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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刘喜他们赶到时,便看到的是这一幕。
刘喜叹了一口气,小银子道:“师父,临行前已经告知给了宫里的太后娘娘。太后娘娘估摸着正在赶来的路上……您说,我们该怎么办?”
小银子的意思,自然是,赶紧把醉酒的圣上带走。
在地宫里睡一夜,且不说受不受寒,也太阴森诡异了吧。万一让太后知道,可不得气疯了。
刘喜却叹了一口气:“你且等着吧。”
小银子不解。
等太后娘娘来了,小银子更不解了。太后对皇帝这堪称发疯的行为,没有任何困惑。
甚至都没有发怒,只是严禁宫人们私下说嘴。
太后最终走了,小银子问:“师父……这太后没有明说,我等该怎么办。”
刘喜叹息:“太后的意思是,她也懒得管了。”
刘喜想了想,便说:“拿几套被褥来吧,给圣上盖上。我等去地宫外候着……等明早,圣上会自己出来的。”
小银子已然听呆了。
就这么,让圣上和一个死人这么睡一晚?
小银子只是个十多岁的少年,他信奉师父的权威,就算心里打鼓,也不会多说一句。
老老实实地跟在师父屁股后面,老老实实地在地宫外睡了一晚。
出于习惯,早上醒来的时候还很早,天边一抹鱼肚白,太阳还未完全的升起来。
现下的风有几分萧瑟,四周并不是屋宇,而是宽阔的草地。不远处,是修建的整齐威严的墓园。
小银子看着周围睡得四仰八叉的二三十个宫人、侍卫的时候,竟然有一种恍若隔世之感。顿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这是在长乐园,而昨晚又发生了何事。
小银子蹑手蹑脚地起身,刘喜还未醒,小银子便跨过他走入地宫。
他有些冷,手臂裹住自己。一边想着回去要先喝碗姜汤,一边记挂着尚睡在地宫里的圣上。
他转过长长地走廊,迎面就看见眼前这一幕,差点吓得尖叫出声。
皇帝已然醒来,男人高大颀长,背对着他站立。身上的五龙锈纹龙袍在幽暗环境中仍然威严赫赫。
他垂着脸,只露出半边冷峻的侧脸。粗糙的指腹伸出,轻轻摩挲面前的金黄小棺。
“圣上……”小银子讷讷开口。
皇帝没有转身,他看起来已然清醒,不是昨夜那个醉酒发疯的样子。
“你把刘喜他们都叫起来,快上早朝了,朕要赶紧回去。”
“……是”
“还有……”皇帝嗓音顿了一下,紧接着又继续说下去。
“你告诉刘喜,那个匣子里,关于小广王的那封圣旨,可以烧掉了。”
“奴才斗胆……”小银子瑟缩开口,“不知是哪封圣旨。”
“刘喜知道。”皇帝冷淡道。
男人终于舍得离开那副金黄小棺,他收回手,迎着灿烈日光朝外走去。
背后是幽暗地宫和金黄小棺,抬头,是明亮宽广的京城。
袖口里,那幅陈郁真临死前留下的那封小鱼画被紧紧攥在皇帝手心。
皇帝心里默念了三个字。
“陈郁真。”
第232章 群青蓝
时间回到四个月之前。
白运河岸。大雨倾盆,黑云压城。
一身蓑衣的赵显找到那个鸦青色身影的时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忙不迭跑过去,黑靴深深陷进淤泥里,等探到那人的呼吸时,那口吐出的气又提了上来。
陈郁真浑身都是湿的,乌黑睫毛上还有水珠,脸色无比苍白。
赵显将他抱起来,放到旁边的大树底下,使了好一番力气,才让昏迷不醒的陈郁真吐出水。
外面还哗啦啦的下着雨,陈郁真靠在大树上,双目紧闭。赵显盘腿坐在他身边,伸手拂掉他脸边的头发:
“你看你,差点玩脱了。”
赵显朝外望去,运河水肆无忌惮的奔涌而出。快要蔓延到他们这个地界。
“若不是堤坝恰好塌陷,你一定会被救起来。”
“而若不是我猜中了你的心思,你说不定真要葬身运河。”
陈郁真依旧双眸紧闭,只有睫毛微微颤抖。
这样的他,显出了无与伦比的脆弱。
赵显怔怔看他良久,外面狂风暴雨,大树底下,仿佛是个温馨的小角落。
细长的手指停在陈郁真脸颊边,只要再靠近一点,就能触碰到那温软冰凉的肌肤。
赵显却迟迟没有再进一步。
“再过一个时辰,圣上那边就要收到消息了。再过两个时辰,圣驾就要驾临了。”
