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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说,这种苦,对他来说已经不算什么了。
“如果这些冰不够的话,就再多用三倍。三倍不够的话,就用五倍,十倍。”
皇帝眼睛里闪过狠意:“不论如何,朕一定要他好好地。”
“是。”
刘喜将空碗拿到旁边,皇帝却开始剧烈的咳嗽。
他咳嗽的太厉害,刚刚喝下去的药汁全都吐出来。整个人如同风中残叶一般,脸上的血色消失的一干二净。
刘喜面色大变,在偏殿候着的太医连忙赶过来。
“圣上,您静心!请您躺好!”
皇帝却道:“刘喜,朕交代给你的事情,你一定要办好!咳咳咳。”
太医头都大了:“圣上!”
刘喜慌忙道:“是,奴才一定记得。圣上先躺下吧,您现在不能操劳太多。”
之后,刘喜有条不紊地开始调取冰块。
因为皇帝的吩咐,延年殿附近甚至新开辟了一个宫殿临时存放调过来的冰块。再在需要使用时,放到延年殿。
而延年殿,也成了宫人嘴里的,不可明说的那个宫殿。
“师父,徒弟刚刚去问了,没人愿意去延年殿伺候,怎么办啊。”
刘喜的小徒弟小银子挠挠头。
刘喜用书本抽了把他脑门,恨铁不成钢道:“他们说不愿意去就能不去啊,这还是不是皇宫,他们还是不是奴才。”
小银子嘿嘿笑:“师父,徒弟这不是得先问问他们的意见么。不过他们说不想去,也是情有可原……”
可不是情有可原,现在已经到了最热的时候,尽管延年殿的冰没有空着,尸体还是不可避免的走向腐烂。
那个味道足够让人退避三舍。
也只有皇帝那个疯子才能天天风雨无阻的赶过去。
宫人们嘴上不敢说,但心里都在蛐蛐呢。
小银子看刘喜没有发怒的意思,不禁上前一步,小声问:“师父,您是圣上的身边人,您知不知道圣上打算什么时候下葬啊。这,这总是停放在这也不是个事儿啊。”
刘喜白他一眼:“这我怎么知道。”
“啊?您不知道吗?”
刘喜叹息:“圣上不乐意下葬。他想让陈大人一直停灵在这。”
小银子都惊呆了:“啊?”
刘喜憋了这么久,他早就想说了。
“你以为我没劝过?其实我里里外外劝了至少三次了,但每次圣上都不咸不淡地,甚至有一次还有发怒的迹象,这让我怎么说。”
“而且不只是我,圣上卧病这些日子,有几个重臣发现了不对,拐弯抹角地试探圣上,全被圣上顶了回去。”
“如今啊,我们就只好等了,反正圣上一天不发话,这陈大人就一天停灵在这。”
小银子都快崩溃死了:“不是啊,为什么啊。这人都死了,这样还有什么意义。入土为安不好么?而且真的很吓人啊!”
刘喜摇摇头:“这你就要问圣上了。”
皇帝踉踉跄跄地出了延年殿。
他身子还是十分不好,唇上没有一点血色。刚出了延年殿,就进了暖烘烘的轿子里,等到了端仪殿,又闷头灌了一盏热热的酒。
尽管如此,皇帝手脚还是冰凉。
——延年殿实在太冷了,皇帝每日只能坚持在那半个时辰。
而又因为那半个时辰,皇帝的病情始终反反复复,终不得见好。
昏黄的光射在窗棂上,日近黄昏,天边滚起橘黄色的云,映着落到地平面下一般的太阳,整个天空都浮现出一种日薄西山的死寂。
皇帝捧着薄薄的汤碗,汤碗里透明的茶液倒映出皇帝木然死寂的面孔。
尸体的腐烂速度,进一步加快了。
皇帝有些茫然。
在之前,他想要做什么,就会围绕那个点,做出所有的线。而他所有的努力都是有方向的,他也能得到满意的结果。
但在陈郁真这件事上,是从里到外、完完整整的失控。
他以为靠着冰,最起码能保持半年的功夫。
可实际上,第一个月开始出现斑点,第二个月出现明显腐烂,而到了第三个月……
皇帝内心空茫。
“圣上,太后娘娘来了。”刘喜进来提醒。
皇帝还未做出反应,凌乱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一个身穿黛黑织金衣裙、头戴红宝石的尊贵妇人在众人的簇拥下款款而来。
她吊着眉,缓缓扫视了殿内一圈,最终冷静的目光停留在皇帝身上。
开口便是质问。
“皇帝,你打算什么时候下葬。”
第228章 浅棕色
皇帝面目平静无波,好似没有听到:“母后怎么来了。”
太后上前一步,她站在榻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仍有病容的男子。
“你不要和哀家胡搅蛮缠,哀家问你,你预备什么时候下葬。”
皇帝不言语。
太后愤愤道:“圣上,哀家知道你伤心,但人死不能复生。这件事早就应该过去的。纵你使出万般手段,也只能暂缓尸体腐烂的速度,不能让一个死人复活!”
