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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不扮扮可怜,露出一副柔弱样子,小刺客怎么会来哄我呢?”
对弈总会有胜负,此局,柳染堤大获全胜。惊刃败下阵来,道:“我去找找。”
她走出几步远,柳染堤还在后边喊:“记得回来哦,不许把我一人丢在这。”
惊刃:“……”
昨天潜入时,惊刃已将铸剑大会所在的围场摸透,换回影煞面容后,畅通无阻。
四周侍从比“观武”时,多了三倍有余。
一片黑衣间,偶有几抹白色,被小心翼翼地护在其中。
惊刃扫过白衣人腰侧的玉佩,皱起眉心。
她在巡队中,抓住顶着一对黑眼圈的惊狐,问道:“为何会有这么多药谷的人?”
惊狐打了个哈欠:“防人呗。”
“少庄主有令,此次藏珍重点要防两个人,一是天下第一,二则是蛊婆。”
“蛊婆?”惊刃问道。
惊狐道:“之前与你说过的,那位屡次三番,给嶂云庄旁支下蛊的垂暮老妪。”
“她最后的消息断在东南河域,听说往锦绣门的镖行里撒了不少蛊虫,吓得商队不敢发车。”
“蛊婆这名号,还是她们传开的。”
蛊毒之术阴毒险恶,伤敌一千自损八百,除了赤尘教与无字诏暗卫,江湖上少有人修习。
能令嶂云庄不惜花重金,请药谷姑娘们出山,想来是个极为棘手的存在。
惊刃沉思片刻,道:“若无意外,先按原计划行事。”
“我尽力在寒徵时激怒天下第一,若她不动,我会蒙面上台,毁剑、断柱、引起混乱。”
惊狐斜睨她一眼:“那你此时不呆在柳姑娘身旁,这是干什么去?”
惊刃道:“去给她寻荔枝、冰糕、绿豆糖和酸梅汤。”
惊狐:“……啊?”
片刻后,暗卫们看见影煞端着一大盘糖水甜糕,默默地穿过长廊。
暗卫们:?
真是稀奇啊,稀奇。
回来时,柳染堤还瘫在木椅上,然后,小团扇一晃,极其自然地被塞到惊刃手里。
惊刃手里突然多个东西,站姿都别扭了几分,皱眉看着柳染堤。
瓷勺碰撞,叮铃作响。柳染堤托着下颌,一脸幸福:“谢谢小刺客。”
不知是因为团扇的缘故,还是那一声“谢谢”,惊刃绷着脸,只闷声道:“嗯。”
。
在各个门派的兵器成交之后,“藏珍”终于来到了重头戏:
十八件由嶂云庄名匠们,亲铸的传世之器。
沉闷的鼓声压下喧嚣,容瑛着锦袍、戴玉冠,长袖一挥:“诸位,久等了!”
估计是发现了柳染堤替换的粗剑烂弓,此刻抬上台的兵器,全都换了一批。
柳染堤在内心啧了一声。
继续喝茶。
长弓、匕首、袖箭……不算顶级的珍品也被吹得天花乱坠,叫价声此起彼伏,很快便到了第十七位。
“诸位,请肃静!在寒徵之前,嶂云庄还有一件至宝呈上。”
容瑛翻过折页,看到宣纸上的名称后,微妙地停顿了一下:
【俱寂】
俱寂?她从未听说过这把剑,原定名录上明明是“菩提”,何时被改动了?
侍从将剑匣抬上台,里面躺着一柄毫无纹饰,形制古朴的长剑。
剑鞘漆黑无光,全无气韵。
容瑛皱紧眉心,快速翻过一页,介绍处却只有一行孤零零的小字:【可断万剑】
再无片语。
退?怎么退?嶂云庄的脸面,一道道如有实质的视线,将她死死地钉在台上。
容瑛咬牙瞎编:“此剑非金非铁,剑成之日神光冲霄,万剑齐喑,故以‘俱寂’为名。”
“其威惊诧神鬼,可断万剑!”
语罢,台下已有质疑声:“口说无凭!”
