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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啊,琥珀。”
琥珀忙点头:“姨娘,是我。您没事吧……就算,就算二公子没了,您也要注意好自己的身体啊。不然二公子在天之灵,也会伤心的。”
闻得此话,白姨娘脸上浮现出一抹扭曲的笑容。
琥珀有些惊疑不定。
白姨娘却没给她反应的机会,她长长叹了一口气,虚弱道:“琥珀,扶我去小佛堂吧。今天我见了郁真,还没有和婵儿说呢。”
琥珀心下叹气,慢慢地扶着白姨娘往外走。
如今已入了夏,这个小小的二进院,草木葱茏旺盛,蝉鸣嘶哑,一片热烈景象。
然而这屋子里的人从上至下却穿着素服,尤其这屋子的女主人,神色凄然冷漠。
琥珀慢慢地说:“姨娘,奴婢知道您伤心。可无论如何,您都要振作起来。这天底下,唯一一个在乎他们兄妹的只有您了,若是您倒了,以后谁给他们祭拜呢,您忍心看着他们两个成为无人供奉的孤魂野鬼么。”
“咱们二公子是个苦命人。他肯定不乐意接受圣上的供奉,到时候只有您了。而婵姐儿更不用说,陈老爷是个死的,只有您当做心肝宝贝。就算是为了他们兄妹两个,您也要振作起来啊。”
白姨娘保持缄默。琥珀实在无能为力。
但她也知道自己有些强人所难,中年丧子之痛,又是如何能轻易想开。
“陈老爷那边什么反应?”
琥珀怔了一瞬,飞快回答道:“听说陈老爷哭了一场。”
可不得哭么,一共四个孩子,结果四个孩子全都英年早逝。
白发人送黑发人。
白姨娘嘲讽一笑。
她们已经到了小佛堂,房门打开,一束光穿进了门廊,射入了这间昏暗的屋子。踩在青灰色石板上,抬眼便看见了宝相庄严菩萨下,那供奉着的黑色牌位。
“琥珀,你出去吧。”
琥珀欲言又止,白姨娘轻声道:“我想一个人和婵姐儿呆会儿。”
琥珀犹豫半晌,最后道:“奴婢就在门口等您,您有事一定叫我。”
白姨娘嗯了一声。
屋门被阖上,那束明亮的光被屋门隔断,顿时,整个屋子又昏暗下来。
在昏暗的环境,那座高大的菩萨越发庄严,映衬着那方牌位,越发孤寂冷僻,甚至有一种渗人之感。
白姨娘往前挪动一步,她伸出手指,轻轻抚摸黑色牌位上的粗糙纹路,目光带着眷恋。
“婵儿,如果你在天有灵的话,就祝愿你哥哥往后平安、健康,幸福。”
牌位无声,整个屋子也寂静无比。
“郁真。娘知道你还活着。”
“娘也为你的选择高兴。”
“今日看见那个狗皇帝痛苦,娘心里别提有多么痛快。”
白姨娘摩挲着牌位,柔声说了许多。
“婵儿,你也为你哥哥高兴吧。”
最后,白姨娘估摸着时辰,佯装悲伤的推开了门。琥珀连忙扶住她,而白姨娘佯装痛苦,捂着胸口喊疼。
紧接着,不等琥珀反应,就假装着晕了过去。
急的琥珀大叫:“来人啊,来人啊!姨娘悲伤过度,晕了过去!”
