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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多少抱怨的意思,更多的是一种略带矛盾的惋惜。
廖鸿雪起身,宽阔的手上伸到旁边的暗格之中,从里面翻出一个小小的、熟悉的黑色药罐——正是之前用来给他“上药”的那种。
他走回床边,单膝跪在床沿,拧开罐子,挖出一大坨冰凉的、带着奇异清香的药膏。
“别动。”他按住林丞下意识想蜷起的腿,将药膏仔细地敷在那红肿的膝盖上。然后,用掌心覆上去,缓慢而用力地揉按。
药膏冰凉,起初缓解了火辣辣的痛感。
但廖鸿雪揉按的力道并不算轻,甚至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仿佛要将那药力彻底揉进骨头缝里。
酸、胀、痛,混合着药膏的清凉,是一种极其复杂难言的感受,林丞咬着唇,忍着没哼出声,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廖鸿雪垂着眼,如蝶翼般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神情专注得近乎严肃,他身上的肌肉很是漂亮,充血的状态下更显得可怖,手上却做着如此精细的活计。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带着薄茧,揉按的穴位和手法却似乎颇有章法,并非胡乱施为。
渐渐地,那火辣辣的刺痛感被一种深层的、温热的酸胀取代,虽然依旧不适,但已是缓解了大半。
林丞呆呆地看着他,这张近在咫尺的脸,总给他一种不属于此间尘世的错觉,此刻却因专注而褪去了平日的几分邪气,甚至显出一点独属于少年人的干净线条。
装什么?明知道会这样,还是选了让他羞愧难当的姿势。
林丞在心里冷冷地想,打一巴掌给个甜枣。不,是打断腿再给敷上最好的药,这算什么?
这让他连恨都恨得不那么纯粹,不那么理直气壮,在这方面,廖鸿雪简直是惯犯。
一股酸涩的淤堵感,毫无征兆地涌上林丞的喉咙。
他猛地别开脸,不再看廖鸿雪,也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此刻眼中可能泄露的情绪。
廖鸿雪似乎将他的别开脸当成了抗拒或不耐,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只力道轻了不少。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药膏揉开时细微的粘腻声响,和彼此并不平稳的呼吸。
半响,直到那红肿看着消下去一些,廖鸿雪才停下手。
他用干净的布巾擦掉林丞膝盖上多余的药膏,又仔细地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破皮,这才将药罐盖好放回原处。
他重新在床边坐下,看着林丞依旧侧对着他、不肯转过来的后脑勺,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明天想不想出去走走?”
林丞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
廖鸿雪似乎并不期待他立刻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商量的口吻:“就在寨子附近,不走远。我陪着你。后山有条小溪,水很清,旁边开了些花,现在去看正好。你老闷在屋子里,对身体也不好。”
他顿了顿,观察着林丞的反应,见那单薄的肩膀依旧紧绷着,又补充道,声音里带上一□□哄:“刚才答应你的册子,明天回来就给你,刚才有点过分了,抱歉。”
稀奇,林丞竟然从这番话里听出了一点自我检讨的意味。
哦对,廖鸿雪虽然一直罔顾他的意愿,但很少会直接伤害他的身体。
青年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廖鸿雪。
他的脸颊比刚回来时肉了一些,却仍旧能看到分明的棱角,漆黑的瞳一瞬不瞬地望着某人时,总会有种奇怪的吊诡。
“真的?”林丞的声音有些干涩沙哑,带着不敢置信的试探。
廖鸿雪看着他眼中那簇骤然亮起的光,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那是一个近乎愉悦的弧度。
他喜欢看到林丞因为他而露出这样的表情,即使是出于他一直挂心的蛊术秘闻,而非对他本人。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廖鸿雪挑眉,语气理所当然,完全忘记了自己曾经说过多少半真半假、或全然扭曲的话。
他伸手,用指腹轻轻抹去林丞眼角不知何时又渗出的一点湿意,动作温柔:“不过你得听话。,明天出去,一步都不能离开我身边,也不许再动什么不该动的心思,嗯?”