“拿剑来。”容瑛一挥手,侍从连忙呈上一把寒光烁烁的名品刀剑。
她将俱寂拔出一小截,而后握紧长剑,对其狠狠劈下。
“铛!”虎口被震得发麻,长剑应声而断。众人爆发出一阵惊讶的低呼。
容瑛精神一振,顾不得细想,连忙叫侍卫将长剑全呈上来。
“铛、铛、铛。”
价值千金、削铁如泥的精钢利刃,在“俱寂”面前,脆弱不过一片枯叶。
残刃堆积,在脚边形成一座金属坟冢。
“俱寂当真可断万剑!”
“旷世神兵,嶂云庄名不虚传!”
震耳欲聋的呐喊淹没了恐惧,管它哪里来的,能卖上天价就是好剑!
容瑛满脸堆笑:“起拍价三千两!”
“俱寂”价格一路飙涨,最终,被锦娇以一万金天价拍下。
容瑛拱手道:“锦小姐慧眼识珠,此剑当配英主。”
“依惯例,神剑既得其主,当由铸师开刃祈福。有请‘俱寂’铸师登台!”
声音洪亮,在围场回荡。
无人应答。
容瑛耐着性子,又喊了一遍:“请铸师上台!”
依旧无人上台。
乌云愈浓,隐有滚滚雷声。众人窃窃低语,容瑛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
就在她准备喊第三遍时,
一阵缓慢、沉重的脚步声,从台侧最深的阴影里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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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俱寂”出场时,惊刃便察觉到了异样。
她对庄中铸剑手法有所了解,那柄剑怎么看,都不像出自嶂云庄之手。
不安感逐步累积,在脚步声响起时达到了顶峰,她下意识握剑,想赶往主子身侧。
却忽然被人拽住了手臂。
惊刃回头,柳染堤不知何时站起身,目光越过自己,遥遥望向高台。
她声音里带着一种漫长的,爱恨难辨的底色,如同遇见一位久别的故人,抑或是恨之入骨的仇敌。
“不想死就别去。”
柳染堤淡淡道:“那人的身上带着最少十种,能令人即刻毙命的蛊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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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影之中,显出一个佝偻矮小的身影,慢腾腾地,一步步走上高台。
来人杵着拐棍,身上裹着一件宽大的灰布,边缘满是啮齿啃咬的痕迹。
阴风掀开一角旧布,露出沟壑纵横,干裂开缝的面皮,一双深深凹陷的眼窝。
她在那堆断剑旁停下,头颅转动,转过容瑛,转过台下众人,落在漆黑的“俱寂”上。
容瑛莫名一寒,强笑道:“老人家,请──”
“如此好剑……”
垂暮老妪打断了她,嗓音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需以血来开刃。”
容瑛忽觉得喉咙一甜,
喷涌而出,染透了前襟。
她慢慢低下头,眼球之中,映出一只穿透了她的胸膛,枯瘦而苍白的手。
“噗嗤!”
手中的心脏仍在跳动,啪嗒、啪嗒,整个围场一片死寂,只有血滴落的声音。
那一双满是不可置信的眼球,它随着尸身一同坠落,它沾满了血液,它沾满了溅起的尘灰。
它仍睁着。
它就这么看着——
看着老妪举着心脏,如同举着一只热气腾腾的酒斛,敬向围场的最高处。
金丝帘幕之后,容寒山死死扣住椅扶,指节泛白,茶盏滑落,瓷片在脚边溅开。
老妪徐徐开口,干枯的声音之中,仍能听到清晰的,血珠坠地的声音。
“容家这一代有三个孩子,哪怕不小心死了一个,也不打紧吧?”
她顿了顿,忽地想起什么,轻轻“哦”了一声:“不对,数对不上。”
“三个孩子,怎么算,也填不上你欠下的二十八条命啊。”
她松开了手。
眼球圆睁,它看着那一团血肉砸落在地,滚了两圈,不偏不倚,停在自己面前。
一颗被剜离的心,一对干涸着惊骇的眼,相距不过咫尺,无声相望。
“容庄主,这桩买卖不太公道。”
“你说,这空出来的数,要用什么来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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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珠子:(我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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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偷偷剧透一下,下一章我超级喜欢,很美很甜很浪漫[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不浪漫你们可以回头来打我(信誓旦旦)
第16章 青烟嶂 3 美人投怀送抱。
登台、剜心、敬心。不过是片刻之间。
众人震骇,台下一片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有半柱香,也许只有短短一瞬,容寒山猛地站起身子。
怒吼声震彻雅间:“杀了她!杀了那个疯婆子!!”
