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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会写字,写的比那个老童生还漂亮。你认识做官的大人物,轻轻松松就能碾压县令那个级别的人物。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谎称失忆,为什么这么金尊玉贵的人要过我们这种穷苦人的日子……对,白鱼哥,你真名是叫白鱼么?还是……是骗我们的呢……”
蜡烛噼啪燃烧,小庄咬着牙看着陈郁真。
过了许久许久,小庄本以为陈郁真不会回答了,可一道沙哑的声音传来。
“我本名陈郁真。”
“……什么?”小庄猝然抬头。
陈郁真定定道:“景和八年探花郎。入朝为翰林院庶吉士,转二年,擢升为翰林院编修。景和十一年春,因著作有功,兼广王日将官。”
“景和十二年,我被擢升为从五品侍读学士。”
小庄呆在当地,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出身国公府,是府上不得宠的庶子。与姨娘相依为命长大至今。幸并不愚笨,有了些许功名,得以庇护家人。”
“你白日所见的那个公子哥,是与我一同长大的好兄弟。他本名赵显,出身煊赫世家,是家中独子。受我所托,才过来帮这个忙。”
陈郁真垂下眼睛,入目所及,是洗的发白的袍衫。
“我的过去平平无奇,实在没什么好说的。”
小庄却深深地震骇住了,他瞪大眼睛,好半晌道:“你……你……”
二十年来,小庄头朝地背朝地,天天和庄稼苗作伴,一辈子见过的最大的大人物是县老爷,第二个大人物是他爹庄里正。第三个是那个写字挺好看的老童生。
他哥说的这一串官名他听都没听过。
“你是骗我的罢。如果你这么厉害,你为什么要弃官而走,还假称失忆,居于此地呢?”
陈郁真平静道:“得罪上峰,仅此而已。”
小庄深深地看着陈郁真,陈郁真任他打量。
哪怕是漆黑的夜里,对方的面孔都看不清楚。但陈郁真的品性还是一如既往,像刚硬的竹柏,永不弯折。
陈郁真性情太过冷淡,不会谄媚。这样的性格,天生就不适合官场。他所说的‘得罪上峰’的理由,天然地立得住。
可不知为何,小庄却直觉这个理由不对。
陈郁真没有看他,隔着幽幽烛火,两人都心知肚明这个理由站不住脚。
“如果你想向官府举告我,现在就可以出门了。”
“如果我真的举告你,你会怎么做?”
陈郁真偏过头看向窗外,他嗓音冷淡:“时间紧迫,我无法收拾东西,只能被迫逃命。这样寒冷的冬天,我不知道能逃到哪儿去。或许无声无息地死了也说不定。”
一双手悄然覆了上来,小庄拉住他的衣袖,认真道:“哥,我不会举报你的。”
陈郁真怔了一瞬,旋即,他嘴唇抿了一下,有点开心的样子。
“我知道。”
小庄哎呀一声,长叹道:“哥,我装得不像吗?”
“不像。你摆明了套我话。”
“那你还告诉我?”小庄有些得意。
陈郁真失笑:“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情,老是瞒着也没意思。虽然我已经瞒了两年多了,但有时候刻骨的孤独笼罩我,让我感觉这天地之间好像只剩下我一个人。尤其是嬢嬢死后,那间屋子实在太安静了,安静到,只能听见我一个人的声响。”
小庄嘟哝:“既然这样,那平时还嫌我烦。”
陈郁真失笑:“两码事。”
小庄凑近了一步,他双眼明亮,认真道:“哥,你真的好厉害。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厉害的人。可是……以后你说的这些,不要再对别人说了……我还想等以后饺子长大了,你给她启蒙呢。”
“嗯,我知道。不会对别人说的。”
从那日后,生活好似一下子恢复到了平静。陈郁真还是照常跑田里,照常种他的胡萝卜,照常黄昏踏着金黄色的光回家。
一切又恢复了之前的状态。
只是饺子从县城回来后就发起了热,怎么都不得好,让小庄夫妻俩急的不行。
陈郁真空时也会去看看小姑娘,陪着她玩耍。可惜饺子病恹恹地,干什么都难受。
