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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皇——”
“他姓黄。”陈郁真板着脸打断,“也是我和你提过的那个小心眼的上峰。”
“哦哦。”小庄精神恍惚,深一脚浅一脚的走路。
皇帝挑眉,他望着自始至终不敢抬头看他的陈郁真,到底缓缓笑了。
小庄家里只比破烂王陈郁真家里好一点。陈郁真小庄一进家门就急匆匆往正屋走,那里燃着烛光,女人和小孩的声音传来。
皇帝却缀在最后,慢悠悠走着,四处观看。
“他家里也种了菜园,看起来比阿珍种的好些,更粗壮些。”
刘喜笑眯眯道:“陈大人的手是定国策、平山海的,哪是用来做粗活的。比不过这些升斗小民,也是应有之义。”
皇帝笑瞪了他一眼:“咱们探花郎可听不得这些。他喜欢这种玩意,若是你的话被他听到了,朕可救不了你。”
刘喜连忙作势甩自己两耳光:“是奴才冒昧了。”
屋内传来喁喁细语,皇帝掀开半边帘子。屋内简陋,但胜在整洁,里面放着一个土做的炭盆,此时正冒着火,将屋子熏得暖融融的。
鸦青色袍子的探花郎坐在炕边,他手心里抱着个小女童。那女童看着不足三岁,脸蛋红扑扑地,额头冒着细细密密的汗,用被子裹了一层又一层。
陈郁真将她搂地紧紧地,唱着那些传唱已久的歌谣。
烛火朦胧,氤氲了他俊秀的脸庞。
时间仿佛停顿下来,皇帝怔怔看着。
“大人。”小庄低着头,端着一碗白水到皇帝面前。
他一出声,将皇帝惊醒。
小庄自然没有什么好茶盏的,他挑了半天,挑了个没人用过的。只是这个没用过的茶盏,细看边缘处还有点窟窿……但这已经是能找出来的最好的一个了。
小庄捧着水,心中忐忑不安。
他哥身份如此贵重,那面前能称为上峰的男人身份必定更为贵重,这样的贵客,必定要伺候好才行。
皇帝慢悠悠地瞥了眼那丑陋无比的茶盏,小庄已经吓得停止呼吸了,皇帝才轻轻地拿过:“谢过了。”
他还挺有礼貌的,小庄想。
“大人……”小庄小心道,“小孩在这间屋子吵闹,不若您去另一间屋子吧。小人刚刚已经让贱内打扫了。”
皇帝挑眉,便挪动脚步,跟着小庄过去。
小庄送完皇帝过去还没忙完,又去叫另外跟着他们过来的人过去。只是小庄刚一开口,那几个人说什么也不跟过去。
小庄只能猜测,这几个人是这位大人的奴才,而这位大人身份高贵,规矩严明,这些奴才按照规矩是不能和那位大人一个屋子的。
只有一个自称刘喜的老大人进去了。
小庄将那屋里的炭火点燃,柴火燃烧,屋里的温度总算上来一点。在忙活的空档,他一点也不敢抬头,生怕和那位身份不明的大人对上。
可即使如此,在准备退下的时候,他还是不可避免的瞥到一点内容。
“……这是什么?”他呆呆的问。
皇帝懒散地坐在炕边,他实在太无聊了,从袖口里掏出一物把玩。高挺鼻梁下皇帝似笑非笑,而在指节分明的手指中央,赫然是一颗,硕大的珍珠。
午夜梦回之间,小庄曾无数次掌灯欣赏这枚珍珠,此刻又如何能不认得。
皇帝惊讶道:“想起来了,这枚珍珠,原本是他送你女儿的嫁妆是吧?”
是啊……可是,他不是交给那个铁公鸡黄县令了么,怎么如今在这里,他都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了……
皇帝手指一收,那让小庄魂牵梦萦的珍珠就消失了,他呆呆的抬头,皇帝笑眯眯道:“这个珍珠,我不可能给你了,但作为补偿,我可以赏你另外的东西。”
小庄张了张嘴,最终垂了下去:“谢贵人赏赐。”
皇帝很满意这人的知情趣,要是他非要哭着闹着要,皇帝也会很心烦的。心情一好,皇帝看这人也不是那么面目可憎了。
“走吧,阿珍那边应该哄好了。”
“……是。”
到了那边屋子,饺子果然已经睡着了,女孩子睡得很熟,声音很轻。只是她额头上仍然冒着细细密密的汗。
王五心焦道:“从县令那里回来后,她就一直不得好,夜里惊惧,不知道要醒多少遍。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大好。”
陈郁真只得安慰:“会好的。会好的。”
他只说了一半,声音就猝然消失下去,在屋门处,一个高大身影静静的停在那里,他极高,几乎要和门框持平。
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又看了他多久。
在他背后,是瑟缩着肩膀的刘喜和宫人们。而小庄……跟在男人旁边,也无师自通地学会了瑟缩肩膀,垂着脸。
皇帝招了招手:“阿珍,回家吧。”
陈郁真起身,皇帝嘴角勾起微笑:“对了,你要不要和他们告别?”
