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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暗绿色
皇帝在翰林院待了没半个时辰就走了。他们又聊了半个时辰的朝政,等议事结束,众人纷纷散去。
陈郁真在人群中间,有官员殷勤道:“小陈大人真是宠眷优渥。那么多人发言,唯有小陈大人说到了圣上的心坎上。”“是啊是啊,恐怕不日,小陈大人就要高升了。”
陈郁真扯了扯嘴角。
他们往外走去,刚到廊下,众人猝然止住脚步。原来廊庑下立着一蟒袍太监,刘喜正笑吟吟地朝他们看过来。
他身后小太监跑过来,小声道:“陈大人,刘公公叫您过去。”
众官员笑了一声,便各自散去。唯有鸦青色官员留在这。
他冷淡的目光垂下,跟着殷勤的小太监走。
他们到了一个僻静地方说话,刘喜道:“陈大人,圣上临走时叫您去一趟端仪殿。”
“……何事?”
“奴才不知。”
陈郁真漠然道:“下官回去还要写奏疏,恐怕没时间。”
刘喜道:“怎么会没时间呢?是公务太重了,那您更要和圣上好好说说了。”
陈郁真想到皇帝越来越肆无忌惮的目光,心中便十分不喜。他才不会羊入虎口,于是不顾刘喜的惊呼,一甩袖子直直走了。
刘喜看着探花郎越来越远的背影,叹了口气。
冤孽啊。
端仪殿,皇帝一个人望着面前的字帖。
这是颜真卿的真迹,一直藏在内库中。皇帝才叫人把他翻出来,又叫陈郁真过来。
他预备着和陈郁真品鉴一番,好好说说话。二人再一同临摹。
刘喜垂着脑袋,小声汇报刚刚种种。他说的绘声绘色,一字不落。将陈郁真的不耐烦与冷漠说的十分明白,一点也没有掩饰。
皇帝孤零零地守着这幅字帖,眉骨高挺,目光愈发阴鸷幽暗。
良久,他兀地冷笑一声。
“刘喜,你替朕走一趟。”
正在陈家陪白姨娘做针线活的白玉莹差点哭死过去。
自她嫁过来,丈夫爱重,婆母体贴,下人又不推诿。白玉莹日子过的十分开心,哪怕看弟弟白兼坐船回娘家,她小哭过一场后也就不难受了。
未来的日子还长着,她以后的日子还会更好。
白玉莹都忘记皇帝对她隐隐约约的不喜了,可这日下午,刘喜刘公公突然来到。
刘喜算是他们家的常客了,白玉莹恭敬中还带着熟稔,没想着有什么事。
可刘喜竟然说,圣上有话对她说。
刘喜面目威严,面露怜爱。白玉莹当即就感觉出不对,她惴惴不安地跪下。其余陈家人也都跪在地下。
然后,刘喜便代替皇帝,说出了一句句锥心之言。
什么不孝婆母,勾搭丈夫,不使丈夫心用在正事上……等等等等。
那话太过刻薄,简直让人疑心是否是皇帝亲口说出来的。
毕竟皇帝和白玉莹身份地位太过天差之别。别说白玉莹了,就算是她的丈夫,翰林院编修陈郁真在皇帝面前就像蝼蚁一样,随手就捏死了。
皇帝有必要这么……申斥她吗?
刘喜走后,白玉莹呜呜呜的哭,苍白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白姨娘抱着她颤抖的身体,不住安慰。
来自最高掌权人的申斥太过严重,白玉莹眼睛肿的和核桃一般大,实在不知自己到底怎么得罪了他。
“娘……”白玉莹泪如雨下,白姨娘也难受极了。
“你、你,玉莹!你等等郁真下值,恐怕有什么事我们不知道。这、这,你才嫁过来几天,怎么,怎么就……”圣上怎么就盯上你了!