几个人聊天时,偶尔也会提到聊到县太爷不知犯了什么事被提到京城,竟然到现在都还未回来。这时小庄总是阴阳怪气地说不知道贪了多少,怕是回不来了。
等陈郁真走后,小庄总感觉自己有什么事情没想起来。
拍脑袋拍了半天,小庄才想起来那枚送到内宅的珍珠。
“哎,肯定要不回来了。要命要命。”
淡黄色的光铺洒在大地上,将地上的雪映照得金灿灿。陈郁真踩在雪上,雪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清澈好听。
如今正是黄昏时分,这个时候,农人们应当结伴回家,或者在院前说荤话玩笑,可此刻路旁两边的屋门紧闭,路上竟无一人出现。
陈郁真捂住心口,他望向不远处的家门口,风吹过树梢,沙沙的响,他久违的竟有些心慌。
第257章 紫罗兰
北风猎猎作响,将陈郁真的袍子吹得鼓起来。
他面上被打的生疼,那北风携着冰冷的雪沫子扑到他鞋面上。
一切都是那么安静。
望着眼前的小小的、破旧的木门,陈郁真缓缓推开了它。
门后,一身朱红蟒袍、手执拂尘的大太监刘喜垂首站着,似是等待了很久,他肩膀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
“陈大人,圣上已经等了您许久了。”
刘喜没有抬头,他声音平淡无波,像是最浩瀚漆黑的湖,无论多么沉重的石头都激不起半点风浪。
陈郁真身子僵了僵。
他微微偏过头,望向自己的身后。
刚刚,这整片乡村小道空无一人。可就这一会儿的功夫,那路两旁站满了执刀侍卫,他们一个个模样模糊,手里的刀却锋利无比,反射出狰狞的光。
邻居家里仍然是门窗紧闭,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偷偷扒在门口看。或许,在他们眼里,陈郁真是某个朝廷逃犯,毕竟,他们早就看他不对劲了呢。
“陈大人,圣上等您许久了。”片刻后,刘喜又重复了一遍。
风好似大了起来,吹得陈郁真头重脚轻。他伸手将乱发整理好。今日他穿的是一件白色的袍子,黑色的靴子。若是事先得知要见君王,他或许会穿的板正些。
从大门到正门不过短短一百步,陈郁真数着步子。从来没觉得这段路这么短,他还未整理好脑中的思绪,那道破烂的屋门就吱呀吱呀地被推开了。
陈郁真低着头,只望见那金黄龙袍的一角。
“臣陈郁真,参见圣上。”
或许一瞬,或许沧海桑田,一双温暖宽厚的手掌出现,稳稳地将他扶起。那片金黄色的龙袍和他紧紧靠着,龙袍上的金黄绣纹纤毫毕现,狰狞可怖。
过去两年,皇帝的样貌气度有些许改变。更为冷峻,像是漆黑的湖。那双眼睛好像死寂过,如今绽着浅浅光芒。
皇帝紧紧地攥着陈郁真的肩膀,他紧紧地盯着对方,鹰隼似的目光一寸寸的从对方面颊睃巡而过。
之前的陈郁真,像是一枚温润的玉,就算总以冷淡面目示人,其内里很很容易被人一眼看穿。而现在的陈郁真更像是一抹翠竹,经历了北方的皑皑白雪,仍然坚韧一如往昔。
粗糙的指腹从那冷淡漂亮的面孔上划过,陈郁真不适地偏过眼睛,正当他以为要继续忍受时,皇帝却忽然地放下手。
“朕等待了你许久,还未四处看看。爱卿,不带朕参观参观么?”
“……圣上有命,臣不敢不从。”
陈郁真走在前面带路,皇帝跟在后面。这座屋子总共三间正房,是他从徐嬢嬢那儿继承过来的。他住的这段日子,都有好好爱惜家具。
陈郁真先推开了左边那间:“这是厨房。烧菜的炉子是用土泥堆叠而成,背后连接管道,冬日时可以烧炕用。之前嬢嬢还在时,总是她在厨房忙碌饭菜,而臣负责烧火烧水。”
再是中间那间。“这是正屋,是从前嬢嬢住的房间。她年纪大了,眼睛不好,晚上看不见。所以这屋里少有零零碎碎的东西。这个柜子是她从前嫁人时候的嫁妆。她死后,臣把她生前用的拐杖放里面了。”
尽管许久没人用,柜子上一点灰尘都没有。陈郁真感念嬢嬢恩德,经常擦拭她生前的东西。
陈郁真将柜子打开,从里面掏出一根铁木做的拐杖。
说实话,这根拐杖做工并不精细,边缘处粗糙割手。北方冬季干燥,这拐杖自下方蔓延了一条长长地裂纹。说不得没两年就要彻底断裂。
陈郁真深深望着这根拐杖,目光带着眷恋。皇帝却并未看那根拐杖,而是紧紧盯着陈郁真。
良久,皇帝才问:“朕来的时候,看见院子里种了一片菜园,郁郁葱葱。阿珍,是你种的么?”