白姨娘本来就是弱柳扶风的样子,她体质不好。亲生子又刚刚殒命,她痛苦地生了病才符合认知。
宫里很快得知消息,皇帝默不作声的派了一个太医过来,那个太医皱着眉把脉,白姨娘木着脸,一副懒得搭理的样子。
琥珀焦急道:“姨娘急的吃不下饭去,总是嚷嚷着头疼,晚上好容易睡着了,又总被噩梦惊醒。”
太医得到了提点,知道这个女人刚死了长子,又看这个妇人得的病很常见,都是什么胸闷气短之类的,更不放在心上,随口嘱咐道:“安神药开几副,每日按时吃。”
琥珀连忙应了。
就在白姨娘在为了提高可信度,装病的时候,久居深宫的皇帝却是真病了。
自陈郁真的尸体捞上来已经过了七天,如今天也渐渐地热了起来,想要保证尸体不腐烂,就需要极多的冰块。
延年殿现在跟个冰窟似的,值班的宫女太监进去都给换上冬日的厚衣裳。
而一向忙碌的皇帝,却抛开了绝大多数政务,一有空就往延年殿跑。
“圣上。”穿着浅灰色夹袄的宫女垂下头行礼,掩盖住眼里的异样。
一个高大的金黄身影出现,男人身形优越,面目轮廓利落俊美。
身影越来越近,来到了殿里。
皇帝却看都没看她们一眼,自顾自走进了这座冷飕飕的宫殿。
然而,宫女们眼里异样更深了。
她们交换了一个眼神,便当做无事发生似地垂下了脑袋。
皇帝进来的时候,换了一身大毛衣裳。灰黑色兔毛内里的一件大氅,从头披到脚。
尽管这样,一进来的时候,冰凉气息还是扑面而来。皇帝鼻腔立马就被冻住了。
——这座殿里,到处都是冰块。
所有能看到的地方,都是冰。
如今天气热了,若是只用覆盖住尸体表面的冰块,并不能长久的延缓尸体腐烂数量。于是皇帝出此下策。
可这样,冰块的损耗极高。京城的不够,皇帝还临时从附近的州县调冰块用。
皇帝一进来,漆黑的眼瞳就直勾勾盯着中央的金黄棺材。
这个板子为金丝楠木,寻常只有亲王能用。依照陈郁真自己的身份,肯定是不够格的。但皇帝悲痛绝望到如此地步,脑残才会顶着皇帝的怒火和皇帝作对。
棺材还未阖上,上方堆了一层薄薄的冰。
皇帝就紧盯着那个一身鸦青色衣袍的尸体,目光碎裂。
他步履蹒跚,一步步走了过去。
然后,就像和之前的千百次一样,皇帝钻进了棺材里面。
这个棺材的形制比寻常的要宽阔一些,可就算再开阔,也容不下两个成年男子舒适地躺着。
必然中间有相触的地方。
那可是一个死了七天的人啊!
还是一个脸被啃了大半边,没了半只手,半只腿的尸体啊!
皇帝却不以为意,他甚至扒开了冰块,让自己能贴着那具可怖的尸体。
男人紧紧盯着陈郁真,轻声说:“睡吧。”
随后闭上了眼睛。
“……”
宫女们无声地抬起头,无声地对视。
尽管没有说话,但脸上的复杂表情暴露了她们的内心的想法。
无论看过多少次,这眼前的一幕都够诡谲渗人。
圣上,怕不是疯了吧。
第226章 芋紫色
皇帝当然是睡不着的。
这座冰窟实在是太冷了,尤其是陈郁真附近,那座棺材附近放了大量的冰,就算穿着厚厚的大氅,皇帝没一会就被冻地牙齿打颤,整个人都是抖得。
尽管如此,皇帝也还是靠陈郁真近近的。
他贴着他的身体,好像,他从来没有走远过。
不知什么时候,皇帝醒了。
他一醒,本能地就发现了自己身体的不对。
头非常痛,非常烫,浑身提不起力气。皇帝第一反应不是自己生病了,而是赶紧离陈郁真远一些。
——他生怕自己的高热,让陈郁真身体腐烂的速度加快。
“圣上?”宫女试探地问。
皇帝摇摇晃晃地从棺材里爬起来,他额头滚烫不已,神志已经有些不清醒。
“……您?”
皇帝没站稳,他下意识想要扶住一个东西,然而人越是不清醒,就越容易出错。他左脚拌右脚,腾一下摔了下去。
这一摔哐的一声,重重落下去,皇帝好半天都没爬起来。
宫女们都惊呆了,慌忙上前把皇帝扶起来,然而一触及皇帝的胳膊,就发现了不对。
皇帝手臂滚烫的热度,已经通过厚重的衣服传导了过来。
而皇帝本人,已经闭上了眼睛。
“圣上!圣上!”
“快叫太医,快叫刘公公,圣上发热了!”
