张嘴,又被人打断了,问他:“听说你谈了个男朋友?”
这话一出,整个屋子都安静了,死一般寂静。
对方仿佛没感觉到,又问:“那你们不就没孩子了?”
阮棠浑身冰冷,没由来的冷,想发抖,说不出话。
男人嘴里咬着烟,还在问:“听说你对象家里很有钱,真的吗?你们没孩子的话,考不考虑……”
阮棠一下子站起来,双眼红的厉害,死死盯着面前混着酒气烟味儿令人无比作呕的饭菜,颤着嗓子,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我不想吃了,你们慢慢吃,我先走了。”
一只脚还没迈出去,就被男人按住肩膀,抖落的烟灰擦过他面颊。
阮棠一下子泛起恶心,想吐。
“姐夫就是问问,看你,急什么?问两句还不高兴了?”
阮棠强忍不适,说:“我们已经分……”
话没说完,兜里的手机开始震动,阮棠赶紧拿出来准备关机,结果手一抖,掉在了地上。
一只手先他捡起来,直接接通:“喂?哪位?”
阮棠瞳孔放大,眼睛瞬间猩红,扑过去抢手机,大声吼道:“还给我!妈的我说把手机还给我!!”
旁边的中年男人斥道:“棠棠!怎么跟你姐夫说话?他就帮你接个电话,你吼什么?”
阮棠没听,被身边人拉住还在挣扎,桌上碗筷被撞的乱七八糟的响,他赤红着双目,拿手指着男人,想过去干架,电话里传来声音:“阮棠?”
“……”阮棠瞬间冷静,大气不敢出。
“让阮棠接电话。”
“你对象?”男人问愣住的阮棠,不等反应,又对着手机笑着喊了声弟夫,最后报了个地址。
阮棠整个人都要炸了。
抄起碗刚往他那边砸,房门忽然打开,从外面走进来一个穿初中校服的男生。
第105章 你是想要我的命吗
男生进了屋子,鞋也不换,穿着那双脏兮兮的球鞋就进来了。
书包直接往沙发上一扔,像是没看见这一屋子人似的,径直走向餐桌旁坐着的中年男人,从兜里拿出一只手,伸到男人面前,流里流气:“生活费。”
“昨天不是才给过吗?”男人嘴上不满,但还是从兜里摸出几百块,递过去,又叮嘱了句,“省着点儿花!你老子我也没钱了!”
男生翻了个白眼,不耐烦地敷衍两句。
视线瞥到还被拽着的气鼓鼓的阮棠,愣了下,很快露出笑容,两个小小的虎牙,跟刚才横气拽欠的样子两模两样,脆生生喊道:“哥,你回来啦?”
这一声哥真喊的阮棠大脑宕机了。
他有弟弟吗?
他怎么不记得了?他不是就一个姐姐,两个妹妹?
为什么会突然多出来这么大一个弟弟?
阮荔已经炒完菜从厨房出来了,见他满眼震惊,笑着说:“不记得了?这是大伯他儿子,小旭,今年15岁上初三了,今天就是为了他读书的事情才聚在一起的。正好今天你也在,咱们一起想想办法,看把小旭放哪儿读书比较好。”
小旭?
15岁?
他大伯的儿子???
为什么他不知道他还有个15岁的弟弟?小他八岁,那就是他穿过来之前就生了,他为什么会不知道??
阮棠现在的懵逼状态完全不亚于刚穿到酒店那会儿,甚至因为周围都是跟他关系密切的人,反而更加慌乱无措,他满脑子都是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的荒诞与惊恐。
太诡异了,怎么会突然多出来这么大一个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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