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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对,村长明明对他和蔼又可亲,怎么会用那种厌恶的目光盯着他?
一定是他记性不好,弄错了,小林丞晃了晃脑袋,迈开步子往镇上走。
镇上不想去也得去。
父亲不给钱,他需要食物,有时是帮人跑腿换一点零嘴,更多时候是沉默地坐在某个角落,眼神干净又带着点怯生生的渴望。
镇上的孩子嫌他脏、野,不跟他玩,大人们有时会施舍一点食物,目带怜悯。
小林丞并不特别难过,因为他的心大部分还留在山里,留在那些未完成的木雕和等待探索的角落。
梦里,时间流淌得忽快忽慢。前一瞬他还在溪边雕刻,下一瞬可能就在树林里追逐一只闪烁的蝴蝶,或者蹲在雨后湿润的土地上,观察蜗牛爬过的银亮痕迹。阳光总是很好,即使记忆的底色是灰暗的,但梦里的光影却格外鲜活。
只是父亲的身影如同不祥的阴云,偶尔会闯入这片鲜活的梦境。
男人比记忆里更年轻些,但眉眼间的戾气和不得志的愁苦已经刻下。
他很少正眼看自己的孩子,回来多半是倒头就睡,或者翻箱倒柜找值钱的东西——虽然家里根本没什么值钱的。有时喝醉了,会盯着他看,嘴里嘟囔着:“像她……眼睛像她……妈的,跑了就算了,老子总不能白养……”
小林丞会下意识地缩起来,减少自己的存在感,紧紧攥住口袋里刚雕好的一个小玩意儿,仿佛那能给他勇气。
父亲很少打他,只是喝醉了酒,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想要摔点什么东西撒气,不小心扔到了他身上而已。
林丞很体谅父亲,所以也很少哭,免得声音吵到邻居。
某天早上,父亲罕见地没有醉醺醺,而是用一种亢奋又焦躁的语气对他说话,眼睛里有他看不懂的光:“小子,收拾收拾,过两天跟老子出趟远门。”
“去哪?”孩子茫然地问,心里有点慌,他的山林,他的树洞,他不想离开那些静谧美好的地方。
“去找你阿妈!”父亲啐了一口,语气变得凶狠,“她以为跑了就一了百了?没门!老子找她去!城里……对,去城里找!她肯定在那儿!”
城里?那是一个比镇上还要遥远无数倍、只在父亲醉话和寨里人偶尔交谈中出现的模糊词汇,代表着拥挤、陌生和令人不安的喧嚣。
“为什么要找阿妈?”孩子小声问,他对母亲的记忆已经很淡了,只记得那双冰冷的眼睛和消失的背影。
“为什么?!”父亲突然激动起来,一把抓住他单薄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他疼得吸气,“她把你生下来就想跑?哪有那么便宜的事!你跟着去,她见了你,说不定……哼,反正你得去!你可是老子的种,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父亲的话颠三倒四,逻辑混乱,但小林丞懵懂地捕捉到关键,自己是父亲用来“找”母亲的“线索”。
好像一件遗失的行李,或者一个可以用来讨价还价的筹码。
这个认知让他胃里一阵冰凉,比饿肚子还难受。
梦境逐渐碎裂,父亲在昏暗的油灯下,摩挲着一张皱巴巴的旧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半身像,面容模糊。父亲对着照片咬牙切齿地低语:“……以为躲到城里就没事了?老子带着儿子去,看你要不要脸!大不了闹开了,谁都别想好过……总得把老子花出去的钱拿回来……”
小林丞隐隐觉得,父亲要找的,似乎不仅仅是母亲这个人。
但他太单纯了,什么都没见过,什么都不明白,明明十二三岁了,却还是像没开智的七八岁小孩一般,记忆力很差,直到高考前才有所好转。
梦境将这些碎片搅拌、拉长、变形。
父亲的脸时而狰狞,时而模糊,母亲的面孔始终看不清,山林的光影在明媚与幽暗间切换.
