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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尺脉闭合,换个通俗点的说法,就是脉搏过于微弱、几乎难以察觉,便说明此人有罹患邪病、被恶灵缠身的风险, 且需要做更进一步的探查。
秦殊没摸到裴昭的尺脉。
他微微抿唇,不动声色地把裴昭挤在车后座上,压在裴昭腕间的手动了动, 向外继续摸索, 直到两人指尖交缠。
裴昭冰冷柔软的掌心, 在他强行制造的桎梏里渐渐发热, 缓慢而平稳地跳动着。
这说明撞邪已久,绝非是两三日之内的突发急病,有点麻烦了。
“秦殊, 你玩够了没有……”
裴昭有些不自在, 似乎是被秦殊异常的黏糊行为惊到了,再次试图拉开距离。他想抽回手, 可挣扎的力度太轻, 指尖缠绕着又被拽了回去。
“不要,再牵一会儿。”秦殊低声拖延,专注而严肃的黑眸如鹰隼锁定猎物, 浮动着墨玉般的幽沉光亮,牢牢钉在裴昭身上。
裴昭一怔,没再吭声,秦殊就理直气壮地把他抓得更紧,继而开始寻摸来自指腹的异常跳动。
食指无碍,无名指也无碍,唯独中指指腹,很快就出现了异常的动静,压得越紧越是明显。
跳动感萦绕在指腹两侧,表示邪灵不是这具身体的先祖或近亲,来路不明。指尖顶端也有感应,说明裴昭招惹的不止是普通鬼物,或许还有高深莫测的神佛仙修,曾在他周围留下痕迹。
更重要的是,这一邪灵在首次死亡、变成鬼怪时的年纪不小,最低四十岁,最高无止境……嗯,无止境。
种种信息结合在一起,秦殊忽然发现,他很有可能要面对一个超级老怪物。
——打得过吗?
见笑了,秦殊连人家的本体都看不清楚,说明他现在肯定打不过。
——裴昭自己清楚吗?
他这么聪明,而且灵性很强、能看见鬼……多少也是心里有数的。
可裴昭却从未向外界求助,宁愿被误会揣测,也没有仔细解释过其中内情。
秦殊盯着眼前人无奈的漂亮眼睛,思考片刻,随即很快就恍然大悟。
只要这层可怕的真相尚未被直接戳破,藏在裴昭身体里的恶灵其实并不会随意出现,也不会给任何人带来危险!
大家都有自己的秘密,大家都不容易。
“昭昭,辛苦了。”秦殊轻叹一声,有些忧伤,心中却同时涌上了前所未有的振奋。
他稀里糊涂走上了一条充满未知的路,无人理解,不可以向外界肆意倾诉,也很难找到足够契合的、彼此信赖的伙伴。
相比起恐惧,更让秦殊感到难捱的,是未来会看似无穷无尽的孤单。
但很显然,这条路上其实不只有他一个人。裴昭肯定已经孤单地支撑了许久,现在轮到他的回合了!
秦殊摩拳擦掌,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尽快变强,努力帮裴昭解决这个恐怖的隐患,务必做到安全、安稳又安心。
裴昭:“……”
裴昭根本没懂他这是在闹什么,被少年人滚烫的体温围堵得喘不过气,藏在碎发遮掩下的耳尖悄然泛起一抹淡粉。
网约车的空调坏了两扇,暖气效果很是一般,行驶在深冬的江城马路上,冷意会从窗沿门缝里丝丝缕缕透进来。
可秦殊看向他的眼神像一团火。
裴昭轻垂眼眸,看着两人静静交握的手,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当然,一路上都在装死的司机有很多话想说。
“两位同学,咳咳,同学打扰一下……圣玛丽亚大教堂到了,是这儿吗?再往里走不让开车了,要下了吗?”
