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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婆子看白姨娘模样,更是冷笑连连:“姨娘。您是家里的长辈。更应该好好管教。我们是宫里的人,您是小妾,有些事情,还是我们看的长远。”
一顿冷嘲热讽,白姨娘彻底没话说了。
怎么圣上被蒙蔽双眼,派了个这样刁难人的嬷嬷。白姨娘头一次感觉自己高兴早了。
陈郁真倦怠地合上了眼,他漂亮冷淡的脸满是疲惫,眼下一片青黑。单薄身子大半靠在了门上了。陈郁真一晚没睡,已是精疲力尽。
他进了屋子,来不及脱下衣裳,将自己埋在锦被里,长久的睡了一觉。
醒来时,外面天光大亮,日头已经偏西,天边散着火红色的云彩。映着窗边翠绿郁葱的树梢,不免有些恍如隔世之感。
陈郁真脑子昏昏沉沉,望向天边呆坐许久。
直到听到脚步声传来,他才调转了方向。
原来是赵显。
陈郁真眼珠子动了动。
第102章 松绿色
如果说之前赵显是快乐小狗的话,那现在的赵显就是哀伤小狗。赵显垂着眼睛,高挺的鼻梁也随之垂下,被收束的墨绿色袖口停顿在陈郁真面前,缓缓收了回去。
他嗓音莫名有些沙哑:“你最近……好像瘦了一些。”
“可能吧。”
陈郁真嘴唇轻动。
时隔月余再见面,二人心里都没了之前的欢快,被沉甸甸的事情压着。赵显堪称放肆的盯着陈郁真的面孔,他看的太奢侈,剧烈的疼痛向他压来。
他无比清醒的知道,眼前这个人,已经成婚了。
“你这段时日过的好吗?”
陈郁真摇摇头。
赵显眼里猛烈迸发出火光来,难不成是,成婚后他后悔了?还未来得及细问,便见陈郁真迟疑了下,浓密鸦翅般的睫毛轻颤,似有什么话要说,他一下子闭了嘴。
“你……你对两个男子在一起有何看法?”
赵显一下子面色煞白。他手指颤了颤,假装镇定,反问:“为何这么问。”
陈郁真依靠在大红织金靠背上,他身上裹着鸦青色衣衫,乌黑的发丝垂下,落到雪白的脖颈上。就算睡了一整觉,他眼下的乌黑还是很明显,像是为某事日思夜想操劳而致。
神情迷茫,带着抗拒和警惕。
“我最近一直在想这些。纵我百般想象,实在不能接受。”
赵显脸色更白了,他以为自己的感情已经被面前人发现了。陈郁真如此郁郁,就是发现了兄弟情不再纯洁,当着自己的面说这些话,就是在点自己,让自己不要再接近他了。
赵显低下脑袋,不让陈郁真看到自己碎裂的眼眸。他忍了半天,才好不容易开口,开口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声音带着哽咽:
“那、那你是怎么认为同性之爱的。”
陈郁真思考了一下,冷淡道:
“挺恶心的。”
赵显一下子被击中,眼眶瞬间就红了,兀自强忍着。
陈郁真没有注意到赵显的神态。他眸光偏远,望向不远处的花窗,清凌凌的眼眸黯淡无光,映着眼下的青黑,显得整个人极为脆弱,仍在强撑着。
这段时日,陈郁真都快要被皇帝逼疯了。他不明白,怎么一个人会对另一个人如此执着,对方不喜欢,放手不就成了,为何还要强求。
本应欢喜的新婚,被皇帝搅得一团糟。他就像陷在蜘蛛网中的石头,被狠狠黏住,动弹不得。
皇帝的网一点点在收束,他已经被憋得呼吸不过来了。
陈郁真思考的太专注,都没注意到赵显是何时走了的。白姨娘小心翼翼地绕过张婆子进来,她诧异的说:
“以往显哥儿过来,你们两兄弟不是要呆一天么?怎么这次他这么快就走了?呆了有一刻钟吗?”
陈郁真:“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姨娘有何事吗?”
他神情中带着倦怠。白姨娘心疼坏了,她帮忙掖了下被角。往回看了一眼,见张婆子好像没注意这边,才小声的说:
“真哥儿,你、你能不能想办法把这几个嬷嬷给弄走。咱们家就是平民小户,实在供不起这尊大佛。你看看,这几日,侄女儿被迫和你分房睡,你俩见面连说话都不行。夏婶琥珀他们都吓傻了,战战兢兢的,不敢和这几个嬷嬷对上。就连我,平时也是小心翼翼,生怕惹了他们。”
“你和圣上相熟,你好好的说一说,说不定圣上就体谅咱们,就送走了呢?”