白姨娘心中带着怨气,就算是皇帝,哪有这么随便插手别人家的家事。
对方还是一脸为了陈卿好,看不得陈卿被贱妇作贱的模样。
白姨娘真的想说,他儿子儿媳的日常相处,真的不需要皇帝多操心。
可是皇帝哪是她能多置喙的,就算她心里有怨,也得毕恭毕敬地将皇帝身边的奴才送走。
等陈郁真回到家里,见到白玉莹哭成那样,又得知皇帝特地派了刘喜来申斥表妹,他气的头一阵阵发晕。
于是他早早地睡了,第二天一大早就乘着马车来到了端仪殿,精神抖擞准备战斗。
路上刘喜还劝他:“探花郎还是要软和些。那毕竟是皇帝,天底下没有不顺从的。您看您刚硬了一回,还不是家里人受罪。下次还是顺从些吧。您顺从了,圣上心情好,许就不同您家里人为难了。”
陈郁真冷笑连连:“天底下哪有这样的皇帝。逼奸臣子,还不允许臣子反抗。”
他眉眼冷淡俊秀,衣摆如云,周身凛冽,望之心惊。
刘喜不禁提醒道:“小陈大人,过刚易折,不是好事。”
陈郁真正在气头上,自然一句都听不进去。
到了端仪殿,陈郁真直直冲了进去。
他冷着一张脸,扫视一圈,便看到了正坐在太师椅上的皇帝。
皇帝着石青刻丝织金龙袍,雍容华贵。他面前摆着一桌子珍馐美馔,盘碗交叠,香气扑鼻。皇帝像是等待他良久,冷峻的面上绽放笑意:
“快过来。陪朕用饭吧。”
陈郁真气呼呼地跑到皇帝面前,他也不坐下,就这么冷冷的睨向皇帝。
开口便是质问:“圣上!您为何要派人申斥表妹。”
皇帝面目扭曲了一瞬,紧接着又像是没事人似的。他拉着陈郁真,将他往凳子上按,给他碗中添上小菜。皇帝亲昵道:“是朕错了。朕一时生气,就派了人去。”
陈郁真气消了些,但还是冷冷地,甩开皇帝手,坐到另一边。
他照常一身鸦青色衣袍,容颜俊秀,身形瘦削。因为生气,眼睫冷冷地垂下,脸瞥到一边,像是连看一眼皇帝都欠奉。
只给皇帝留一个圆滚滚的后脑勺。
皇帝心越发软了,他安慰道:“你不要生气了。是朕的错。刘喜,你去一趟陈家,给白氏送些赏赐过去。”
能让一言九鼎的皇帝承认自己错误,做出退让,并给出赏赐已经很厉害了。
陈郁真道:“这是我们的事。你不要牵涉进旁人。”
皇帝眼眸渐深:“知道了,快过来用饭吧。”
陈郁真来的太急,早晨没有用饭,他没有胃口,不想在皇帝这儿吃。
皇帝已经给他盛满了粥,轻声给陈郁真介绍各种菜色。
陈郁真知道,皇帝虽然有时候很好说话,但真把他惹毛了,他自己也不好受。
这段关系,陈郁真最好不要说不。
陈郁真绷着脸,勉强坐了下来。
而在另一边,刘喜带着五六个锦盒去了陈家。这都是皇帝给白氏的赏赐。算作安慰。
里面有各种珍珠金钗、各色绸缎。在最大的一个黑漆盒内,整整齐齐码放着一根长长的白绫。
来自皇帝的恶意,展露无疑。
第90章 浅黄色
陈郁真吃东西十分斯文。
纤细白皙的指骨捏起勺柄,慢吞吞地往嘴里红。红色舌尖一扫而过。
他眼眸垂下,专注地看着自己面前的粳米粥。浓密鸦翅般地睫毛落在眼睑下,在白玉般细嫩的肌肤上落下一层光影。
皇帝晦涩的目光长久停在他身上,他大口用着饭,眼眸沉沉,浓的能将眼前人压没。他好像吃的不是饭,而是眼前人的血肉。
陈郁真睫毛颤抖,竭力忽视来自身侧人的目光。他微微躲了下,好容易用完那小半碗粳米粥。饭碗往前面一推,他直起身来,就要走。
身后巨力传来,他兀地被人拦住腰身。
陈郁真瞳孔一颤,他就被按在来人宽厚的胸膛里。被按得死紧,陈郁真都有些喘不上气来。
“放开、放开……”
他竭力想要从皇帝怀里逃开。皇帝手掌一按,陈郁真就无法再动弹。
皇帝带着侵略性而来。陈郁真脸被固定住,他猛地闭上了眼。紧接着细细密密地吻自他面上传来。从乌黑的发丝,到五官唇鼻。在唇边上仔细留恋了许久。
“乖,让朕亲会儿。”
皇帝亲吻地太过用力,陈郁真眼睫轻颤,手指紧攥住衣袍,兀自忍耐着。
只要忍着,只要等皇帝欲望过去了就好了。
陈郁真脑子里念诵着这一句话,身体也逐渐放松下来。
可人都是得寸进尺的。
更何况是皇帝这种人。
陈郁真忍耐半天,可就在这时,脖颈上传来细微的触感。皇帝一边亲吻,一边用手解开他的衣襟扣。
登时,他就露出了雪白的中衣。
陈郁真心中信念摇摇欲坠,和同性坦诚相待对他来说太过为难。他实在受不住了。猛一把把皇帝推开。
“……”皇帝还陷在情欲中,没缓过神来。
陈郁真背对着他,细白的手指慌忙系上纽扣。他清冷的眼眸水光潋滟,因太慌张,系了半天都没系上。
忽然一双大掌附上来,皇帝高大的身影随之迫近。男人低下头来,帮他系上衣扣。
周围宫女太监皆垂下了脑袋,他们弄出来这么大的动静。周围人却丝毫不见诧异,也未发出半点声音。