秦殊骤然回神,抬眼对上司机大叔那稍稍局促的目光,才隐约察觉到有细微的尴尬在空气中弥漫。
也是,他俩一路上什么也没干,就顾着牵手了。
“对,就是这里,谢谢师傅。”
秦殊赶紧出声,拎起被他随手丢在另一头的背包,推开车门,拉着裴昭火速离场。
“麻烦同学给个五星好评……”欲言又止的司机犹豫片刻,还是留下了这句耳熟能详的话,打着方向盘调头消失在路口拐角。
城东建设偏向老旧,整个城区背靠着被政府保护的山丘与江水源头,因此也看不见太大型的商业建筑。
以江流为脊脉,城东稀稀疏疏点缀着各种低矮的钉子户,年岁已久的自建房,以及人来人往的喧闹小摊和菜市场。
生活气息很浓,饮食竞争激烈,适合较为轻简的背包旅行和贫穷食客,年轻人也有属于自己的酒馆夜市一条街。此时正值落日时分,户外烧烤露营的摊子早就摆了起来。
在学业还算轻松时,秦殊还专门呼朋唤友来吃过几次夜宵,每一回都撑到走不动路,顺便借用路边歌手的音响设备,搭着陌生人的肩膀唱几首歌,消一消食再尽兴而归。
不过这次就算了。虽然他有社交牛逼症,但裴昭是个体面人,再加上还有正事要做……两人绕开了热闹的人群,默默沿着江岸的步道向更冷清处走去。
江边气温比市中心更低一些,寒意源源不断钻进了秦殊的外套里。他拉链没仔细拉好,宽松校服被灌进脖子的冷风吹得膨胀,就像是后背莫名其妙鼓起一个大包。
秦殊与轻飘飘的羽绒夹层对抗了好半天,最终干脆直接把外套脱了,盖在裴昭身上,拉着这人冷冰冰的手,加快脚步向前走。
他也不怕这一时的寒冷,因为圣玛丽亚大教堂就在眼前,坐落于霜雪枯枝交错的江流尽头,背靠着名为“活水岭”的小山谷。
教堂名字取得很宏大,但就像这处山谷一样,都不能算是大型景观。
外墙是普通的砖石结构,通体设计是白色为主,代表圣母的纯净神圣,但如今在岁月里磨损成了黯淡的沉灰。
哥特式的建筑风格,搭配上两座尖顶石塔,在城东反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正面装饰精细,有几处特意挖出的挂壁石龛,内里是微微偏着头的耶稣小雕像,但也同样年久失修。秦殊眯眼望去,远远就看见了有不少明显的破损。
随着夕阳洒落在灰白墙面,只剩半张脸的年轻圣子身穿灰白旧衣,眼神愁苦,目光竟缓慢与秦殊交汇在了同一处。
秦殊蓦地感到后背一凉,掏出手机给刘阳阳发了条语音,试图用自己的声音打破那种说不上来的诡异气氛。
“刘阿哥,我们已经到教堂门口了,你在哪?”
话音刚落,一个刺目的红点紧接着弹跳而出,幽幽红光骤然点亮了秦殊的手机屏幕。
没信号。信号栏变成了突兀的空白的,警告的感叹号一闪一闪,消息根本发不出去。
秦殊毫不犹豫按下了快捷按键,尝试手机自带的紧急呼叫。没用,依然无法拨通。
于是他面无表情抓住了裴昭的手,将手机塞回口袋,眯着眼再次看向那尊诡异石雕,强行保持着令双方都会感到不适的眼神接触。
“怎么了?”裴昭一怔,无奈地又被秦殊紧紧拽到了身边。
秦殊压低声音,没有偏头看他:“昭昭,立刻检查一下,你的手机有信号吗?”
“……没有。”
“那我们已经撞鬼了。”秦殊盯着那双越来越愁苦的石头眼睛,平静判断。
裴昭点点头,轻声回:“这样啊。”
“嗯,小心点,待会儿我去处理,可能会闹出比较大的动静。你不要乱跑乱看,发现不对劲的东西就喊我名字,听清楚了吗?”
“清楚。”
两人简单交流了两句,而与此同时,那尊破损的石雕再次出现了变化。它的瞳仁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阴翳,圣子那环抱于胸前的双手之上,竟然还仓促冒出两个血肉模糊的大洞。
就像被粗大铁钉瞬间穿透手掌之后,于掌心中间留下了圆孔。这是一个极具宗教意味的动态画面,但配上圣子阴翳诡异的目光,本该忧伤神圣的雕像却显得格外邪门,仿佛被不干净的东西沾上了,整体气质陡然剧变。
“滴答、滴答……”
被刺穿的手掌开始流血了。
黏稠猩红的血液顺着伤处滑落,染红了纹理细致的石雕长袍,将圣子的灰白手掌衬出一种……不合理的鲜活感,有血有肉,泛着新鲜伤口特有的漂亮粉色。
时间不早,落日的色泽愈发浓烈,光影透过枯树枝桠和建筑的棱角纹饰,轻飘飘洒落在圣子的“皮肤”上,看起来犹如撕裂的血管在它手掌里呼吸着、搏动着。