青年的嗓音忽然低下去,消失在瓢泼大雨中。
“我也要开始忙了。”
赵显原本预备了一个尸体,但正逢运河冲刷,许多百姓逃脱不及溺亡而死。赵显便从附近找了一个形貌和陈郁真相似的尸体。
赵显把陈郁真那身鸦青色袍子给他穿上,为求逼真,还用识字将这位仁兄的脸割破。
换衣服的时候,一个物件轻飘飘地落在地上,赵显捡起来,才发现是一个荷包。
一个,绘着比翼鸳鸯的荷包。
纹路清晰,绣纹别致,是宫里的东西。
毫无疑问,这是皇帝赠送给陈郁真的。
赵显捻着荷包,心里不知如何作想。
“赵、赵显……”
赵显一惊,回过去去。而不远处,树边上,陈郁真嘴唇翕动,半张着眼,虚弱地看着他。
“你醒啦!”赵显一喜。
陈郁真脸色煞白,他唇角勾起一个温柔的笑容:“你都知道了。”
这是一个肯定句。
赵显嗯了一声。他跟着陈郁真的眼神往下看,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捏着那个比翼鸳鸯的荷包。
因为太过用力,荷包都被捏扁了。
“得把这个荷包放上去……”不知为何,赵显的音量低了不少。
“不止这个荷包,你身上所有东西,都要放过去。”
陈郁真沉默地望着荷包,赵显都以为他不会说话了,才看到陈郁真嘴唇动了动。
“留给我一颗珍珠吧。”
陈郁真笑了笑:“在宫里两年,总要留点纪念。”
等赵显全都忙完,陈郁真又昏睡过去了。陈郁真此刻已经换上了粗糙的灰色衣衫,完全一副平民打扮。
在他手心里,还放着一颗圆滚滚的珍珠。
赵显看着陈郁真发呆,外面雨好像小一些了,遥遥地能听到车马声。
——皇帝的人,快要来了。
赵显将陈郁真塞到早就准备好的马车内,依照他们商量好的,往乡村小路上行走。
大雨冲刷,将二人留在这里痕迹去除。
半个时辰后,身披黑甲的将领带着几十个侍卫骑马奔来:“搜!圣上有旨,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可惜这些,陈郁真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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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路上,麦草悠悠,鸡鸣狗叫。
不远处是红墙白瓦的村庄,农人们在田地里弯腰,高高的镰刀举起。
一片祥和景象。
这里离运河十里,是一个合理的范围。
按照他们之前商量好的,昏睡不醒的陈郁真被放置在田地口上。
赵显遥遥坐在马车上,直到看到陈郁真被农人们围起来,招呼着请大夫才转身离去。
-
陈郁真缓缓睁开眼睛。
面前是几张朴实的脸,手下是粗糙的被面。
看他醒了,那个小姑娘惊喜地大叫:“里正,他醒了!”
陈郁真虚弱地望过去,这是一间土屋,家具都不全,十分拥挤的样子。
床榻用的是最下等的铁木,被褥十分粗糙,薄薄地,不知用了多少年。
被称作里正的老人,坐在屋里唯一的太师椅上,老态龙钟。
那个小姑娘穿着打着层层补丁的衣裳,里正穿的是一整套的衣衫。
“你醒了。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么?”里正询问。
闻得此话,屋内十多张脸齐齐往床上那个青年人望去。
——面前的青年人无疑长了副好相貌。肤色冷白,面孔矜贵冷淡。
就算穿着灰扑扑的衣裳,也掩盖不住那天人之姿。
此刻,他鸦翅般的睫毛垂下,露出那苍白面孔和玫瑰花瓣似得嘴唇,青年虚弱道:“我不记得了。”
四周一片惊呼,里正面色不变:“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青年摇头,又点头。
“我只记得,我在运河坐船。然后堤坝塌陷,我跌到水里,再然后醒来就出现在这儿了。”
“你叫什么名字?”
放在被子上的双手忽而蜷缩了下,陈郁真抬起双眼:“白鱼。”
“我叫白鱼。”
里正念着这个名字。小姑娘叽叽喳喳道:“白鱼,白鱼。你既然全都忘了,不如以后就在我们村子里生活吧。我们乡里乡亲都是很好的人呐!”
里正板着脸:“王五!”