“你知道那些宫人们背后是怎么说的么?说皇帝得了魇症,说圣上想要把死人复活,还一天天地在棺材里睡觉!”
“你往上数一千年,哪个皇帝做成了你这个样子!”
皇帝抬起锋利的眉眼,漠然道:“哪个宫人说的,朕活刮了他。”
太后一听这话,更是气急。
“满宫的宫人都这么说,你有本事把他们都剐了啊,去啊!朱秉齐,你若是这么做了,哀家倒是敬佩你!”
皇帝扭过头。
太后坐下来,她望着自己年长的儿子。
从小到大,这个儿子一直没让自己操过心。顺顺当当的继承皇位,顺顺当当地处理政务,没成想,在二十多岁的时候跌了这么狠的一跤。
皇帝病了的这一个月,体格比之前瘦削了不少,眼窝都凹陷下去,整个人的精气神好似都被抽干了,像是一具活在世上的行尸走肉。
太后叹息:“齐哥儿。你听听娘的话吧。”
“陈郁真已经死了这么久了,人呐,就要往前看。”
“那些个宫人不算什么,人言何所畏惧。可是,你想想,你难道忍心看着生前光风霁月、矜贵漂亮的探花郎死后这么被人作践,被人这么嫌弃么?”
“……”皇帝手指动了动。
太后苦口婆心道:“陈郁真这孩子,你我都知道他的品格。他虽出身国公府,但庶子出身,为人骄傲自矜。你若是让他知道,他死后,他的尸体没有尽快入土为安,反倒静静的腐烂,被所有人嫌弃……”
太后看准皇帝的反应,默默补上了后半句话:“他指不定多难受呢。”
皇帝咬着牙,侧脸冷硬。
染上玫瑰花瓣的指甲轻轻拍了拍皇帝的肩膀,太后轻声道:“他死的惨烈,不若就以亲王之礼下葬。等叫人选个良辰吉日,给他摔盆送葬。还有下葬地,这个要好好选,可不能马虎。齐哥儿,你应该打起精神来,以后需要你做的事情还多着呢。”
太后胆战心惊地看着皇帝,看男人闭上眼睛,漆黑的眼珠子被阖在眼皮子底下。
那优越的五官一瞬间变得模糊,又一瞬间变得清晰起来。
“那……就如母后所说。”
皇帝缓缓睁开眼睛,嗓音渺远,空荡荡地响彻在大殿:
“择定好良辰吉日,三日内——下葬。”
太后终于能把那口气呼出去,唇角不自觉扯了起来,喜气洋洋道:“儿啊,你想通了就好啊。”
皇帝沉默。
太后望着皇帝瘦削的眉眼,感慨道:“齐哥儿,哀家也是过来人。当年先帝去世的时候,哀家比谁都要伤心。但哀家知道,人啊,都是要向前看的。”
“我这辈子,有二子一女。”
“按道理来讲,我肯定要先去的。这人呢,都是这样,一代代人,送一代代走。”
太后抬起细白的手掌,尽管精于保养,但她的手掌还是浮现出细细的皱纹,这些皱纹如同沟壑般,挥之不去。
那双浮满沟壑的手隔着空气描摹皇帝冷峻的五官,皇帝抬起眼,安静地任由太后打量。
“齐哥儿。”太后声音有些哽咽:“你还是太年轻了,但这些道理,你总要明白的,你总会明白的。”
皇帝眼眶有些红。
“你还记的么,这是你小时候,送给娘的手镯。”
皇帝眼睛下移,移到太后手腕上那两根手镯。
那镯子成色极好,水头多,温润极了,在光下流淌着水。
太后回忆说:“哀家记得,这应该过去十五年了,那时候你才十来岁,刚登基。”
“因着先帝去世,你惶恐了好一阵。一个人不敢睡觉,那时候太妃在忙老广王的祭礼,没空管你,你就总是一个人窝在端仪殿里。”
皇帝眼睛晦暗下去,他想起来了。
太后眼睛里闪过温柔:“那时候哀家就整天过来陪你,那时候你可缠人了,非要抱着哀家睡,哀家一走,你就不乐意,总是哭,你还记得么。”
皇帝点头。
太后笑意更深了:“谁能想到啊,当初的小哭包,现在成长成一个大人了。这两枚镯子,就是那年哀家生辰,你巴巴地从库房里,翻出来,送给哀家的。”
皇帝抿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目光一瞬间飘远。
“是啊,已经过去了十五年,你已经成长为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人了。当年先皇崩逝时,你那么伤心,齐哥儿,你告诉哀家,现在的你,还有那么伤心么?”
