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仪殿
皇帝正拿个铜签儿拨弄香灰,博香炉烟雾袅袅,云烟缭绕。
殿内燃着地龙,温暖如春,皇帝年轻健壮火气旺盛,于是刘喜便悄悄开了一扇隔窗。
皇帝玄色衣袍绣满赤金龙团纹,衣袖自然而然垂下,他神态专注,目若寒潭,龙章凤姿。此刻倒不像一个大权在握的皇帝,而是一个富贵闲人。
殿内十分安静,忽然一人悄悄走来。
刘喜小声道:“圣上,太后来了。”
皇帝挑眉:“哦?真是稀客。”
太后久居宫中,去端仪殿的次数却比去丰王府上的次数少多了。
刘喜补充道:“王华说,太后念圣上今日朝政辛苦,特亲手炖了燕窝鸡丝银耳汤。”
这汤是太后绝活,炖的鲜香无比。皇帝长这么大,也没吃过几次。
上方忽然陷入了沉默,刘喜垂着脑袋。
“请她进来吧。”皇帝漠然道。
太后约莫五十岁,鬓边带着几丝白发。她穿戴尊贵威严,目不斜视走了进来。
而在她身后,祥和殿大太监王华端着那碗正冒着热气的汤。
两人对坐在炕上。早有两个小宫女放上炕桌,炕桌上又摆了燕窝鸡丝银耳汤。刘喜盛了汤至冰裂纹碗中,放至皇帝面前,皇帝却没有动。
天下至尊母子对坐,却相对无言。
皇帝面色冷淡,把玩着那串檀木珠。
汤渐渐冷掉,最终还是太后按捺不住先开口:“圣上不尝尝这汤么,哀家炖了两个时辰。你弟弟嘴刁,说哀家手艺精进了不少,央着要尝。”
皇帝扯了扯嘴角。
檀木珠被扔在桌上,皇帝忽然有些不耐烦。
“太后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
男人抬起清俊眉眼,冷漠道:“直说便好。”
“好。”太后索性也不和皇帝绕弯子,她身子微微凑近,急促道:“你要将瑞哥儿过继给广王,过给太妃。好,哀家同意了。可瑞哥进宫那么多天,哀家多次要将瑞哥接过来,你却不同意。那是哀家的亲孙儿,难不成以后都不能见面了么!”
皇帝漠然。
太后胸口起伏,她继续道:“皇帝,哀家知道你是怨我……可那时哀家并不得先皇亲眼,若不是你被送到太妃处,哀家也不会被宠爱,进而生下公主和丰王。”
“这么多年,你在太妃处。哀家面前只有这一儿一女承欢膝下。”太后眼眶微红,“你怨哀家偏心。可是哀家和太妃,你不也是向着太妃么?”
皇帝垂下眼眸,不知何时手心已被攥出了血。
他只是漠然看着。
太后生生泣泪:
“你说不想纳妃,哀家听你的。你说让丰王出宫分府居住,哀家也听你的。你说过继瑞哥……哀家最后也听了你的。”
“可是齐哥,朱秉齐。哀家想亲自抚养照看孙子,你能不能听哀家的?”
皇帝忽然站起身来,太后泪眼朦胧望过去。长子背对着他,昔日小小幼儿如今挺拔高大,面目变得她都快认不出来。
手心处血液滴落,落在大红地毯上,重复晕染了一层又一层。
皇帝下颌骨崩的紧紧地,手掌青筋绽开。他整个人如同绷紧了的弦,到了快要压抑不住的地步。
刘喜望见了滴落的血液,惊呼一声,就要过去。
皇帝却忽然大步往前走。太后看到他沉默决绝的背影,脑子嗡地一声,条件反射就要越过炕桌去抓他!
电光石火之间,一件重物落地,四分五裂!
皇帝缓缓望过来,只见那盛满汤的白玉冰裂纹碗已然碎了一地,炕床上、地面上到处洒落着汤汁,已经失去了凉气。
太后尴尬地站在那里,慢慢收回手。
皇帝眼眶微红,他沉默片刻,目光从太后身上一扫而过,抬腿就要走。
“齐哥儿!”
皇帝停住,却没转过身来。
太后哀求道:“让哀家见瑞哥一面罢。”
皇帝停顿住,他肩膀猝然颤了一下,然后便转过身来。
“太后,你好不容易来朕这一趟,就是为了别人来的么?”
