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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的不记得了?”阮荔见他表情不像是演的,看了那边还在露出乖巧笑容的阮旭,又扭过头来看他,疑惑,“你14岁那年回家给奶奶奔丧守灵,还抱过他的,忘记了?”
奔丧守灵的时候抱过?
那他确实不该记得,奔丧守灵的根本就不是他。
可依旧不对。
阮棠皱着眉,指着眼前的男生,问道:“他今年15岁,只小我八岁,我八岁九岁都还在奶奶家,一直在乡下住着,我怎么不记得我见过他?”
阮荔赶紧把他拉到一边,悄悄跟他解释,说是大伯以前跟隔壁村一个男的媳妇好过一次,后来孩子长到三岁那男的去做了亲子鉴定,才发现不是自己孩子,当时闹的很难看,最后是奶奶赔了几万块钱,才把孩子抱了回来。
阮棠的三观都被震碎了,震惊地看着面不改色的阮荔,听见她叮嘱自己:“这事儿别告诉小旭,孩子听了不好。”
“……那女的不是有老公吗?”
“是啊,大伯说就一次,谁能想到这么准呢。”
“那男的没打死大伯。”
“赔了钱的。”阮荔拍拍他肩膀,笑着说,“奶奶拿钱赔的,说是又得了个孙子,开心的不得了,不然后面怎么不催你回乡下了。”
“……”
看着她脸上温柔的笑,阮棠一下子如坠冰窖,从没觉得她如此陌生过。
陌生,又可怕。
他希望她是恨自己,讨厌自己,在阴阳怪气嘲讽他,而不是真的发自内心觉得开心才笑。
阮棠看不懂她,看不懂这一屋子的人,就像当初他爸赌光所有钱第一次拿着刀逼问他妈妈钱在哪儿时一样,陌生得叫人害怕,让人完全不敢把他们跟记忆里的人联系起来。
人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人心怎么可以坏成这样。
“我跟小荔都有孩子,大伯,不是我们不帮,小宝刚出生荔荔得照顾,静静小升初,我们家是真的相帮帮不了。”阮荔丈夫坐在桌边抽了根烟,看向站着的阮旭,笑着道:“小旭啊,真不是姐夫不帮你,没办法,家里真顾不上。”
紧接着,坐在角落一直沉默不语的姑父一家似乎有话要说。
可姑父刚准备起身,就被姑姑用力横了一眼,阮棠看见姑姑笑着站起,说:“大哥,我也想帮忙,但是爸跟妈在世的时候你也知道,我没拿过一分钱,钱都留给你跟二弟了。当时就说了,我嫁的远,帮不上忙,也不用我帮忙。”
大伯沉默着,一根根抽着烟,没说话。
随着说话声止,周围安静了下来,空气仿佛凝固。
阮棠总算看明白这是顿什么饭了,跟来时说的亲人间的聚聚完全不同,他们是在讨论大伯孩子的去向,讨论以后谁负责养,谁帮忙养,谁出钱,谁出力……但很显然,谁都不想。
而阮荔大半夜专门去山上找他的目的也显而易见了……
“其实也不用这么争来争去的,有钱、有时间、又没孩子的,现在这不就有一个吗?”
阮棠听见二婶开了口,朝他看过来,嘴里笑着,但声声刺骨,“棠棠,你还记得吧?你小的时候爸妈吵架,把你丢乡下,可是你奶奶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带大的,还有你二叔跟你大伯,你小时候他们对你有多好,没忘记吧?”
阮棠说不出一句话来,没忘,他有钱会帮。
事实上他当初在京城那么贪财,想的从来不仅仅是给他妈妈买一套房子。
他很天真,把小时候大人说的场面话都记在了脑子里,记得他们说富起来的人不要忘记拉兄弟姐妹一把。
他一直记得这话,还记得要给姐姐大房子的话。
可结果是……
阮棠不敢置信地扭头,用近乎惊恐的眼神去看身边的阮荔,没等他看清对方什么表情,二婶又接着道:“棠棠你看,你比我们有钱,你大伯小时候多疼你你也知道,现在出息了,照顾下你弟弟也不是什么难事,对吧?”