白姨娘无比期待,看着陈郁真。
“姨娘,已经晚了。”
陈郁真疲惫道,他看着真的很累。不是那种休息时间不够的,而是从内而外的疲惫。
“圣上不会同意的。这几个婆子被派下来,就是监视我的。”
白姨娘怎么也想不明白,送奴仆,怎么和监视有关系。他儿子可是很得皇帝青眼的。
“真的不行吗?”
“不行。”
陈郁真已经阖上了眼睛,预备再睡一觉了。白姨娘无奈地给他拉下帐帷,起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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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重复地念了一遍陈郁真的评价,低低笑了起来。
“恶心……他真是这么说的?”
回到了宫里,张嬷嬷就谦卑极了。她恭敬道:“是。陈大人和赵显赵大人说了几句,然后便说同性之爱恶心。”
幽暗的目光垂下,皇帝懒散地把玩翠绿扳指。扳指被放在光下,折射出油绿光芒,油汪汪的绿映到皇帝脸上,越发显得皇帝眉目高深。
“他这是被朕逼急了。兔子急了还咬人呢,更何况陈郁真脾气比兔子还倔。”
“是。只是,奴婢看着,那赵大人,对陈大人感情好像也不一般。”
皇帝猝然皱起了眉。他随即便无所谓的摆了摆手,张嬷嬷立马住了嘴。
“那是个胆小鬼,不用管他。”
“而且他是个男的,陈郁真又不喜欢男的。”
“相反,朕还挺期待他和陈郁真诉衷肠的。陈郁真这个人,畏情如猛虎。他若是和陈郁真剖白自己,怕是得把他吓跑,以往的兄弟情也都烟消云散。”
张嬷嬷小心称是。
她小心打量上首皇帝,居然发现皇帝今日心情居然挺好。带着诧异,她最终出了宫,回到了陈家。
皇帝练了会儿字,批阅了奏章,底下人便说:“圣上,卫国公、卫国公次子来到。”
皇帝嘴角扬起笑意,放下朱笔,朗声道:“快请。”
不一会儿,两个穿着官袍的武将便并肩而来。一个大约四五十岁,生的高大魁梧,步步生风。一个二十多岁,长得正气十足,长相有些随他父亲。二人光是看着,就十分正派。
“臣卫希将,臣卫颂叩见圣上!”
皇帝亲自上前将两位爱将扶起来。他们二人战功卓越,前段时日刚被皇帝派去平定西北的战事,如今已经大胜而归,班师回朝了。
“两位爱卿风餐露宿,真是辛苦了。稍后两仪殿有一场小宴,你我君臣小聚一番可好?”
卫家父子四目相对,彼此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惊喜,异口同声道:“谢圣上。”
等到了晚间,觥筹交错,越发酣畅。
数月不见的君臣彼此有许多要聊的事。皇帝当庭下令,给卫国公官涨一级,赏银千两。给卫国公次子卫颂赠游击将军的差事,官升三级,另赠子爵。圣旨一下,宴会氛围更加欢畅了。君臣俱欢。
酒到浓时,不由得说起了家常。
卫国公道:“不瞒圣上,臣的长子自小就跟着臣到处跑,到了成婚的年纪还总是在外面,耽误了他的亲事,让他二十三岁才成亲。臣的次子也是同样跟着臣南征百战,姑娘们都嫌弃他是个杀痞,看不上他呢。料想等他成婚估计也得二十多岁了。”
卫颂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等缘分。等缘分。”
皇帝穿着玄色织金刻丝大袖衫,端的身高腿长,雍容华贵。他端着一杯酒,酒液上烛火跳动,男人眼眸深沉,幽深的目光直直看着茫然无知、一派正气的卫颂,笑意更深了。
“卫卿,朕赏你一桩婚事如何?”
第103章 茶褐色
卫颂呆了片刻。卫国公面色炯炯的看过来。
皇帝微笑道:“那姑娘是陈探花郎的妹妹。今年大概……十六七岁。你们外出征战,可能不认识他。他是前科的探花,现任翰林院编修。朕极为看重他。”
皇帝在极为看重上加重了语气。卫家父子二人不由得眼睛微亮。
“她虽然家世低微,但毕竟是陈郁真的妹妹,长得也可说是花容月貌。为人也堪称不错。”
不知怎的,在说到堪称不错时,卫颂总感觉皇帝是咬着牙说的。他摇了摇脑袋,只觉得自己听错了。
“家世低微不算问题。你们家这种情况,娶谁都是低娶。反倒不如朕替你保媒,如何?”
卫国公心里悄悄算账,皇帝亲自赐婚,还赐的是文臣的妹子。皇帝又亲口说这个文臣是他的心腹爱臣。简直般配的不得了。
只是翰林院编修职位实在太低了……卫国公心中思量,决定把决定权交给次子。
卫颂眼睛亮晶晶的,他羞赧道:“臣想先看一眼那姑娘……”
这话一出,卫国公当即就要斥责次子了。皇帝赐婚,你接受就接受,不接受就不接受,哪有先看看人家姑娘的,这不是冒犯吗?