太后忽然哽住了,她不敢看皇帝。
皇帝盯着她, 一字一句地说:“母后。”他声音微微沙哑,在场之人都听得出来。
“只要有朕在一日,你就别想再见他。”
太后猛然落下泪来。
-
这日陈郁真来了两仪殿上值。
翰林院编修有七八位,大家都是轮着来两仪殿。等陈郁真到的时候,便见自己位置上坐着一个六七岁男孩。
小广王托着腮,小腿悬在椅上,晃晃荡荡。
他闷闷不乐,素来明亮的眸子黯淡极了,就算瞥到了陈郁真过来,那双眼眸犹如风吹火燎的烛火,亮一下后就逐渐暗淡下来。
“你来了。”
陈郁真嗯了一声,他坐在旁边空位上。因前两日告假,他桌上已经攒了厚厚的公文,都亟待他去起草。
小广王便陪着陈郁真办公。陈郁真不怎么搭理他,他也不觉得难过。
实际上,他现在只希望有个人能陪陪他。
前日端仪殿的风波已被传的人尽皆知,就连宫外都有所耳闻。
这对天下至尊母子吵架吵到天崩地裂。短短几日,祥和殿的宫女太监被皇帝借故发作了几次。就连太后母家,皇帝的亲舅舅也被无故申斥。丰王更不必多说,皇帝每次见面都劈头盖面的训斥一回。
太后不甘示弱,在殿内说了好几回‘皇帝不肖’之语。如今看来,两人是愈发冷淡了。
小广王聪慧伶俐,他知道祖母爱护他,他也知道伯父在意他。可当夹在两人中间,成为风暴中心,这滋味却实在不好受。
尤其是皇帝剥夺了他见祖母的机会,让他远离亲生父母。小广王不禁对皇帝产生抗拒畏惧之心。
然而这些话是绝对不能说出来的。
小广王憋着一口气。他埋在自己肩膀里,透过袍袖缝隙,看小陈大人平静的面容。
好像无论什么难事,都难不倒他。这股子淡定从容让小广王神往。
看着看着,他起伏的心情渐渐沉凝了下来。
忽然,面前出现一方洁净的手帕。
陈郁真浓密纤长睫毛垂下,他白皙修长的手伸了出来,被叠地方方正正的帕子就放在那等着他拿取。
“哭够了就拿帕子擦擦。”
声音十分冷淡,也十分温柔。
第10章 秋香色
小广王胡乱擦掉眼泪,郁闷道:“我是不是很丑?”
陈郁真睨他一眼:“你一直是丑孩子。”
小广王嘴巴一瘪,又想哭了。
可惜陈郁真将帕子扔给他后就继续投入繁杂公务中了,搞得小广王想弄出点动静吸引他都不能,悻悻吸吸鼻子。
日头渐渐升起,小广王躲在两仪殿,那无处安放的惶恐怨怼好像渐渐消散。
后面两日,他按着陈郁真上值的时辰来两仪殿。
小广王却不知道,因为他日日准时准点来两仪殿。太后破罐破摔,想强行把他带走。
反正皇帝一走,两仪殿无人敢反抗太后。
这天陈郁真正在博古架上翻书,如今正是午正时分,值班的官员都去休息了,小太监们昏昏欲睡。
端仪殿侧殿一片寂静。
小广王躲在椅上,身上盖着陈郁真外袍,睡得迷迷糊糊。
恰在这时,殿门被人蹑手蹑脚的推开。
殿门厚重,发出轻微嘎吱一声。小广王打了个哆嗦,迷迷糊糊醒来。
只见太后身边大太监王华朝里望来,苍老的脸上绽放出笑意。
“是小陈大人罢,太后娘娘的吩咐,让奴婢带小广王回宫。”
小广王脸轰一下烧起来,又惊又喜又疑。
他茫茫然,紧接着看向了陈郁真。
被两个殷切目光盯着,陈郁真放下书本,缓缓抬起眼眸。
-
“哦,他是怎么说的?”
皇帝沉默片刻,忽而问道。
淑芳阁位于宫城西北角,其里面有一湾大湖,引了活水来。如今是冬季,上面结了厚厚一层冰。
皇帝穿着玄黑大氅,其上绣纹精致繁复。男人倚在栏杆旁,手里抓了一把鱼食,随意扔下去。
下方冰早已凿去,几十条锦鲤争相抢食,看着别有意趣。
然而皇帝面色冷硬,下颌骨都绷紧了。
刘喜察言观色,自然知道皇帝愤怒恼恨在何处。他站在堂下,垂下双手:“圣上放心,小陈大人已然拒绝了。”
皇帝眼帘垂下。
鱼食哗啦啦被扔下去。鱼儿争相抢食,水面上波浪层层,闹腾不已。
刘喜道:“王华那老太监深的太后喜爱,在宫中作威作福多年,谁都要卖他一副薄面。可这面子,对上一个冷心冷面的探花郎,就全然不管用了。”
“不瞒圣上说,他们告诉奴才王华奉太后的令去接小广王时,奴才慌得不得了。毕竟两仪殿没什么人在,太后突然来到,谁都阻拦不了。”
“可没成想,陈大人竟然站出来了。”
“他瘦成那样,风一吹就能刮跑。居然还有如此胆识……”
皇帝嗯了一声。
皇帝脑海闪过探花郎俊逸出尘、素朴清冷的模样。
陈郁真病弱、沉默寡言、内向、漂亮。与病弱清冷外表相反的是,他有一颗强大心脏,知恩图报、无知无畏。
小广王依靠他,他就分出臂膀给那个小孩。皇帝提携了他,他就敢为了皇帝和太后杠上。他好像不知道惧怕为何物。
风渐渐大了,从湖面上呼啸而过,重重吹到阁楼上。
皇帝面颊被吹的生疼。
他抱着鎏银百花香炉掐丝珐琅手炉,靠在栏杆旁。皇帝外面只套了个石青刻丝灰鼠褂,就算有个手炉,丝丝缕缕凉气还是不断涌上来。
男人眺望远处,宫城草木枯萎,看起来十分荒凉。这里位于皇城西北角,从这里能看到太后寝殿的一角。
本已消退的愤怒又翻涌起来,皇帝看着这位陪伴自己数十年的老太监,缓缓问:
“刘喜,朕是不是太给太后脸了。”
刘喜沉默片刻:
“她毕竟是您的生身母亲。”
皇帝冷笑,他忽而往外指一人,漠声道:“你去把王华绑起来!”