陈郁真僵硬了一瞬,而小庄、王五震惊地抬起头。
陈郁真偏过头,皇帝含笑地看着他。
“是,我……明天要去京城了。”陈郁真声音很低。
“……不回来了吗?”
“应该……不回来了。”陈郁真说。
过了一会儿,陈郁真鼓起勇气说:“但……我会努力回来看你们的。”
小庄愣了半晌,脸上绽放出一个笑容:“好!”
第261章 天晴色
晨起,村庄里起了一层薄薄的雾。
隔着雾看这一片熟悉的村庄,看那白墙红瓦,只觉得分外的美,就连村头那干枯的歪脖子树,都觉得诗意无比。
院门外,一驾驾马车已经收拾齐整,只等主人的莅临。
陈郁真站在门外,风吹动他乌黑的长发,他凝眸看向屋内,脚步久久没有挪动。
皇帝出现在他身后,他问:“你有什么东西想带走么?”
初晨的光透过薄雾射入陈郁真剔透的眼眸,他眼睫翕张,许久未说话。
他在这里居住了两年半,这里承载了他所有的自由,是他安静的庇护所。
在这里,他远离了所有的喧嚣沉默,成为了一个最普通的人。
“不,臣没有什么想带走的。”
陈郁真这么说,他阖上院门,踩上了脚踏。在进入马车前,陈郁真轻声道:“圣上,如果以后我不能回来,能不能请您定时派人洒扫旧屋、祭拜嬢嬢。”
皇帝拍拍他肩,声音低哑:“知道了。”
在经过一个时辰后,这几辆马车终于收拾齐整,缓缓驶离这美丽却偏僻的村庄。小庄、王五扒在窗口看,强撑着看陈郁真离去。
院里的萝卜穗子郁郁葱葱,挺直直立。
回京的一路很漫长,毕竟中间隔着几百里的土地。
皇帝去的时候骑着马,等回来的时候却和陈郁真一起龟缩在马车里。马车很大,也很温暖。陈郁真靠在窗边,冬天的景致一一从他眼前划过。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该想什么。
他的命运在那个雨夜转折,奇迹地拐了个弯,他以为他要永远地走到那个弯道里。可如今,那个弯道只是一个小小的圆圈,他最终还是回到了属于他的命运里。
他永远也逃不出去。
戊时三刻的时候,他回到了阔别已久的端仪殿。
他站在那巨大巍峨的宫殿前,仰头看向那紫檀乌木的牌匾。
依旧那么气势恢宏,依旧那么森然可怖。
皇帝亲昵地搂着他的肩,将他往暖阁里带。陈郁真顺从地跟着走,目光一一划过。
进入殿门的一瞬间,温暖的气息涌入过来,将他包裹的密不透风。这座宫殿理所当然的有地龙,冬天就和春天一样温暖,这是富贵的气息。
但陈郁真那间屋子不是这样的,它空气都带着冰碴子,呼吸都仿佛是痛的,陈郁真第一年就被冻出了冻疮。
宫人低着脑袋,等待着这皇宫的第二个主人。陈郁真缓缓地往里走,这里的摆设还和从前一样,山水青绿绣纹的屏风,青璃兽的香炉,多宝柜,白玉雕花瓷瓶……
几支浅粉的梅花插在瓷碗中,透明的水流慢慢流过,绿色的叶子在期间晃动。梅花的清冽香气传到鼻端。
灿烂日光透过琉璃窗格,投到肆意绽放的梅花上,给它仿佛打下了高光,美不胜收。
陈郁真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皇帝跟在他后面,轻声道:“走吧。”
陈郁真掀开大红猩猩毡帘,他定在当地,望着前面。
一个身量较高的少年闻声转了过来,他穿着锦绣袍子,腰间挂了个小鱼玉佩。和从前比,他长高了一些,像是抽条的柳枝。
少年脸庞也瘦了一些,文秀坚韧,举手投足间带着上位者的气息。
原来是瑞哥儿啊。
“师父!”小广王眼睛亮晶晶的。
陈郁真忽然有些不敢进去。
还是皇帝推着他,他才走到了那少年的面前。
“……瑞哥。”陈郁真怔怔的说。
小广王原本是笑着的,他为了这一刻,排练了一整天。他告诉自己,师父好不容易回来,他要笑着,不能哭。
可当他真正面对活生生的师父,看着他,他就不禁眼眶泛红。
“你好像……和之前长得不一样了。”陈郁真从他面孔上梭巡,他感叹道:“你长高了,原先只比我腰高一点,但现在长到我下巴那里了,是个小小少年了。”
小广王撒娇说:“我已经十多岁了,是个大孩子了,等再过几年,我就长得比师父你还要高了。”
陈郁真失笑:“那可未必。”