皇帝摇头。
太后叹息道:
“是啊。当年先皇崩逝时,哀家那么伤心。现在想起来,也不算什么了。”
“就好像隔着雾看花,所有的情绪,都被模糊掉了。”
“时间是最好的良药,等过上十年二十年,或许陈郁真的死,对你来说也不算什么了。”
“……不是这么算的。”皇帝突然开口。
太后怔住,皇帝喃喃道:“不能这么算。”
皇帝侧过脸,他在这个时候,终于勇敢的抬头直视太后的面容,也直到这个时候,太后才发现自己的长子已经瘦到了此种模样。
“母后。当年先皇去世的时候,我虽然伤心。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
“我知道先皇总有一天会死,我接受他的死亡。”
“但是对于陈郁真的死,我不能接受。”
说完这个长句子,皇帝开始撕心裂肺的咳嗽。
太后慌张极了,忙拍皇帝的脊背。好半晌,皇帝才渐渐平静下来。
只是这次,再抬眼时,眼眶周围都已经红了。
第229章 茉莉色
“先帝与你是枕边人。”
“太后,你也算不上喜爱父皇,只不过陪伴他几十年,因他给了你一些尊荣,你的心痛,可能更多的是一个相伴多年、举案齐眉的丈夫去世了。”
“你和他关系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差。”
“但是陈郁真与我,完全不是如此。”皇帝深吸了一口气,眼眶又红了一些。
太后胆战心惊地听着,连忙安抚道:“儿啊,不要说太多话,你现在不能说太多。”
“母后!”皇帝嗓音陡然尖利,太后被他吓了一跳。
皇帝表情阴郁,他冷冷道:“请您耐心听我说。”
“好好好,你说。”
皇帝表情空洞:“朕这一生,什么都拥有了,也什么都没有拥有。母后,朕曾经很依赖你,后来发现你最喜欢的是丰王。太妃,朕曾经也很依赖她,后来发现,她一直放不下的是她的亲生子。”
“父皇很喜欢朕,但他的喜欢,掺杂了太多东西。如果朕蠢笨一点,如果朕木讷一点,他可能就不喜欢了。”
皇帝忽然惨笑:“其实,陈郁真,也不喜欢朕。”
皇帝抬起眼,一字一句道:“朕从来都知道,陈郁真,不喜欢朕。”
“朕也知道,朕的喜欢,对他来说是一个沉重的负担。”
“但他是和旁人不一样的。”
“朕感受到了他人的漠视,朕会自己离开。但是陈郁真,哪怕他再厌恶朕,朕也只想和他说说话,只想亲亲他,抱抱他。”
“太后,你知道那种,有了一个人,就相当于有了全天下的感觉么。虽然听起来很虚伪,但朕的确是这么想的。”
太后欲言又止。
“母后,朕的心真的好痛。”
皇帝面无表情的说着,一颗颗大个儿的泪珠却从那通红的眼眶中争先夺后的涌出来,滚到脸上。
“你知道么,朕真的很难受。”
“在朕的构想里,先死的,一定是朕。”
正因为预设了那么多,陈郁真的死亡才让皇帝如此崩溃,久久不能面对现实。
皇帝喃喃道:“我真的不想让他下葬。我想让他多陪陪我。”
太后呆着了。
她惊愕地,手停在半空中。而在她对面的皇帝,那个自小喜怒不形于色的大儿子,竟然仓皇的掉眼泪。
皇帝的痛苦已经到了掩饰不住的地步,他肩膀在细微的颤抖,而那原本合身中衣变得空荡荡,随着主人而晃动。
男人眉眼通红,大颗大颗的眼泪涌出,皇帝崩溃道:“为什么死的是陈郁真!为什么要朕体会心爱之人先一步离世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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