秦殊没有再犹豫,也不能再让这种荒诞的景象持续发展下去。他扔下背包,松开了裴昭的手,一言不发狂奔向前。
运动鞋踏上结了薄冰的步道,踩过几堆松软轻薄的散雪,随时可能意外滑倒,但秦殊实在太擅长跑步了,他和自己身体的每一寸肌肉都很熟悉。
在这种急需爆发力与稳定性共存的紧急情况,秦殊反而可以迅速放空大脑,进入心流似的高度集中状态。
他翻过教堂门口的铁质围栏,继续疾驰两三步后一跃而起,伸手用力抓住门廊旁的雕花石柱,弹跳力与手臂的力量叠加在一起,将自己给顺利地甩了上去。
秦殊缓了缓,用手抓紧墙缝突出来的砖石,试探了一下脚下支撑的稳定。
他整个人挂在教堂二层楼高的墙面之上,半身悬空,唯独左腿正稳稳踩在另一处被挖出的壁龛里,有些冒犯地与圣子共处一室。
还算稳定,暂时不会摔下去,那就该动手了。
秦殊跳上来的位置恰到好处,与那尊出现异变的圣子石雕面对面,距离拉得极近,正好能让他仔细观察。
一人一石对视片刻,秦殊瞧见了它眼里淌出的妖异黑血,瞧见了它嘴角似有若无的上扬弧度。死到临头,它还在笑。
破绽也是在这时陡然显现的。秦殊很难用语言解释自己看到了什么,那是一种微妙的、“图层分隔”的不协调感。原本的石雕正静静立在原处,而附着在石雕上的未知邪物,此刻却不再像先前那样,与本尊紧紧相贴、密不可分。
在它嘴角露出笑容的刹那,秦殊便得以看见那清晰的破绽,它与雕塑本体之间,确实分开了一层微不可查的缝隙。如果有什么特殊的法器,或许能直接插进去卡住这层缝隙,将其分开处理。
就比如像徐道长那样的术法高深之人,说不准真可以让石雕本身安然无恙,将邪物单独抓出来抹除消灭……但秦殊就算能够看见破绽,似乎也办不来如此精细的操作。
虽然并不想破坏珍贵的公共财产,可事已至此,在心里稍微心疼一下就算了,秦殊挥舞而出的拳头,从最开始便没有半分犹豫。
狠厉拳风在空气中划开了锐利的破空声,紧接着是一声沉重的闷响,一声爆炸似的轰鸣,以及“噼里啪啦”如暴雨的石头碎屑倾倒而下。
坚硬雕塑像是任他宰割的豆腐,一拳就碎得干干净净。
秦殊本以为自己的指骨会经历些许磨难,甚至还有瞬间骨裂的风险,所以他浑身紧绷、咬紧牙关,专注等待着剧痛降临,直到……
“咔嚓……”
“砰——!”
又是一声巨响,剧痛果然如期而至,但这种疼痛却并非来自秦殊的指骨,而是他的尾椎。
猝不及防的失重感裹挟着他向下坠落,在一瞬惊慌与眼花缭乱闪过之后,秦殊发现,自己居然直接掉进了教堂里,屁股着地。
没错,他这一拳不仅打烂了诡异的石雕,还把大教堂前殿的一面墙体直接打穿,摧枯拉朽地坍塌下去。
摔得好痛。秦殊晕头转向地“嘶”了声,揉揉发麻的胳膊,先看一眼自己打出的大洞,又缓缓转头,看向了距离坍塌处很近的那一道熟悉人影。
那是瞠目结舌的、满脸墙灰的刘阳阳。
两人一站一坐,面面相觑着沉默片刻,秦殊干笑一声,小心开口:“有看见裴昭吗?他在哪里?”
第25章 肮脏的圣体柜
“我在这里, 我没事。”
恰在此时,裴昭从正门踏入殿内,幽幽开口。
他身旁还跟着一名神父打扮的年轻男人, 眉骨高耸、眼窝深邃, 似乎是个混血,表情比刘阳阳更为惊愕。
这名神父应该是圣玛丽亚大教堂的主事者, 此刻正控制不住地反复打量秦殊、百思不得其解般抬手挠头, 把原本一丝不苟的打蜡发型揉得乱七八糟。
众人在空荡荡的教堂中央齐聚,微妙的沉默再次缓慢蔓延散开。
秦殊是把自己摔晕了,看见裴昭安然无恙,紧绷的精神便陡然放松下来。他迷迷糊糊地坐在原地, 轻轻揉着疼痛的尾椎骨,彻底放空大脑,一时间忘记了要说些什么。
而裴昭向来是个不介意冷场的人, 他绕开愕然的神父, 走上前朝秦殊伸出手, 扶着这个迷糊的人艰难站起身来。
看见秦殊左手手背上沾染的灰尘和滑腻血迹, 裴昭立即不满地微微蹙眉,拿出湿纸巾给他擦了半天,一点都不温柔。
“嘶……”
秦殊这时又觉得指骨关节都开始隐隐作痛了, 红肿的皮肤被这样揉来揉去, 疼得他龇牙咧嘴,整个人靠在裴昭身上哼唧。裴昭也面无表情任由他靠着, 一心专注于清理血迹, 就算秦殊把重心全压上来也毫无负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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