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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云城那边特殊的诅咒,也许张美江在撬开员工食堂之后放了致命的蛊毒,秦殊没学过相关的知识,实在看不明白。
当然了,许芊,也就是秦殊口袋里这颗老实的眼球,本来就不是什么纯良无害之物。
从刘阳阳今天不加遮掩的恐惧即可看出,这厉鬼多半真是普通人沾之即死的恐怖存在。秦殊并不知道如何驱邪、治病,就算亲手把脏东西从梁医生的身体里拿出来,也不能代表救下了他的命,更不可能让一切直接皆大欢喜。
这四个人死了是活该,罪有应得,可是秦殊无法感到太多的畅快,他在忧虑。重点并不是眼前的死者,而是以后……以后该怎么办?
如果有全然无辜的人,被别人以同样的方式蓄意迫害,他该怎么办?他能做什么?
这趟前往云城的旅途,他必须要学点真材实料的东西回来,最好能见一见刘阿哥寨子里的医生。要提前做好准备,或许还要找老傅多请几天假,以免行程太仓促了,会浪费他珍贵的学习资源……
“学委,你看老秦那走神的程度,真服了,我俩怎么说话他都听不见的。”
而与此同时,汤睿诚已经和裴昭搭上了话,瞅着秦殊就开始皱眉吐槽:“他最近不止一次长时间发呆了。撞邪的事情过去好几天了吧,我看徐道长也是帮不上忙,怎么把老秦整得越来越神神叨叨,比我妈还夸张!学委,你俩最近跟连体婴差不多,对老秦这样子有什么头绪吗?”
“找上门的事情太多,他累了。”裴昭没有接汤睿诚吐槽的话茬,只简略地解释了一句。
“他事情再多,有我这个差点被砸死的倒霉鬼事情多吗?这两天市一医院到处都是记者,莫名其妙追着我跑,说什么想给我做个专访,我上个厕所都有话筒从隔壁伸出来……”
汤睿诚吐了一滩苦水,随后发现裴昭早就没在听他说话。裴昭从课桌抽屉里拿出一沓试卷,仔细筛选出其中几张,堆放在秦殊的桌子上。
“……学委,你这是干啥?”
这次裴昭倒是回话了,语气依然冷淡,但也挺有耐心:“给秦殊布置作业。他基础很好,但薄弱项也很明显,针对性刷题更有效果。”
“啊?他乐意多做这一大堆卷子?”
“嗯。”裴昭平静点头,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汤睿诚倒吸一口凉气,啧啧称奇:“学委,老秦的安危真要靠你来把控了。这货从小到大性子都很怪的,从幼儿园开始就这样,平常特好说话,倔起来却像头牛。我看他现在就听你的,有些事换成别人来劝他,绝对没用。以后他要是发神经了,麻烦你帮忙拦着点。”
见汤睿诚提起秦殊小时候的事,裴昭忽然间又没再走神了,反而听得颇为认真。那双金珀眸子直勾勾盯着汤睿诚,主动开口正经地问:“发神经是什么意思?”
汤睿诚愣了一下,摸摸脑袋:“就比如说,突然看见有人跳江自杀,秦殊很有可能立刻脱了上衣直接冲过去,追着人家从跨江大桥一跃而下……我记得五六年前的暑假,我俩去水库游泳,他那时候就干过类似的事情,差点没把我吓死。”
“原来如此,”裴昭若有所思,“那他发神经也没关系。”
“那怎么叫没关系!幸好村里的桥都不算高,老秦也是皮糙肉厚的。换个人跳下去说不定当场就摔骨折了,爷爷的奶奶的!简直是不要命了一样。”
汤睿诚声音大了些,把沉浸式看手机的秦殊给吓了一跳。他在给刘阳阳发消息,追问着有关于蛊毒的事情。可惜云城那边的蛊毒规矩比较特殊,刘阳阳知晓的并不算多。
赶尸的技术传男不传女,养蛊的技术传女不穿男,从古至今便是如此。他们寨子里的知识和资源向来是平均分配,男女各自都有养家糊口和防身保命的办法,而且必须保持友善的合作关系,才能互相帮忙、让利益最大化。
秦殊正看得投入,就被汤睿诚这一吼喊回了神。
“……你们聊什么呢?”他放下手机,目光落在自己眼前如小山般的试卷上,表情缓缓僵硬。
裴昭似乎笑了一下,唇角扬起微不可查的弧度:“在说你坏话。”
“好好好,坏话你们随便说,但是昭昭啊……这个化学卷子……”
“我们去教堂之前,全部写完,”裴昭此时的神色确实比平日柔软,态度却丝毫不为所动,“你专心点,别玩手机了,晚自习结束时就能写完。”
秦殊没办法拒绝他,痛不欲生地应了,而汤睿诚又开始幸灾乐祸:“哎哟~好甜蜜呀,我就知道你这种人天生就是气管炎~”
“气管炎是什……”
裴昭再次好奇地开口询问,被秦殊手忙脚乱出声制止。
“哎哎,老汤闭上你的嘴吧,别占着其他同学的位置,散了散了!”
