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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包的烂烂地,但尚能入口。
等饺子煮出来,陈郁真抱着滚烫的碗,呼呼呼的吃。此刻外面天已经完全黑下,家家户户燃着灯。
热闹的气息沿着漆黑传过来。
陈郁真将一整碗饺子吃的干干净净。
他很快将碗筷打扫好,却没有睡意。
陈郁真有些无聊,他拿出根胡萝卜雕着玩。没一会儿手边上就放着几颗金黄色的小兔子。
屋外面已经下了大雪,鹅毛大的雪花纷纷扬扬,像是飘洒的蝴蝶。
陈郁真换上了厚厚地衣裳,推开门,走了出去。
凛冽的冬风吹到他脸上,刺骨的疼。
陈郁真手心里还捏着刚雕好的小兔子,他踩在雪印上,恍惚地想:
原来,又是新的一年。
端仪殿
刘喜轻手轻脚地将窗棂阖上,挡住了外面飘散的雪花。尽管是寒冬,但端仪殿内燃着火炉,屋内热的甚至能只穿中衣。
此刻已至深夜,皇帝饮了酒,刚从大宴上回来,正在龙椅上假寐。
尽忠职守的大太监拿了个海棠花纹的毯子过来,披到了正伏案休息的男人身上。
“……嗯?”
声音略微有些沙哑。
刘喜低下头,小心翼翼问:“圣上,您要不要去榻上休息。这里怕是有些冷。”
皇帝头抬了抬。
其实,这是皇帝寝宫,哪来什么冷的说法呢。只不过皇帝本人是王朝意志的体现。所有人的目光都会围着皇帝本人进行。
漆黑寂静的深夜,瑞兽葵花青炉中银碳噼啪燃烧。瓷瓶里梅花的清冽香气悠悠散开。
这座宫殿,庄严而精美。
身穿衮服,手戴翠绿扳指的皇帝不耐烦地拧了下眉。烛火葳蕤,罩在他优越冷峻的脸上,男人眉眼高挺,肤色冷白。
“什么时辰了?”
刘喜头低得更低。
“回圣上,快子时了。还有不到一刻钟,就是新年了。”
皇帝沉默了一会。
从刘喜的角度,能察觉到皇帝头微微偏了偏,望向了殿内的某个方向。
刘喜越发不敢呼吸。
在这寂静地甚至有几分渗人的黑夜,外面终于响起了剧烈的爆竹声。
大颗大颗五颜六色的烟花在窗外爆开,美轮美奂。
不断变幻的颜色映照在皇帝冰冷深刻的面上,许久,他才移开视线。
“……圣上?”
皇帝没有看他。而是一步、一步,挪动着脚步。
刘喜就这么看着白日威严赫赫、无所不能的皇帝陛下,在守岁的时候,一个人孤孤单单、沉默而冷漠地往里走。
三月份,冰雪消融,运河通畅,新婚不久的王五姑娘和小庄传来了怀孕的好消息。
里正家和小庄家笑的合不拢嘴,陈郁真抽空也去道喜。
见面的时候,王五姑娘还在那砍柴呢。她动作凌厉,一点都没有刚怀孕的样子。搞得陈郁真都有些胆战心惊。
王五惊奇笑道:“我哪有那么金贵,又不是千金大小姐,这些活总是要做的呀。”
陈郁真嘴唇翕动。
那些柴,最起码有几十斤重。一个刚怀孕的女孩,就这么抱来抱去。
王五无所谓道:“小庄去地里干活啦。我要烧饭,总不能等他回来再劈柴,到时候一切都晚了。”
陈郁真默默地将她手里的东西都接过来,老老实实地给她劈了三天的柴,嘱咐说:“剩下地等小庄回来干。姑娘家身子金贵,你还怀着孕,外面天这么冷,少往外面跑。”
王五笑眯眯道:“知道了,哥。”
这声哥,她叫的很随意,陈郁真心里却抖了一下。
那尘封的记忆好像从脑海里涌出。
陈郁真望着王五黝黑的面颊,在庄稼地里待了一年,他依然很漂亮,那骨子里的矜贵劲没变分毫。
王五匆忙地捂着脸怪叫。
陈郁真慢吞吞地说:“等孩子降生后,我送给他一个礼物吧。”
王五瞪大了眼睛:“什么礼物?”