手里雕刻的小鸟,翅膀似乎总也雕不完,那条熟悉的山溪,水流声有时会变成脚踝上铁链的轻响,交织在一起……
“醒醒,”廖鸿雪蹙着眉,几缕乌黑的发丝垂在脸侧,衬得肤色愈发白皙,他睡得有些乱,眼神里还带着被惊扰的惺忪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林丞,醒醒。”
宽大的手掌算不上温柔地轻拍着林丞的脸颊,指腹带着薄茧,触感有些粗糙。拇指不断抹去他眼角溢出的冰凉湿意,廖鸿雪心底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烦躁得想杀人。
怎么回事?今天明明什么都没做。
还是说只是单纯的梦魇?可蛊虫分明很是安分,根本没有异动。
廖鸿雪手上的力气不自觉地重了几分,掐着林丞的下巴轻轻摇晃:“醒过来。”
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少年清冽的嗓音似乎一区不复返了。
林丞深陷在混乱的梦境碎片里,冰冷的河水、父亲狰狞的脸、母亲模糊而冰冷的眼神、还有那挥之不去的坠落感……他挣扎着,想要呼吸,却像被水草缠住脚踝,不断下沉。
就在这时,一股浓烈的、带着铁锈味的腥甜气息强行侵入了他的感官。
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抵开了他紧闭的牙关,滑入喉咙。那味道如此熟悉,让他胃里本能地翻涌,却又奇异地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像一股暖流,蛮横地冲散了梦境中的寒意和窒息感。
是血,是人血!!!
林丞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剧烈地咳嗽起来,眼睛也倏地睁开。
视线模糊一片,只有朦胧的光线和惨白的面孔在眼前晃荡。
“咳……咳咳……”他咳得眼泪都出来了,胸口剧烈起伏,梦境带来的心悸和恐慌还未完全消退,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下意识地挥掌,想要推开那个带来压迫感的源头,手腕却被更快地攥住。
廖鸿雪的动作很快,似是早就料到了林丞这应激一样的推拒。
他压着林丞的手腕,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让他无法挣脱,又小心地避开了他腕骨上尚未完全消退的红痕。
少年抿着唇,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紧紧盯着他,里面翻涌着林丞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林丞慌乱地眨眨眼,猛地撇开头,害怕对上那双探究的瞳。
“做噩梦了?”廖鸿雪挑了挑眉,并不计较林丞想趁乱扇他耳光的事情,“怎么叫都不醒。”
他色泽本就明艳的薄唇破了个口子,下唇有些肿,显然是刚刚给林丞喂食的“工具”。
林丞的瞳孔渐渐聚焦,看清了压在自己身上的少年。
不是梦里那个暴躁的父亲,也不是冰冷河水,可林丞并未生出半分庆幸。
林丞挣扎的力道渐渐松懈下来,脱力感席卷全身,他瘫软在床铺上,鼻息急促,眼神茫然,带着未散尽的惊悸。
这样近的距离,廖鸿雪甚至能看到他颤抖的眼睫,纤长的,脆弱的,像只一口就能吞下的蝴蝶。
“呃……”林丞喉咙中发出惊诧的声音,廖鸿雪吻在他薄薄的眼皮上,还带着一股血液的腥气,少年甚至顽皮地用唇瓣抿着他的眼睫,轻轻的刺痛感提醒着他,这是现实。
梦里的情景像退潮般迅速模糊、消失,只留下一些残破的无助和寒冷。
关于父母的、纷乱而令人心口发堵的记忆碎片逐渐又被掩埋在脑海深处。
他对童年的记忆一向很模糊,像是蒙着厚厚的灰尘,此刻却被这个梦搅动了起来。
廖鸿雪吃了几下,觉得并不过瘾,唇顺着他的脸颊向下,重重吮了一口青年微张的口。
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眼角还挂着泪痕的脆弱模样,廖鸿雪只想咬上去,亲得他的舌缩不回去,只能袒露在外面,想什么时候品尝都可以。
他松开钳制林丞手腕的手,转而用指腹略显粗鲁地擦掉他脸上的泪水和汗渍。
这时候的林丞比平时怪了不知道多少,不是假意顺从,而是真的无知无觉,对他的亲近也没有特别多的反应,是一个可以让人自欺欺人的态度。