她手指高台,青筋暴起,声音嘶哑发颤,近乎癫狂:“将她碎尸万段!我要她死!”
早在她出声之前,嶂云庄的侍从、暗卫便已经冲了上去,将高台团团围住。
惊呼。
嘶喊。
兵刃出鞘。
围场中一片混乱,有人连连后退,有人揣着金银仓皇逃命,也有人跌坐在地,惊魂未定地望向高台。
惊刃甩开柳染堤的手,跟着冲了过去。
老妇人刚才那句话,一下子拨断她心头紧绷着的弦。
容雅,她的主子,嶂云庄的少庄主,同样是容家的三个孩子之一。
不能等,不能迟。
高台之上,蛊婆静静站着,对台下爆发的混乱,汹涌而来的杀意毫不在意。
她颤巍巍地拿起俱寂,抚摸着剑鞘,呵呵笑着:“这可是一把好剑啊。”
“嶂云庄配不上,锦绣门也是。”
话音未落,数道凌厉破空之声已至。
对准头颅的斩击,却只擦过裹身布袍的一角,堪堪削下半片碎布,飘飘而落。
蛊婆身形一晃,倏然自高台消失。下一刻,已经出现在围场之外,接待宾客的大堂中。
“轰隆!”
伴随着一声巨响,四根承重柱同时断裂,断木、砖石、瓦片齐齐砸落,将她掩埋其中。
是惊刃果断引发了机关。
她疾步至废墟旁,踢开几块残砖断瓦,一片狼藉之中,没有血迹、没有灰布、也没有蛊虫。
不在。
惊刃心头一沉。
就在此时,一串若有似无、令人脊背发寒的笑声响起,离得极远,又仿若近在咫尺。
围场一隅,用于照明的一串红灯笼旁,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红彤彤的灯笼一晃、一晃,她的身影也跟着一晃、一晃。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哧——”
割破口的灯笼泄了气,顺着屋脊滚落。火烛噼啪燃烧,她后退一步,被夜色吞没。
“在那边!”
“追!”
“别让她跑了!”
嶂云庄暗卫们率先冲出,数名侍从紧随其后,朝着那一片漆黑疾驰而去。
夜风猎猎,呼喊声、脚步声、刀剑声错落交叠,惊起一片深林飞鸟。
惊刃赶到时,一众暗卫已散入林中,有的在翻查草丛,有的循着血迹搜寻方向。
惊狐站在一棵倒塌的树干旁,衣襟凌乱。她喘着气,胸膛不止起伏。
她狠狠将剑摔在地上,覆着眉眼,颤声道:“该死,让她跑了!”
惊刃拾起剑,递回去。
她看了一眼杂乱的脚印,道:“是我来得慢了,若再快一步,也许能拦下她。”
“……不。”
惊狐深吸一口气,紧紧掐着指节,低声道:“影煞,此事与你无关。”
“你奉主子之命,前去追杀天下第一,跟着她出了城,并不在围场之中,听明白了吗?”
惊刃皱眉道:“不可,今日我也在场。追犯不力,应当与你们一同领罚。”
“影煞,我没有在开玩笑。”
惊狐攥着剑鞘,面色惨白:“我对主子还有用,责罚也好,领刑也罢,她终究不会杀了我。但是你不一样。”
惊刃道:“但……”
惊狐吼出了声:“惊刃!”
她一把拽住惊刃的衣领,气急了,却又不敢吼出声,压在喉咙里,一字字地磨:
“惊刃,你看看自己,自从出了无字诏之后,受过多少次伤,断过多少根骨?你数数自己的经脉,还剩几道是完好的?”
“一身功力毁的毁,散的散,如今还剩下几分?曾经所向披靡,战无不胜的影煞,如今像什么样子?”
她忽地笑了,笑得厉害,却又笑不出一丝声响,只是喉间动了动,音色发哑:
“……太难看了。”
惊狐一贯喊她“影煞”,偶尔喊她“十九”,她不喜欢“惊刃”这个名,就好像她们没有被容家买走,仍是无字诏中同一届的暗卫。
惊刃垂下眉眼,沉默良久。
林间残叶翻涌,混杂着血气与尘土,隐隐地,从远处传来嶂云庄的调令哨声。
。
柳染堤好脾气地在围场内等了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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