他的尾音微微上挑,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警告,却因为语速缓和,纵容宠溺的意味更强。
林丞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
离开这座塔楼,看到不同的天空,呼吸不同的空气,而且还能得到那本可能至关重要的册子,他没有理由不答应。
巨大的诱惑面前,那点淤堵在心口的酸涩和怀疑,似乎都被暂时压了下去。
他迎着廖鸿雪的目光,极其缓慢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廖鸿雪甚至从他苍白失色的脸上,勉强看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松动。虽然转瞬即逝,但确实和以往纯粹的抗拒或麻木不同。
有了几分顺从的意味。
廖鸿雪眼底的笑意加深,餍足而愉悦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今天吃的很爽,而不是吃到一半被迫停下了。
他俯身端起一直温在旁边的药碗,那不是腥甜的血茶,而是颜色清浅许多的汤药,气味不似血茶那般刺鼻,温和得像是一碗甜汤。
“先把药喝了,好好休息一晚,明天才有精神。”他将药碗递到林丞唇边,动作自然。
林丞看着那碗药,迟疑了一瞬。
但想到廖鸿雪做出的让步,他还是闭了闭眼,最终就着廖鸿雪的手,小口小口地将那碗温度适中的汤药喝了下去。
药味依旧苦涩,但他忍住了皱眉的冲动。
廖鸿雪很满意,顺手用指尖拭去他唇角的药渍,又从矮柜的暗格里拿出了另一样东西,那是被打磨得极其精致的深色蛊玉。形状并不夸张,甚至称得上优美,但用途不言自明。
林丞的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
“别怕,”廖鸿雪的声音低哑下来,带着一丝情动后的慵懒,“这个对你身子有好处。能帮你更快地恢复,也免得明天走路难受。”
适应什么?林丞不敢深想。他看着那枚玉势,又看看廖鸿雪看似温柔实则不容置疑的眼神,再想想明天近在咫尺的“自由”,内心天人交战。
最终,一时的妥协压倒了他最后的羞耻和抗拒。
他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颤抖得像风中残蝶,却终究没有再说出拒绝的话,甚至没有做出更激烈的推拒动作,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了枕头里,身体微微弓起,是一种无声的默许。
廖鸿雪看着他这副予取予求、强忍颤栗的模样,喉结滚动了一下,眸色更深。
房间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隐约的虫鸣,和两人交织的、并不平稳的呼吸声。
“好了,睡吧。”
次日清晨,天光未亮透,林丞就被廖鸿雪从床上轻轻摇醒。
少年精神奕奕,已换上了一身便于出行的深色苗服,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精致的眉眼,少了些平日的森然鬼气,多了几分清爽利落。
林丞还懵然着,呆呆愣愣地随着少年的动作抬胳膊抬腿,内衬、鞋袜、配饰、外套,一样不落,还没等他缓过神,廖鸿雪便已经给他穿好了一整套,乍一看,竟然和他身上那件别无二致。
只是小了一号。
“早些去,人少,清静。”廖鸿雪语气轻快,眼里闪着期待的光,他甚至还准备了一个小巧的藤编背篓,里面放着水囊、干净的布巾,和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散发着甜香的点心。
身体内部的异物感经过一夜已然适应,行动间仍有微妙的不适,但比起昨日确实好了许多。
膝盖上的红肿也消了大半,只留下淡淡的粉色。他心中对那蛊玉的药效有了更复杂的认知——廖鸿雪在“养护”他这件事上,确实不遗余力,尽管手段令人齿冷。
踏出塔楼门槛的瞬间,山林清晨清冷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草木苏醒的气息和远处隐约的溪流声。
林丞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口憋闷了许久的浊气似乎都被置换了出去。
然而这短暂的些许新鲜感,很快就被眼前寨子里的景象冻结、碾碎。
寨子静得可怕。
不是清晨该有的宁静,而是一种死寂。
吊脚楼大多门窗紧闭,路上几乎不见人影。
偶尔有一两个匆匆走过的寨民,也都是低着头,脚步飞快,脸上蒙着厚厚的布巾,只露出一双写满惊惶和疲惫的眼睛。
他们看见廖鸿雪,会立刻停下脚步,退到路边,深深低下头,用含混不清的苗语急促地问候一声,声音里充满了畏惧。
然后,他们的目光会极其迅速地、惊恐地扫过廖鸿雪身旁的林丞,又像被烫到一样立刻挪开,仿佛林丞是什么不祥的、不可直视的存在,整个过程快得几乎让林丞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没有人跟他打招呼,没有人好奇地打量他这个与寨子格格不入的家伙,甚至连一丝多余的视线都没有。