小广王囔囔:“怎么未必啦,我们一家都是高个子,我生父丰王身长八尺,皇伯父更不用说了,长得铺天盖地,等我以后长大,也会像皇伯父那么高。”
铺天盖地是那么用的么,陈郁真有些无奈。
“师父,你从那边来,给我带礼物了么?”小广王期待地问。
陈郁真窘迫极了,他两手空空的回来,什么都没带。
小广王歪了歪脑袋,陈郁真没给他带东西他也不伤心,反而掏出自己随身带着的一个小布袋子。
皇帝坐在旁边,含笑看着这对师徒。
“师父,这是我编的小鱼,你看看好不好看啊?你看我编的是鱼,而你本名是陈‘郁’真,是不是很配呢?”
“这是我这段时间学的功课,我做功课可认真了,这是那些大人们觉得好的那部分,我是不是写的很好呢?”
“这是我掉的最后一颗牙齿。是两年前掉的,嬷嬷嘱咐我,让我扔到宫殿顶上。可是太后说,这个很重要,是个值得纪念的东西,所以我给所有亲人都看过了……但你没有看过,所以我一直没有扔。”
手帕里,是一颗稚嫩的乳牙。
小广王掉牙晚,这一颗掉的尤其晚。
他已经给所有在世的亲人看过了,可去世的那个,却没有看过。
出于某种原因,这颗本该扔掉的牙,他却一直保留着,等到了今天拿出来。
小广王趴在陈郁真膝上,陈郁真怔怔地抚摸他的头发。
他不在的这些日子,所有人都在改变着,昔日那个撒娇爱哭的男孩也长大了,变成了一个文秀的小小少年。
他看着没有那么调皮了。
一直以来,陈郁真都刻意回避这些东西。他抛下一切,孑然一身。却不敢想,那些被他抛下的,是如何反应。
在他见到瑞哥儿前,他一直以为,小孩对他或许是怨恨的。
大人或许有足够的同理心去体谅他,小孩却未必会想那么多。
皇帝看着面前这温馨场景,忽然道:“你消失的这几年,大家都很想你。”
抚摸少年头发的手顿住,陈郁真动作停止了。
小广王乖乖地趴在陈郁真膝上,预想中的摸头没有到来,他疑惑地抬起了头。
他最最最喜欢的师父却闭上眼睛,颤抖不已。
他说:“对不起。”
陈郁真反复地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第262章 人面红
小广王走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他本来还不想走,是皇帝百般催促,让他明日再过来后小广王才勉强同意。
小广王走后,一直说话的陈郁真忽然平静下来。
他平静地用完饭,平静地沐浴完,湿着头发上了榻。
周围都是暖融融的,在外面冰天雪地里的时候,他只穿一件单衣就够了。
宫人们轻手轻脚地收拾桌案,撩拨炭火。尽管他们已经尽力放小动作,但还是有淅淅索索的声音传来。
一道道的影子被打在地面上,动来动去。
陈郁真偏头看向窗外,烛光无声映照他乌黑的眉眼。
之前在村里的时候,夜里的时候总会寂静。黑黝黝的,在人眼看不出来的地方好似会蹦出什么恶鬼。那种刻骨的幽静像吞噬人心的巨兽,能将人逼疯。
陈郁真一开始很不习惯这种寂静,仿佛全天下都只有他一个人。
可当习惯寂静,甚至享受寂静时,再回到满眼都是人的环境中,这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还是很痛苦。
过去了三年,小广王比之前长大了很多。
他体谅陈郁真的不易,真心实意地为他着想。陈郁真觉得自己逃离的选择没有错,可也本能的感到愧疚。
这两天一直乱糟糟的,从姨娘病重后,他的人生仿佛按下了加速键。陈郁真盘腿坐在端仪殿柔软的床榻上,第一次感到了迷茫。
“在想什么?”
背后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
陈郁真略略偏转面颊,这才发现他面前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皇帝正垂着眼睛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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