秦殊脸有点热,像赶苍蝇似的连忙把汤睿诚给赶走。对上裴昭茫然的视线,他又不自在地低声补充:“昭昭,咱们不必理他。汤睿诚这人就是唯恐天下不乱,成天乱讲话,纯有病。”
“其实他性格还好。”裴昭难得思索片刻,给出一句公道话。
秦殊眉头一皱:“有我好吗?”
“没有。”
“这还差不多。”
那些小小的矛盾与忧心焦躁,都在一言一语的闲聊中淡淡散去。
下午秦殊忙着刷卷子,刷完裴昭布置的,还要写各科老师布置的,不会解的大题又得拉着裴昭多问几句。这一忙碌起来,秦殊反而发现自己变得神清气爽,完全没有之前睡眠不足的困倦感。
人怎么会越忙越精神呢?这不合理。
顺手捶死几只探头探脑的鹰身小鬼后,秦殊趁着课间休息,走进卫生间照了镜子。
他的黑眼圈消失了,早上醒来还在的,现在却是容光焕发。秦殊心中一动,抬手捋了捋自己的碎发,尽可能仔细观察被头发盖住的地方,然后发现……
就连夏天时打球弄伤的一块侧颈皮肤,如今也诡异地变淡弱化了,钉鞋划过的疤痕完全不见踪影。
他好像整个人都白了一圈,皮肤摸着也细腻了些许,偏偏这种变化太过自然,太过潜移默化。秦殊比任何人都熟悉自己的样子,但若非有伤疤作为对照,他本人也险些看不出来。
“《九幽冥狱经》,你到底是什么东西?这是我体质问题,还是你带给我的变化?”
秦殊震惊地凑近观察,不禁低声自语:“我真的有在修行、有在变强吗?难道是在梦里?还是要想办法看到切实的证据,不然我总会觉得自己疯了……”
“秦同学,重复一下你刚才说的话,第一句话。”
就在这时,厕所隔间里忽然传来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至少对秦殊而言,非常熟悉。
秦殊更震惊了,僵硬着缓缓转头:“勇哥,你在干什么?”
“寻找异常现象与关键线索,还有,重复你说的第一句话,九幽什么什么……”
“《九幽冥狱经》,我也上网搜过,大概是查不到有用的东西,”秦殊语气有些淡淡的无语,眯起眼睛环臂望过去,“勇哥,你在厕所里呆了多久?”
狐疑的问题抛出去,隔间里传出局促的轻咳:“……也没多久,就今天一整天。”
秦殊更无语了:“为什么?不怕被学生举报你是变态?”
刑勇沉默片刻,愈发局促地回答:“因为我觉得鬼不会上厕所。就算他们假装来厕所,也不会真的拉出来。”
秦殊:“……”
他张了张嘴,却欲言又止。刑勇也小心地推开了门,与他对视着沉默许久,欲言又止。
犹如实质的尴尬疯狂蔓延,秦殊闭上眼睛:“勇哥,我理解你昨晚受到的创伤很大。但我还是要确认一下,你难道是想躲在厕所里一整天,偷偷观察,裴昭到底会不会……”
“你是他的同桌和好朋友,对吧?高中两年半,你们肯定结伴上过厕所,对吧?”刑勇深吸了一口气,“秦殊,你给我说实话,你看没看过他……”
“谁上厕所会特意挨着站得那么近!又不是小学生要凑在一起比大小!”
刑勇想了想:“好,就算你没看过,也该听到过他……”
“谁会变态到特意留心去听这种声音!”