陈郁真笑了笑。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孩子最终降生在景和十四年十月。
是个姑娘。
王五和小庄很宝贵这个孩子,初为父母,两个人都是止不住的欣喜。
满月宴的时候,陈郁真见过一眼那个孩子。
说实话,并不是很漂亮。
但很像她的父母。
陈郁真从小庄手里,接过襁褓中的小孩。小孩子觉多,正迷迷瞪瞪地睡觉。
陈郁真小心地抱着她,小声哼着记忆中白姨娘唱给他的儿歌。
“月儿明,风儿轻。”
他嗓音清淡,歌声消散在风中。
小庄还在同人说笑,并未顾及到这边。
陈郁真从袖中掏出一枚荷包。
——那枚,在他落水后,却仍保留至今的、绣着比翼鸳鸯的荷包。
荷包里,是他仅存的宫中之物,那枚硕大的珍珠。
陈郁真将荷包塞在小孩的手心里,让她攥紧。
“就当是,提前送给你的嫁妆了。”
“你一定会过得比我幸福的。”
第236章 青绿色
景和十五年春
当冰雪消融,河流缓缓流淌的时候,寂静的乡村来了一个老先生。
老先生约莫五六十岁,头发已经有些发白。他是外乡人,妻子早死,无儿无女,只有一个小孙子陪伴。和里正家是拐着弯的亲戚关系。
里正念他孤寡在家,特意请他给村子里的孩子们教书启蒙。束脩费是两石粮食和一条猪肉。
小庄跃跃欲试:“白鱼哥,要不要我们一起去看看。”
陈郁真抬眼,他不免有些想笑:“你去看什么?你这个急性子,耐得住坐在学堂里?而且到时候去的都是小孩子,你一个大人夹在里面,好意思么?”
小庄嘿嘿笑了笑,他努了努嘴,示意陈郁真去看屋里的王五姑娘:“我就是看看热闹。再说了,若是真学会了点皮毛,等我姑娘长大了,我再教给她。”
陈郁真不置可否。
小庄一边砍柴,一边喃喃道:“我们庄户人家,哪用写什么字读什么书啊。只不过,我从小到大,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呢。”
陈郁真抿了抿嘴唇。
“你说若是我哪天犯了事,县太爷押着我去画押,我瞪着眼睛,岂不是连我的名字都认不出来。”
陈郁真瞪他一眼,他生气的样子像一条气鼓鼓的鱼。
“等一会儿……我们去看看吧,凑凑热闹。”
小庄连忙点头:“好哇!”
小庄利落地将剩下的柴劈好,将手上的灰随手往身上搓了搓,也懒得洗手,就预备这么走。他这个混不吝的样,看得陈郁真是欲言又止。
不过,他又很快平复掉了。
陈郁真早先还有些洁癖,在村里这一年多,已经完全能做到视而不见了。
说来,谁不想干净呢。
乡里的人,要时刻操劳,干粗活。他们不像宫里的贵人们有人伺候着。时刻有热水,有精美华贵的衣物。
他们就像强劲有力的野草,有着蓬勃的生命力。
陈郁真望着蹦蹦跳跳、急急忙忙、按捺不住嘴角笑意的小庄,心里那久违的安定又涌出来。
正是这种蓬勃的生命力,才让本已过得一潭死水的陈郁真翻涌不平。
“对了,白鱼哥,那枚珍珠是你送的么?”小庄问。
陈郁真面色平静,他抬眸望向远方,此刻,他们正走在乡村的小路上,道旁都是一个又一个的小院子,更远处是绿油油的麦苗,和昏黄的日光。
阿爷和嬢嬢们坐在门前扒豆子,学堂里小孩子的读书声遥遥地传过来。
陈郁真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他宛若鸦翅般的睫毛抬起,露出下方潋滟的眼眸。
“是我。”
小庄惊讶道:“白鱼哥,你怎么送了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们不敢收,要不……还是拿回去吧。”
陈郁真摇头:“收着吧。这不是给你的,这是给你丫头的。”
小庄还想再说,陈郁真停止脚步,小庄也随之停了下来。
“哥?”
陈郁真侧耳倾听:“你听到了什么了么?”
“什么?”
陈郁真眨眼:“是孩子们的读书声。”
“……啊?”