王五姑娘嘟了嘟嘴,老老实实站在里正背后了。周围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声。
里正道:“白鱼是吧。白兄弟,我作为里正,可以允许你暂且在这里养伤。但是养好之后,你去哪里,我不管。”
青年点头:“谢里正。”
说完正事,乡亲们呼啦啦地都出去了,唯有王五姑娘还停留在原地。
她提起裙子,眨着大眼睛。
“白鱼,我以后叫你鱼哥哥可以么?”
陈郁真点头。
王五笑了起来。
“我们这里叫王家村。刚刚的里正是我爷爷,我们村里有几千口人,是个大村子!”
“你住的这间屋子,是村里一个嬢嬢的。她早年死了丈夫,无儿无女,所以准允你住在这里。”
“鱼哥哥,我们村里人真的很好。等你养好身体后,就在这里住下吧。”
陈郁真不置可否。他温声道:“谢谢姑娘。”
“王五,别说了。你该回家了。”一个佝偻身影悄然出现,她看着有七八十岁,须发皆白,面上沟壑纵横。
王五却不害怕,她大叫了一声徐嬢嬢,抱着她撒娇了好一会儿才蹦蹦跳跳离去。
陈郁真和徐嬢嬢对视,嬢嬢平静地看着他。
“我这里不养闲人。”
“你在我这里养病,等病好后,就要帮我做活。”
陈郁真捏了捏手心里的珍珠,他眉目温柔:“没问题。”
第233章 绯绿色
说是养病,其实就是换了个地方躺着。
农家人哪有那么多银两买药,更何况陈郁真还是个外乡人。
徐嬢嬢年纪大了,每日就烧上一壶热水。头两日还是徐嬢嬢自己烧,等陈郁真病好了几分后,都是陈郁真自己弄。
王五蹲坐在柴堆里,笑的前仰后倒:“小庄哥,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小庄哥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年,皮肤黝黑,看着约莫十六七岁。和里正家是对门。两个小孩从穿开裆裤的时候就认识了。这些年来,两家虽未明说,但私下里已经定了婚约。
小庄哈哈哈大笑。
“笨死啦!白鱼哥怎么这么笨!”
在两个死小孩旁边,陈郁真望着点不燃的柴堆,一脸郁闷。
青年脸庞白皙透亮,乌黑的发丝垂在颈侧。虽穿着粗布衣衫,蹲坐在泥堆上,但不掩国色天香。
徐嬢嬢佝偻着身体走过来,她拄着拐杖,嗓音沙哑:“还没烧着么?”
陈郁真面皮微不可察的红了一些,他仍然镇定道:“快了快了,娘娘在等一会儿。”
在王五、小庄哥猝然爆发出来的大笑声中,陈郁真默默捂住了耳朵。
嬢嬢年纪大了,做什么事情都不好做。
陈郁真寄人篱下,便自觉承担一些活计。
他每日烧水、砍柴、打扫屋子。曾经的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公子哥学会了很多,短短几日,手心里便磨出了茧子。
漆黑的夜间,整个村庄都陷入了黑暗。
陈郁真本来已经快睡着了,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是谁?”
过了一会儿,一个苍老的声音传过来,是徐嬢嬢。
“是我。”
“白鱼,你过来主屋吧。”
陈郁真默了片刻,收拾齐整后走到主屋。
说是主屋,不过是三间有年头的正房。家具尚且完备,不过边边角角已经有了裂纹。
在幽暗中,嬢嬢将手中的拐杖放在一边,她嗓音沙哑:“好像有些暗。”
“哎,年纪大了,老眼昏花什么都看不清楚,白鱼,你去点个蜡烛吧。”
陈郁真从柜中拿出了白烛。
庄稼人贫寒,就连蜡烛都没有几支。陈郁真小心翼翼点燃。顿时,眼前一阵灰黑色烟雾涌出。陈郁真没有防备,咳了几声。
——这种蜡烛自然比不上宫里的。不够明亮,不够稳定,不够无味。
徐嬢嬢耐心等陈郁真咳嗽停止后,才开口说话。
“你应当是出身富贵人家吧?”
跳动的烛火中,徐嬢嬢浑浊的眼瞳却亮的惊人。她没有看陈郁真,就如此平静地说出了这么石破天惊的一句话。
陈郁真眨眨眼:“为什么这么说。”
徐嬢嬢道:“你看,你甚至都不认识这种蜡烛,都不知道躲一躲。”
陈郁真默然。
徐嬢嬢又道:“你看看你的长相,我们庄稼人,可养不出你这样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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