“都是一家人,你不会不帮吧?”二婶笑眯眯看着他。
阮棠没说话,看看眼前的二婶,又去看刚才拽着不让他去抢手机的二叔,姐夫坐在沙发上抽烟,姑姑姑父沉默地看着他。
最后,他转头,看向身侧站着的阮荔。
就像一个无措的孩子,在感到害怕与无助的时候,会下意识去看自己最信任的大人。
阮荔转身进了房间。
“……”
二婶跟姐夫又开始说话了,一个软刀子割人,一个句句逼迫,阮棠站在那里,一声不吭,抬头,看向旁边被丢来丢去的阮旭。
只看了一眼,就很快低下头去,不敢与之对视。
像是发现了他这一行为,二婶冷笑一声,故意道:“小旭啊,看来你还是得跟你爹回乡下读书去,你姐姐倒是想帮你,奈何没本事,家里就这么大点儿地方,你姑姑住的远,也顾不上你。”
阮棠拿上手机就要走,去握门把的手还没抬起,一直沉默的大伯开口道:“棠棠,大伯就这一个孩子,能帮的话……你就帮一下吧。”
阮棠浑身僵硬,站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这从来都不是帮不帮的问题,而是太压抑了,让他觉得窒息。
这里每个人都像豺狼虎豹一样盯着自己,他们不是来让自己帮忙的,他们是带着仇恨的心态,冷冰冰地拿枷锁往自己脖子上套,那样的理所当然,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温度。
曾经的笑容与温暖,好像是假的一样。
“我……”他张口,嘴里好像堵着石头,有砂石磨砺喉咙似的疼,“我帮不了,我自己也……”
话没说完,埋怨与指责潮水般涌来。
二婶说他长大了心却坏了,都是亲戚帮一帮怎么了,还装上穷了,姐夫拉开窗户,看他停在楼下的那辆车,看似无意地问他多少钱买的,大伯不再说话,只是用悲痛的眼神看着他……
阮棠双脚如同灌满了铅,动弹不得。
耳边声音如同一只只从泥沼里伸出的手,想要将他狠狠拽下去。
“我跟我对象分手了,我真的没——”
砰砰砰。
激烈的拍门声响起,所有人回神,转头看过去。
姐夫从窗户旁走过来要去开门,却被阮棠一把推开。
他瞪大赤红的双眼,拿背死死抵着房门,看着眼前愣住的姐夫,咬牙道:“不能开。”
“棠棠你这是干什么?”二婶不高兴地走过来,皱着眉想拉开他,数落道,“你这孩子,堵着门是怎么一回事?”
“我说了不许开!!!”阮棠吼了一嗓子。
二婶吓了一大跳,立即退回去,惊恐地看着他突然发狂的样子。
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了。
拍门声在阮棠扑上去那一刻就停了,周围安静得只有阮棠急促的呼吸声,他用仇视的眼神冷冰冰注视眼前所有人。
不让外面的人进来,也不让里面的人出去。
稍稍回神后,他扭头,用最大的声音朝着门外大吼:“滚!给老子滚!我谁也不见!滚啊!有多远滚多远!!!”
门外没有回应,也没有动静,听不出来人走没走。
阮荔已经从房间里出来了,看见他这明显不太正常的样子,赶紧上前,问他:“怎么了?外面有什么?追债的?吓成这样?”
她伸手去拉,阮棠没有推开,只是像个孩子似的固执着不肯动,死死钉在那儿,哭着喊:“别开,别开门,不许开门!”
“怎么就不许开门了?听话,去旁边,我看看究竟怎么个事儿。”
阮棠被几双手同时控制,给拽离了房门。
阮荔小时候都没见他哭这么惨过,推开自己爸妈的手,把人拉到眼前来,先给他擦了眼泪,盯着他通红的眼,严厉地问:“告诉我,你是不是在外面欠债了?那车到底怎么来的?你是不是学你爸外面赌博了?欠钱了是不是?欠了多少?外面是不是追债的?”
她声音问的轻,怕几个亲戚听见,但还是有人听到了。
“欠债?”
阮荔扭头,看见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身后的阮旭皱着眉,露出一丝隐隐的鄙夷。
阮荔冷冰冰看着他:“去拿纸巾过来,没看见你哥在哭?”
支走了阮旭,她赶紧又问:“是不是欠钱了?欠多少?怎么……”
重重反锁的房门,终于被几人合力打开。
一推开,几个人高马大的男人站在外面。为首的男人满面寒霜,眸色阴沉,一米九的身高走进屋子里的那一刻,压迫感扑面而来。
整个屋子里静的落针可闻,只听见阮荔压着声音,在不停问阮棠:“欠了多少?说话啊?你学什么不好,学你爸赌博?”
阮棠什么都听不进去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可林放出现在视线里的那一刻,他直接哭都没心思哭了,整个人处于一种极度的心如死灰状态。
好了,该来的还得来。
“我不回京城。”阮棠听见自己的声音,僵硬,冰冷,固执,带着一刀两断的决绝,“我不走了,我就要在这……!!!”