“我们快点过去吧,我已经迫不及待过去听了。”
-
小庄在学堂外听了没一刻钟,就无聊起来。
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虽然读书是他心中的梦想,但梦想毕竟只是梦想,真要把他按在那里,他肯定会哭着求着跑的,可是……小庄倚在墙壁边,若有所思地看着一旁正听得专注的白鱼哥。
白鱼哥很认真,他甚至还应和着朗朗读书声,轻轻地打着节拍。
面前的青年眼神很奇特,非常奇特。
小庄言语贫瘠,他不知道怎么描绘这种感觉。
好像,在他面前的不是平平无奇的村里人白鱼。好像是一个学富五车、知识渊博,登过天子堂的年轻高官。
一下子变成了一个了不起的大人物。
适逢,屋里的那个教书老先生在板子上写了个字,底下的孩子们目光炯炯,一脸艳羡崇拜。
等老先生念诵完一篇文章,再由里正说明这位老先生是一一名货真价实的童生之后,全场都被震慑住了。
堂内一片寂静,陪同孩子们过来的大人们都张大了嘴巴。
“竟然是童生!”
“天啊,活的童生!那他是不是可以见县太爷不跪啊!”
“孩子真是有福气,竟然能跟着童生学习,这可是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啊。”
本有几分无聊的王五不禁站直了身体,扬起了脖颈往里看:“哥!竟然是童生!哥!活的!”
他哥白鱼闷声笑。
老先生十分得意,举荐他过来教书的里正也十分得意。他环绕了一圈,见众人还没缓过神的样子,不由挺起了胸膛。
这下,众人眼睛不由盯着老先生刚刚写下的那个字。
——这可是童生写的字啊。
到不了当成传家宝的地步,但也能饱饱眼福啊。
周围一片喝彩声,夸赞写的如何如何优秀。王五在旁边也将其夸得天上有地上无,还嘚瑟说他已经学会这个字怎么写了,等姑娘长大了,他要教姑娘写这个字。
与旁人相比,自始至终,陈郁真情绪都没有太过起伏。
甚至,可以说到了一种平静的地步。
王五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哥,你觉得老先生写的字如何。”
陈郁真看了他一眼,表情颇有几分莫名其妙:“写的很好啊。”
“……真的吗?”
陈郁真失笑:“我又不是眼瞎,写的当然很好啊。”
王五追上陈郁真的脚步,又问:“和你比呢?你俩谁写的字好呢。”
陈郁真理所当然道:“我不会写字。”
“……啊?”
陈郁真停住脚步,摊开了手。
在他的背后,是白墙红瓦的乡村,是金黄璀璨的阳光,是凛冽的东风,是朗朗读书声。
青年乌黑的头发被卷起,他被洗的略有些发白的青色衣衫也被扬起。
白鱼天生一副好相貌,雅正矜贵。这种相貌,在此刻,竟有些天真悲悯的意味,像王五之前见过的庙里的观音像。
然而观音像扬起眉,吊儿郎当道:
“我会播种、撒土、种地、砍柴、洗衣、扫地、摸鱼。”
“写字是什么东西,我不会。”
第237章 绯红色
景和十五年 秋
硕果累累,枫叶漫山遍野,层林尽染。
夕阳西下,整个大地都被染满了红色。一个年轻人背着背篓慢慢往家的方向走,落日在他的身后,将他的身影拉成了长长一道。
周围时而响起村人的土语,王五姑娘抱着襁褓中的姑娘在门前玩耍,年轻人路过,冲她们一笑,便继续往前走。
王五嘴巴弯起,看着年轻人越来越小的背影,又重新逗弄起了孩子。小庄在门里做活,木屑乱飞。他见了王五性状,不由笑问道:“怎么了?”
王五笑道:“白鱼哥刚刚过去了……你说,他和两年前相比,变化大么?”
两年前,白鱼失去记忆意外流落到这村里来,竟然一直没有走。
这两年,他们这对青梅竹马成了婚,有了孩子。而那个白皙漂亮的年轻人,似乎一如往昔。
小庄沉吟片刻:“其实,变化还挺大的。”
他目光稍稍偏转,想到了在老先生面前,所有人战战兢兢,唯有他挑眉含笑的样子。
又想到了满月礼出手便是一颗‘大’珍珠的白鱼哥。他一定出身很尊贵,但这样的公子哥,竟然能安心在村里待了两年。
他为什么一定要待在这呢?
他为什么不回到他该去的地方呢?
他……什么时候准备离开呢?
沉重的木门已经有了时光的痕迹,随着陈郁真一推,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木屑也随之抖了下来。
陈郁真将身下的背篓放下,拧着眉捶自己肩膀。
——那里压了一整天,酸的不得了。
陈郁真一边捶自己肩膀,一边漫不经心地抬起眼往前走,然后在触及到屋门前那片墨绿织金袍子时,所有动作都硬生生止住。
陈郁真呼吸停滞了一瞬。
赵显立在屋门前,他身量颀长,五官优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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