系好纽扣后,皇帝亲拿过来干净的锦帕,仔细在他面上擦过。水洇湿了他的眼眸,陈郁真眼里含着水意。
“你总该要适应的。”皇帝低声说。
陈郁真颤了颤。
“陈郁真,不管你乐不乐意,这种事,以后你都要适应。朕是说要循序渐进,但不代表朕会一直放过你。”
他抓着陈郁真手往自己腰腹上放,陈郁真像是惊弓之鸟般,一下子收回了手,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皇帝道:“你怕什么呢?陈郁真。你到底在怕什么。”
陈郁真深呼吸,他慢慢地转过身子:“臣该告退了。”
皇帝居高临下看着他,看他侧过面颊,清冷的面颊浮着被亵玩过后的艳丽妩媚。
到底不能操之过急,皇帝遗憾道:“走吧。”
陈郁真深一脚浅一脚向外走,路过廊柱下、窗下、门扉边驻守的太监宫女,他迟疑一瞬,清凌凌的目光朝他们望去。
这些人,围观了他和皇帝的全程。
然后,便欲盖弥彰似得遮盖住自己的脸,快步朝外走去。
“殿内的人没有长眼睛,也没有长耳朵。你不用担心他们。”皇帝低哑的嗓音传来,陈郁真脚步猝然一顿,他转过身去。
皇帝一身金黄龙袍,高大威猛。他居高临下,冷峻的脸上是漫不经心。
他好像从来没有将底下人放在眼里,权当他们是说话的工具。
殿内宫人听到这话依旧没什么反应,宛若泥胎木塑般,像个假人。
皇帝足够自信,足够运筹帷幄,也足够无所谓。他不担心这件事泄露出去。
从始至终,担心这件事泄出去的,唯有陈郁真而已。
陈郁真冷冷收回了视线,头也不回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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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姨娘欣喜地谢过刘喜,目送他与同来的侍卫宫人离开。看着面前留下的十来个金漆锦盒,笑吟吟道:“恐怕是郁真觐见了……圣上便赏赐了这些给你做补偿。玉莹,你可不必放在心上了。”
白玉莹虚弱地笑了笑。她捧着那些锦盒回房。
陈家院子小,她和丈夫陈郁真住一个屋。陈郁真在装设上并不上心,清清冷冷地,看着空荡荡。自从白玉莹嫁过来,这个原本古朴的屋子多了几分不一样的色彩。
竹帘下,小几上,白玉缠枝纹瓷瓶里桃花开的粉嫩。白玉莹将锦盒抱到小几旁,借着日头,一个一个拆开。
宫里赏赐下来的都是好东西,更别说是皇帝赐下来的。
随随便便赏下来的都比普通人家的珍藏要好。
珍珠大而亮,像是指甲盖般那么大,足够做头面上的主饰。可皇帝赏赐了满满一匣子珍珠。光这些珍珠,就价值百金了。别的锦盒里还有各种朱钗,各色锦缎。
白玉莹小门小户出身,哪见过这些好东西。
被皇帝斥责就斥责吧,一时之间。白玉莹忘记了先前的痛苦。
其余的锦盒都拆完了,只剩下最大的一个。
那是个朱漆盒子,上绘有垂花海棠纹样。一般来说,这个盒子里的,是价值最高的。
白玉莹看着闭紧的盒子,不禁有几分期待。
她打开铜锁,铜制的锁芯翻转,发出了一声轻‘啪’。朱漆盖子被打开,露出了里面被叠地整整齐齐的白布。
白玉莹疑惑极了。
她上手将这串长长的布料捏在手里。可布料太过细滑,流水一般从她手中滑下去。
这是什么?
白玉莹仔细打量这片长白布。
这、这居然是白绫!!!
她面上血色猝然消失的一干二净。
绫罗绸缎织法并不相同,绫是丝线二上一下斜纹的织法。正好她这段时日跟着白姨娘学针黹女红,这才能认出来。
白玉莹瘫坐在地上,好长时间回不过神来。
皇帝为何要给她赐白绫?
什么意思?
她又从地上爬起,虚弱地坐着。手边还是长长的白绫,流水一般从她手上滑过。织法细腻,是不可多得的名贵之物。
……还是她太敏感了,白绫本就是昂贵之物。作为赏赐也是寻常之礼。
白玉莹心里乱乱地,她一边想是不是皇帝想赐死自己,一边想是不是自己太过敏感,误解了皇帝的好意。
思绪摇摇欲坠,左右摇摆。
唯有一件事,在拯救她的认知。
是了,她和皇帝只见过一次,彼此连话都没有说过。
她又怎么可能招惹了皇帝。
肯定是她误会了。
第91章 幽绿色
终于下值,离开皇宫,陈郁真终于从皇帝无孔不入的侵略中挣开了几分。陈郁真呼吸宫外的新鲜空气。望向天边的飞鸟。
他心重重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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