廖鸿雪舔舔唇,艳色的唇瓣蒙上一层水光,还想继续,却被林丞抵住了下巴。
林丞怔怔地看着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喉咙里还残留着血的腥甜味,提醒着他刚才发生的一切。
“是……做梦了,”林丞小声说着,声音也哑的不像话,好像是被亲出来的,又好像是太长时间没有喝水,“不是噩梦。”
廖鸿雪难得有耐心地等着,没有催促,漫不经心地玩着林丞耳边的发丝,亲昵地梳理着他微微汗湿的细小额发。
“……好像……梦到小时候了。”林丞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疲惫和茫然,“记不清了……很多事都模模糊糊的。”
廖鸿雪眸光微闪,放轻了声音,带着一种诱哄般的语气,与他手上的动作形成了诡异反差:“梦见了什么?说出来或许会好受些。”
或许是被刚才的噩梦掏空了心力,或许是廖鸿雪此刻罕见地没有展露攻击性,也或许是那份关于父母的沉重记忆憋在心里太久,林丞竟真的产生了一丝倾诉的欲望。
他需要说点什么,来确认自己不会沉溺在过去。
他垂下眼睫,避开廖鸿雪的视线,盯着天花板上一处模糊的纹路,低声断断续续地开始说:“梦到我爹……还有,我娘。”
廖鸿雪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我娘……她不是寨子里的人。”林丞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听我爹说,是外面来的,汉人。”
他顿了顿,似乎在努力回忆那些尘封的、并不愉快的往事。
“寨子以前很封闭,女人少……想讨个媳妇不容易。”林丞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但我娘……她好像不是自愿来的。具体怎么回事,我爹从不细说,只含糊地说我娘‘不干净’、‘不无辜’,说她当初是犯了事,没地方去,才……才跟了他。”
这些事,他小时候听得懵懵懂懂,长大后结合一些零星的信息和母亲偶尔流露出的神情,才拼凑出个大概。
母亲可能是遇到了麻烦,或许是偷窃,或许是别的什么不光彩的事,走投无路之下,被带回了寨子。
这当然不算光彩,所以父亲讳莫如深,母亲更是绝口不提。
“她在这里过得并不好。”林丞的声音更低了,“语言不通,习惯不同,寨子里的人看她的眼神也……算不上友善。我爹脾气又坏,喝酒,赌钱,没钱了就冲她发脾气。”
是的,长大后的林丞才不得不承认,那些扔到身上的酒瓶和碗筷都是亲生父亲朝他发泄的怒火,而不是什么不小心。
“后来……我大概七八岁的时候吧,她跑了。”林丞闭上眼,那段记忆更加模糊,只记得某天醒来,母亲就不见了。
父亲暴跳如雷,骂了很难听的话,说她是养不熟的白眼狼,耐不住穷,跟野男人跑了。
“再后来,我爹带着我离开寨子,说是去找她。”林丞苦笑了一下,“其实哪里是找?分明是去闹。他觉得我娘在外面肯定又找了人,过得好了,想带着我去……去要点钱,或者干脆闹得她不得安生,逼她回来。”
林丞一直很疑惑,那种交通并不发达,通讯也极其有限的年代,为什么他们能再找到母亲。
明明是个高考都能替考的年代,母亲没道理再被他们找到。
可事实就是,他们在一个距离家乡很远的小城里真的找到了母亲,林丞懵懵懂懂,并不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她已经再婚了,嫁了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男人,有了新的家庭。
见到他们父子,母亲吓得脸色惨白,尤其是看到林丞时,眼神里的愧疚和慌乱几乎要溢出来。她偷偷塞给父亲一些钱,恳求他们不要闹,说现在的丈夫不知道她的过去。
父亲拿了钱,骂骂咧咧地带着林丞走了,却也没回寨子,反而是在城里又找了个人搭伙过日子。
之后几年,断断续续还有联系,母亲会偷偷寄一点钱给他当学费,偶尔也会在他生日时打个电话,语气总是小心翼翼的,带着挥之不去的歉疚。
直到后来有了弟弟,母亲才算是真的活了过来。
林丞并不认为母亲有什么错,弟弟出生的时候,他也真心为母亲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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