身体腾空的那一瞬间,阮棠瞪大了双眼。
比愤怒先来的,是满脑子的林放果然还是那个林放。
一句废话都没有,更没有功夫听自己的废话,依旧那么强势,不管从前怎么装温柔装善解人意,他的底色就是不容忤逆的霸道。
可这种霸道并不会让阮棠软下来,他这段时间的委屈、恐怖、害怕、愤怒、绝望……全部都在闻到熟悉他身上那熟悉的气息时,开始全面反扑爆发。
被扛在肩上带走那一刻,他挣扎,咆哮,拼了命嘶吼,想要将所有情绪都趁着这股劲发泄出来。
阮荔回过神,追在后面喊他,被几个不认识的陌生男人拦住,她惊恐不已,依旧大声喊他名字:“棠棠!棠棠!!!”
连等电梯的功夫都没有,林放扛着他从四楼下来,拉开车门,将他丢进后座。
司机早已下了车,躲到远远的地方去望风。
车厢里只有他们两人,一个被仰面压在座椅上,双眼猩红,泪水肆意,满脸的怒火跟恨意,一个抓着他双手,死死按在头顶,呼吸汹涌而猛烈,在封闭的空间里,一下又一下地拍打着耳膜。
阮棠抬脚要踹他肚子,吼他:“放开!松开!我让你滚听见——”
吧嗒,吧嗒。
两滴滚烫的液体,滴在了脸颊上,汹涌的呼吸在起伏。
阮棠听见了林放的声音,压抑到几乎变形,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的几个字,颤抖着,凑成一句含着恨的质问:“阮棠,你是想要我的命吗?”
第106章 可我偏偏就是喜欢
阮棠从没见过林放的眼泪,没听过林放的哭声。
在他以为这个男人会一如既往霸道下去,会强势地带自己回京城的时候,眼前的男人用两滴滚烫的泪跟沙哑的声音告诉他,他也会伤心、崩溃、无助、脆弱到一碰就碎。
相识几个月,相爱一个月,就算再深情的人也不可能爱的这么轰轰烈烈。
黑暗中,阮棠看不清他的脸,只能呆呆地望着眼前一片漆黑。
良久,阮棠轻声问他:“我们好多久了?”
林放沉默着。
在阮棠拿走他手机的时候,他就猜到他能看穿自己所有谎言。
想过对方的质问咆哮怒吼,但最后等来的,只有一句平静得不能再平静的好多久了。
“两年。”他回答,声音依旧沙哑。
“你为什么一开始不告诉我?”
“我说了,但你不信。”
阮棠一怔,记忆被拉回最初的时候,他们一个坐在灯红酒绿里冷眼旁观周围的嘈杂喧嚣,一个端着酒水穿着暗含深意的服装温柔搭讪。
并不体面的相遇,让他们后续的发展彻底乱了套。
他们的每一次初遇,似乎都不美好,从来不符合一见钟情的标准,连日久生情都像是扣上了情*欲的帽子。
“林放,我们换位思考下。”阮棠在黑暗中看他,声音难过地问,“如果当时穿越……或者失忆的人是你,是14岁的你出现在那样的场景下,你会愿意相信我说的话吗?会相信我是你对象吗?”
不等林放回答,他摇头道:“你不会,你会怀疑我跟那些费尽心思接近你的没底线的男男女女一样,你会觉得我肤浅、庸俗 、势力、心机、贪财、谎话连篇……”
林放打断他:“我不会。”
“你会!”阮棠失声吼道,声线颤抖,粗喘着气,大声说,“你会!我看过你跟喻黎还有宁言的聊天记录,我看见过,你以前就是这么对他们说的!你觉得我就是那种人!!”
“……对不起,那个时候我们并没有很熟,我不了解你。而且,那不是我的真心话。”
林放想伸手抱他,被阮棠用力推开。
他像是气极了的模样,大喘着气,哭着质问面前的男人:“你也知道你口是心非!你也知道那个时候我们并没有很熟!那14岁的我见到你第一眼就跟你很熟吗?我肤浅、我庸俗、我势利,可你难道不是狂妄自大,不是霸道野蛮吗!你凭什么一见面就欺负我!!”
“我不认识你,我从来都没见过你,我怎么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怎么知道你跟那些坏的要死的有钱人是不是一个德行?”
“你一见面就对我动手动脚,你给我留了什么好印象吗?你有跟我好好说话吗?你有好好听我说话吗?你一直怼我,骂我,嘲笑我奚落我无视我!”
“你不喜欢我……”他的声音愈发委屈,带着浓浓的哭腔,埋怨道,“你就喜欢23岁那个阳光快乐的我,会逗你笑,跟你撒娇,让你体会到家的温暖的我,你一开始就没打算跟我好好说!你根本也没有考虑过我的处境没考虑过我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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