“扒了他衣服,重重打他八十大板!请太后出去观刑,再叫满宫下人都来看着!”
“一只老狗而已,竟然来朕的两仪殿发疯。”
皇帝喘息片刻,眼神冰冷:
“再告诉太后,她若是想去五台山礼佛的话,”
“尽管闹。”
两仪殿
小广王闷闷不乐。
陈郁真半蹲下来,注视小孩委屈的面孔,温声道:“你在怨我么?”
小广王先摇摇头,又点点头。
陈郁真没生气。
小广王到底是年纪太小了,骤然来到深宫之中,身边一个可以依靠的没有。唯一心疼他的太后还总是拖人后腿。
太后怎么就不明白,她对小广王越好,就越扎皇帝的眼。
小广王讷讷道:“我知道你不让我见她是为我好……但是我想祖母了。”
小广王垂下头去,声音也低了下来,“但是圣上不让我见她……小陈大人,为什么呢?明明圣上很喜欢我,为什么他要阻拦我和祖母见面?”
其实他的问题很多,为什么要把他过继出去?为什么把他扔在宫里不闻不问?为什么……
可这些答案,是没人告诉他的。
嬷嬷只会惶恐地对他说,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殿下不要怨怼。母亲会默默垂泪,抱着他哭。父亲会挑挑眉,吊儿郎当地说这不是小孩子该问的。
小广王独行黑暗之中,他撒娇卖痴、他纨绔跋扈,小小人儿用浑不在意假充起自己的保护色。可当无人时,他稚嫩的脸庞泪如雨下,脆弱无力。
小广王哽咽,忽然他肩膀被人有力的按住,小陈大人那张俊秀清冷的面孔出现在他面前。
陈郁真长相有几分不近人情,皆因他那双冰冷淡漠的眼眸。可小广王却知道,那双眼眸是最多情动人的。此刻,小陈大人望着他,那双眼睛混合了怜爱、悲伤、悲悯。小广王觉得世上只有小陈大人懂他。
他猛地扑进陈郁真怀里,在他怀里放肆大哭起来。
陈郁真怀里十分温暖,小广王好像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婴儿时期,他什么烦恼都没有。每日都是暖洋洋的,轻快的。
小广王抓着陈郁真衣袖,抓得紧紧的。
陈郁真垂下双眸,他此时是蹲下的姿势,方便小广王,却对他来说很累。陈郁真一下下拍着小孩肩背,耐心陪他发泄情绪。
等过了半刻钟,小广王才逐渐停歇下来。
他埋在陈郁真怀里,花白的小脸有几分赧然。
陈郁真不动声色换了个姿势,温声道:“哭够了吗?”
小广王闷闷嗯了一声。
他往后退了一步,胡乱抹了一把脸,不敢看陈郁真。他知道自己有些懦弱,哭了那么多次,他生怕小陈大人看低他。
脑袋上忽然被人浅浅摸了下,小广王骤然抬起头来。
陈郁真温声说:“去洗把脸吧。接下来你还要求见圣上。”
第11章 蜜合色
在小广王洗脸两刻钟后,皇帝便到了。
一传十十传百。两仪殿所有驻守官员齐齐站了起来,袖手站立。
皇帝仿佛压抑着极深怒气,脚步匆匆穿过众人,冷峻面孔崩的紧紧地。薄唇抿紧,眼眸仿若寒潭。宫人们纷纷低下头去,生怕被盛怒的皇帝迁怒。
等皇帝过去,众人才终于松出气来。
而这边皇帝走的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快到身后宫人快要跟不上,刘喜暗暗叫苦。
皇帝却始终肃着眉眼,等终于穿过夹道,走至暖阁,望见面前朱红猩猩锈金毡帘时,皇帝却忽然停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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