等皇帝再醒地时候,外面天色已经完全晦暗下去,灯火摇曳,散发出小小的光辉。
皇帝头还疼的要命,整个人都是烫的,他神志还有些不清醒,本能叫:“郁真。陈郁真。”
刘喜沉默片刻,端上汤药:“圣上,奴才在。”
皇帝寂静了一瞬,缓缓睁开了眼睛。
说不清皇帝当时是什么反应,刘喜当时也并未与皇帝对视,只知道皇帝很快转过了头,声音恢复了平静。
只是还有些重病的沙哑:“是你啊。”
“……是奴才。”刘喜说。
这对相伴二十多年的主仆,竟然在这一刻相顾无言。
鹅黄色的帐帷垂了下来,金黄的光投在帐帷上,张牙舞爪的绣纹被放大,像一只凶猛的巨兽。
皇帝身体难受的不得了,他头晕,想吐,还发着高热,昏昏沉沉。
或许是一向不生病的人,只要生了病就会严重。皇帝此次也是这样。
男人眉骨高挺,五官在这样漆黑的深夜更加深邃。
他盯着那投影到墙壁上的猛兽,平静地说:“刘喜,朕这一辈子,就这样过去了么。”
刘喜不答。
“失去陈郁真,这就是上天对朕的惩罚么。”
刘喜依旧沉默。
皇帝也没有指望刘喜回答,男人缓缓道:“其实,朕和他的事情,朕思量了许久许久。”
“朕做事一向不后悔,然而此刻,朕却是真的后悔了。”
皇帝大概有许多想说的,在他和陈郁真这段关系中,他有无数的话想说,然而,那个最有资格听他讲话的人,却已经不在人世了。
在长久的缄默后,皇帝还是没有对心腹大太监说更多。
刘喜丝毫不在意,他端起药:“圣上,吃药吧。”
皇帝整个人已经难受的不行了,无比痛苦,无比昏沉。
身体的疼痛让他昏昏欲睡,然而精神上的刺痛,让他努力打好精神。
皇帝一向是很强大的人,无所畏惧。
此刻心里却涌出一股脆弱,一股急迫。
“圣上?”刘喜惊疑不定地看着皇帝。
脸色无比苍白的皇帝从榻上下来,他挣扎道:“刘喜,给朕穿衣裳,朕要去看看阿珍。”
事实证明,皇帝倔强起来,也是要人命的。
刘喜好说歹说不管用,皇帝非要去,他现在可是发着高热的病人啊,怎么能去那种阴寒的地方。
皇帝最终还是去了。
重新回到了陈郁真身边,尽管身体发出了剧烈的抗议,皇帝心里却涌出欣喜。
然而那些所谓的欣喜,在触及到爱人的尸体时,又变成了彻骨的绝望。
四周冰冷刺骨,他身体滚烫的吓人。
皎白的月光透过窗格射入这座阴寒的宫殿,金丝楠木棺材里面,是两尊并肩躺着的人影。
皇帝虚虚地打量面前的尸体,眼神碎裂。
“有些话,不适合对刘喜说,只能对你说。”
“其实,朕早就后悔了。”
“是朕太年轻,是朕太不知天高地厚。”
“是朕以为自己能纵横睥睨,就能把控所有东西。”
皇帝靠近那鸦青色的衣袍,用小指勾住那件衣袍。
冰冷的衣袍被他体温烘出了温度,暖洋洋地,好像那个人仍然活着,那个人的衣裳也是温暖的。
皇帝长睫垂下,滚烫的头颅情不自禁靠近了些。
“阿珍。”
在皇帝失去意识地最后一刹那,他听到刘喜惊惶的叫喊声。
“圣上!”
“圣上!快来人啊!圣上!”
第227章 浅绿色
皇帝缀朝了。
这个消息一夕之间传遍了整个中枢。
自皇帝幼时登基,到现在不到二十年间,夙兴夜寐,从未缺席过任何一个朝会。
而突然性的缀朝,令朝中大臣惶恐不已。阁臣百般探问,才从贴身太监刘喜那得出一个生病的回答。
朝臣们稍稍放心的心又悬了起来。
细说来,皇帝这场病,其实早有端倪。
陈郁真溺亡的消息传来那日,皇帝就在泥地里站了一夜等候。等真确认亡故后,皇帝日日悬心心痛,几乎没怎么睡好过。
等好容易皇帝习惯了陈郁真亡故,他又天天地往延年殿跑,那个宫殿冰天雪地,就算皇帝身体康健,也熬不住。
“圣上。您喝药。”
刘喜颤颤巍巍地端上药碗,伏在床榻上的男人却一动不动。
与从前相比,他发生了刻骨铭心的变化。
本就俊朗深刻五官更加深邃,脸上薄薄的血肉削了一层,眼神盛着伤感木然。
皇帝面颊苍白,定定的望着头上悬着地纱帘。
刘喜忍不住提醒:“圣上,该喝药了。”
好半天,榻上那人才动了动。刘喜脸上浮上欣喜,连忙把药碗递过去。
可那双宽大的手抵住碗沿后却没有动,皇帝嘴唇翕动,轻声问:“他……怎么样了。”
刘喜沉默片刻。
“一切如圣上预料的一般,尸体……开始腐烂了。”
皇帝手指颤了颤。
现在已经到了六月份,距离陈郁真亡故,已经过了一个月。
哪怕用了再多冰块,也抵不过时间的流逝。
现在尸体上已经浮现了细小的斑点。等天真正热起来,说不定还会腐烂、发臭。
哪怕是皇帝,也阻拦不了。
而这种情况,在将来一定会发生。
皇帝慢吞吞地将药汁喝下,药很苦,按理说应该一口喝下,皇帝却一点点咽下,好像在他嘴里,这些苦的发涩的药汁就像白开水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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