“圣上容秉,卫颂狂悖,求圣上看他还年纪轻的份上,饶过他吧。”
“不怪他。”皇帝笑意更深了,“少年人慕色好艾,很正常。”
宴席毕,皇帝目送卫家父子离去。他神色一下子变得阴沉渺远,望着窗边含苞待放的海棠花,皇帝道:“明天,你去安排下让他们见面。”
刘喜无声无息地退了下去。
宫道最远处,卫国公不由得训斥次子:
“坐在上面的那是圣上!是掌握生杀大权的圣上!不是你的亲爹。你今天说的也太放肆了,居然和圣上讨价还价。”
卫颂挠挠脑袋,他嘿嘿笑道:“圣上看着比我还要年轻一些。我总觉得他是同龄人呢,说话就自然而然放松了。”
卫国公瞪他一眼:“你什么身份,人家什么身份。以后说话可注意点吧。今天是圣上心情好,懒得和你计较,不然直接扔下咱们爷俩,走了都行。”
卫颂瞪大眼睛:“圣上脾气那么大的吗?一句话而已嘛。”
“现在圣上已经成熟多了。当年他十多岁的时候,脾气比砖头还硬,那时候涵养还没上来,总是和群臣对骂,处置事情也是雷厉风行,眼里揉不得沙子。
那时候也有一个小官,仗着年纪比圣上大,是个三朝元老,想要压一压圣上。也没怎么着,就是言语中说了说。圣上大怒,直接让剥夺官身,让他全家流放三千里。现在还不知道活着不活着呢。”
卫颂咂舌。
“说来也奇怪。圣上从来不操心这种赐婚的事,都是太后娘娘折腾。怎么这次,忽然说要给你赐婚?”卫国公不解道。
卫颂嘿嘿一笑:“可能太过喜欢我?起了爱才之心?”
卫国公又踹了他一脚。
“还有这个陈探花郎,这又是谁?哎!出京太久,连圣上新看重的人都不知道了。反正等明日,你就好好看看那姑娘吧。”
卫颂哎了一声。
翌日。
白玉莹一大早就被张婆子拉去出门。白玉莹其实没那么想出去,她更想呆在家里,看看有没有机会碰见表哥,和他说两句话。
然而张婆子毕竟是圣上面前的人,白玉莹只好忍气吞声地出去了。
街上已经上了人,两边商铺鳞次栉比,人来人往。小贩挑着东西,沿街叫喊,声音此起彼伏。热闹极了。
白玉莹头上带着帷帘,原本觉得有些憋闷,但出来走走后,那被封锁的内心也逐渐舒畅起来。
张婆子领着她去了京城中最大的金银楼。这座楼里有京城最好的师傅,里面的珠宝首饰打造的最为新颖好看。
白玉莹在货架上仔细挑选着。
她带着帷帘,头上一支长长的簪子支起。张婆子见她一直带着这只簪子,爱若珍宝的模样,不禁笑道:“姑娘怎么一直带着它,不嫌腻烦吗?”
白玉莹羞赧地笑了笑,她手钻进帷帘,将头上那只白玉海棠纹的簪子抽了出来,在张婆子面前显摆:
“这是新婚之夜夫君送给我的,说是盼望着和我比翼双飞。”
不得不说,白玉莹和陈郁真不愧有同样的血脉,在阴阳怪气方面有独特的天赋。白玉莹知道张婆子是皇帝的人,也知道是皇帝阻碍她和表哥见面。白玉莹就非得当着张婆子的面把簪子拿出来,故意剜皇帝的心。
果然,张婆子面色已经非常不好看了。
她冷笑道:“此物如此珍贵,姑娘可一定要保存好了。万一不小心弄碎了,可真是哭都没地方哭去。”
“是呀。”白玉莹盈盈一笑,重新把玉簪插在自己乌黑发间,显摆似地往张婆子面前晃悠,果然,张婆子面色都发绿了。
她自得其乐地挑选面前的珠钗。一边看,一边问张婆子:“你说这个金簪好看吗?可是金簪镶嵌珍珠好像有点奇怪。这个呢?这个凤钗还挺大气,上面的流苏我也喜欢。”
张婆子冷冷道:“都行。”
白玉莹把凤钗往自己头上放,照着铜镜,虚伪道:“表哥最喜欢我素净的模样,这个凤钗,还是不要了。”
张婆子都快要气疯了!
白玉莹戏耍了张婆子一番,施施然地出门了。她本来也不想买东西,陈家家底薄,她更没有什么嫁妆。她是要和表哥过日子,自然要省着点用。
出门的刹那,白玉莹自顾自往外走,却不防被一个高大男人撞到,她惊呼一声,捂着肩膀。
那男子接着便停了下来,带着歉意看着她。两人离得近了些,那纱帘本来就有些透,白玉莹就看到对方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长得孔武有力,英俊端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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