秦殊真的快要爆炸了,脸烫得能煎鸡蛋,还罕见地浮起了大片红晕。
他已经无心在意刑勇那种标新立异的侦查方向,脑子忽然间只剩下一件事。他控制不住地在想,裴昭脱掉衣服会是什么样子?
记得高一出去户外拓展时,裴昭确实脱过一次衣服,因为大家要集体下湖游泳。
当时他穿着尺寸合身的竞速泳裤,又轻又薄的布料紧紧包裹住了大腿,勾勒出的轮廓匀称得恰到好处。露在外面的皮肤冷白又清透,如同水珠落在羊脂玉上,在阳光里是近乎灼眼的漂亮。
秦殊也没好意思多看,拉着裴昭微凉的手腕冲进湖里,状似无意般将人家藏了起来。
大夏天的,秦殊在冰冷湖水里泡了许久,还是浑身冒着热气。
“算了,我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被你一说我也觉得不太对劲,说出来确实不合适……秦殊,你先回去上课,今晚约谈如果看不出问题,我会从别的调查途径入手,除了他也有可能是别人,我再看看。”
“……”
“秦殊,醒醒!做什么白日梦呢?”刑勇拍拍他的肩膀,一下子把秦殊给拍回了神。
“啊,没事……”
秦殊打开水龙头,给自己狠狠洗了把脸,才勉强让脸上那阵灼烧似的热度退散。
他严肃警告刑勇,不许再琢磨这种邪门的鉴鬼方法,随后微微心虚地回了教室。
他一个下午都没敢怎么多看裴昭,试卷稀里糊涂就做完了,晚饭也是随便买的,囫囵吞下,吃完就忘了是什么味道。
直到晚自习结束后,眼瞧着裴昭从老师办公室回来,神色平静地收拾课桌,秦殊终于调理完毕,将自己无法理解的异样情绪压在脑后。
“昭昭,勇哥没为难你吧?”
裴昭轻轻摇头,背着包与秦殊一起离开教室。
两人并肩走在通往宿舍的林间小道上,一如往常,秦殊放慢步调,偷偷歪头看他。
少年微垂的眼睛里情绪莫测,被鸦羽似的浓密睫毛遮掩着,淡金瞳眸浸泡月光与夜色里,透出丝丝近乎非人的奇异色调。
秦殊心里莫名泛起一阵酸疼,突然有些呼吸困难。这种格外怪异的感觉转瞬即逝,毫无道理,让他想不通是怎么回事。
所以他再次开口确认:“昭昭,你真的没有被欺负吧?”
“……怎么会。”
“那如果说,我和那个刑警关系很好,以后联系多了,可能越来越好……你会有点介意吗?”
“不会。他老婆怀孕了。”
“嗯?噢。”
秦殊怔了怔,其实没太听懂裴昭这两句话的逻辑关联。
但也无所谓,只要裴昭不介意就好。
而此时此刻,静谧的教学楼倒映在两人背影之中。
熄灯后的办公室里,只剩下刑勇一人立于窗边,冷汗如潮水漫上全身,大口大口喘着气。
特事特办,今日来到江城二中的刑勇,当然不会莽撞到只靠独自侦查、蹲守,也不止携带了物理意义上的冷热武器。
他的老婆姓常,娘家祖宗是北方那边鼎鼎有名的“常家天龙”,也就是传说中的……蛇仙祖宗。
刑勇以前压根没信过老婆的话,直到昨夜他狼狈回家时的凄惨样子,把自己老婆吓得露出了一双竖瞳。
于是刑勇不得不信了。
他抓紧机会跟妻子细细讨论此事,想出了许多方针对策,最终结论却是——寻常蛇仙无力对抗,必须要老祖宗出面才有机会,至少可以平等交流。
而据说那位常家祖宗,如今已经跨过了龙门,脱胎换骨,一旦显灵便有翻江倒海之恐怖威能。
刑勇想试试,问过吴队长的意见之后,他亲自带上了一片如七彩宝石般璀璨的神异蛇鳞,紧紧放在心口之处。
这是常家仙神的本体信物,不通道法之人也可借用防身,看在刑勇是女婿的关系上,还会更加好用。
有祖宗护着,这回应该不会再被轻易挖出心脏。他起初就是这样暗自想着,坐在提前清场的办公室里,等来了裴昭轻轻的敲门声。
事实证明,裴昭是个情绪稳定的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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