“是臣。”陈郁真回答的毫不犹豫:“臣从街坊邻居那买了种子,春天种下,秋天就可以结果子。臣喜欢胡萝卜,这院子里便种满了胡萝卜。亲手耕作的感觉很不一样,臣很喜欢这样的日子。”
陈郁真推开最后一扇门:“嬢嬢生命中的最后一段日子,便是在此度过的。那时候她生着病,整个人衰败地不像样。那时候臣总是宿在这里陪她。”
皇帝环绕一圈,晦暗眸光扫过这简陋破败的屋子。
“这位嬢嬢,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很严厉,不苟言笑。但是个极好的人,是她收留了我。可惜她身子不好,只能在大晴天的时候出去晒晒太阳。那时候我总会陪她。”皇帝垂下眼眸,透过陈郁真的只言片语,他仿佛拼凑了过去他遗失的两年。
这个院子并不大,全逛完并没有用多长时间。皇帝并未说太多话,反而是陈郁真在平静地叙说。等回了正屋,陈郁真不再介绍后,他才恍惚发现周遭的寂静。
陈郁真坐在正屋的方凳上,透过窗外,他能看到翠绿的萝卜穗子在风中摇晃,以往空荡荡的院落被穿着齐整的宫人们占领。
一身朱红蟒袍的大太监刘喜站在门口,他衣裳上的蟒纹耀武扬威,好似居高临下的压制。
此时此刻,后知后觉,陈郁真才无比清晰地自己的处境。
陈郁真面色苍白,乌黑浓密睫毛不安地垂下。他尽力让自己不去看对面那个高大身影。
但不安时刻笼罩着他,他紧紧地攥着身上粗糙的衣衫,轻声问:“圣上,既然您已经找过来了,那臣可以问一下,臣姨娘……他们怎么了吗?”
幽暗眼眸扫过,陈郁真低下头,皇帝淡声道:“他们都很好,依旧安稳的活着。其实最开始,朕想随意编个白姨娘病重的理由骗你过来的。你是孝子,收到消息后不会细想,只会奋不顾身赶来。”
陈郁真抿紧了嘴唇。
“但朕不想让你担心。你已经经历过一次亲人病重的滋味了,就算有第二次,也不能是因为朕。”
“而且北地风寒,你身子不好,回京的马车还是要舒适些的好。所以……是朕来接你。”
陈郁真陷入了久违的沉默。
圈椅发出长长的拖地声,一道颀长身影出现在陈郁真面前,离的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片刻后,陈郁真被紧紧地搂在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皇帝拥着他,臂膀交合。陈郁真睁着眼睛,眼睫毛不自觉颤了颤。而上方传来长长的一声喟叹。
“阿珍……”
第258章 铅灰色
这一天,陈郁真的经历可以用魔幻形容。晨起他扛着锄头去菜地,姿态狂放。午间他路过小庄家,陪小饺子玩耍,听小庄吐槽那扒皮黄县令。
等晚上的时候,却被一个陌生又熟悉的男人紧紧拥着。
许久未见,陈郁真几乎要忘记恐惧抗拒的滋味了。可当这个拥抱在时隔两年多后再来,陈郁真还是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没有反抗,只是垂着睫毛,安安静静地。
皇帝力气很大,大到陈郁真几乎要以为自己的肋骨要被弄断了,他整个脸被按到那宽阔的胸膛中,鼻腔中全是雄性气味。
其实挺好的了,不是么?
最起码皇帝没一见面就把他往床上拖,还耐着性子陪他玩一些温情戏码。
“你真的活着……”皇帝说:“你竟然真的活着。”
陈郁真默默听着,皇帝断断续续地说:“我不敢相信,不敢确认。可你竟然真的活着。阿珍,你知道朕有多开心么?朕这一辈子没有那么开心过。”
端仪殿好似一下子天晴了,太监们不用缩手缩脚地做事了。朝臣们也不用莫名其妙地被皇帝怒骂了。
开棺那天,皇帝当着许多宫人的面大哭了一场,丝毫没有顾及到面子。
继而他召集所有可能相干人员。皇帝甚至都没怎么审问,黄县令一到,立马谄媚地所有该说的不该说的全说了。
不到一天时间,皇帝就得知了所有事情经过。
除去陈郁真死而复生这件事,最让皇帝开心的是,整件事情都没有白玉莹那女人的参与。
虽然他嘴上不承认,但谁都知道,皇帝内心一直深深地嫉恨一个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灼热的吻断断续续地落在陈郁真耳边。皇帝通过嘴唇描摹他的五官唇鼻,从高挑的鼻梁,到乌黑的眼眸。
极度的惊喜,极度的安定。皇帝恨不得将陈郁真整个人吞进去。
他着迷地靠在陈郁真身上轻嗅,一股清新的香味前仆后继地涌入他的鼻腔。他很久很久都没有闻过这么好闻的味道了。正是这股味道,让他开始起疑,怀疑陈郁真死亡的真相。
“你瘦了许多。”皇帝说。
陈郁真手被皇帝牵起,依旧皮肉细腻,只是相比从前膈手了许多,骨头都凸起了。陈郁真面颊也消瘦些,若说之前还有个小孩样,现在一眼望过去,是个青年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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