他就这样被彻底地无视了,仿佛一个跟在廖鸿雪身后的背后灵。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到刺鼻的草药焚烧后的气味,混合着石灰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腐败物的淡淡腥气。
不少吊脚楼的门窗缝隙和墙角,都撒着厚厚的白色粉末,或者悬挂着一些颜色古怪、气味冲鼻的草药捆。
一些原本热闹的、面向游客开放的小店铺和摊位,此刻都大门紧锁,门板上贴着褪色的封条。整个寨子,像一座刚刚经历过浩劫尚未恢复生机的巨大坟墓。
林丞越走,心越沉。
他原本以为,廖鸿雪说处理得差不多了,寨子至少应该恢复了基本的生气。
可眼前这景象,哪里是差不多了?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他看着走在前方、步履从容、仿佛对周遭死寂毫无所觉的廖鸿雪,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个少年拥有的力量,和他使用这力量时可能带来的后果。
廖鸿雪似乎并未察觉林丞内心的惊涛骇浪。他偶尔会停下来,指着某处告诉林丞,那里以前是卖银饰的,那里以前有家米粉很好吃,语气带着点怀念,但更多的是“以后有机会带你来”的安抚意味。
他的手一直虚虚地揽在林丞腰后,是一个充满占有和保护意味的姿态,确保林丞始终在他触手可及的范围内。
后山的小溪确实很美,水流清澈见底,撞击着卵石发出淙淙声响。溪边开着些不知名的白色野花,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但林丞已无心欣赏,寨子里的死寂和空气中残留的瘟疫气息,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
“累了?那我们回去。”廖鸿雪敏锐地察觉到林丞的心不在焉和加快的呼吸,体贴地提议着。
他看起来心情不错,似乎很享受林丞此刻的恐惧。
因为恐惧会产生依赖,至少现在的林丞已经快要完全靠到他身上了。
林丞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他们准备沿着来路返回,经过一处岔路口旁一丛格外茂密的凤尾竹,异变陡生。
走在稍前半步的廖鸿雪似乎被竹丛后什么细微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力,脚步微微一顿,侧头看去。
就在这电光石火般的瞬间——
林丞只觉得后颈衣领下方,被极其迅速地、用巧劲塞进了一个小而硬的东西。那触感一闪即逝,快得让他几乎以为是错觉。
但紧接着,一股极其微弱的、带着汗意和泥土气息的风从他身侧掠过,竹丛细微地晃动了一下,又归于平静。
廖鸿雪已转回头,看向林丞:“怎么了?”
林丞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他死死掐住自己的掌心,用尽了毕生的自制力,才控制住自己没有立刻伸手去摸后颈,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表情。
他甚至强迫自己微微蹙眉,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和不适,低声道:“有点头晕……可能是走快了。”
廖鸿雪不疑有他,立刻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语气关切:“那就快点回去歇着。”
回去的路上,林丞觉得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后颈那处被触碰过的地方,仿佛烙铁般灼烫。
纸条!有人趁廖鸿雪分神的瞬间,冒险给他传递了信息!
是谁?阿雅吗?
林丞迅速否决了这个猜想,阿雅一次不成,恐怕已经收到了管制,不太可能知道廖鸿雪带他出来的消息。
巨大的希望和更深的恐惧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必须立刻查看,在廖鸿雪发现之前。
回到塔楼,廖鸿雪果然守信,从那个实木书架最上层一个锁着的暗格里,取出了一本看起来极其古旧、用某种深色皮革包裹的册子,纸张泛黄脆薄,边缘还有虫蛀的痕迹。
册子不厚,封面用已经褪色的朱砂写着几个扭曲的、林丞完全不认识的苗文。
“给,答应你的。”廖鸿雪将册子递给林丞,很随意的样子,似乎完全不在意被林丞从中找到秘密,“小心点翻,很脆。里面有些关于养蛊、驱虫的记载,还有些杂闻轶事,你自己看吧,有不懂的可以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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